第1章
好難受,好難受啊,好……難受,不夠疼,好……想他。
面前是個體格健壯的男人,手裏拿着一個微電流裝置,這東西霍三九見多了,小兒科的玩意兒。繩子也是綁得亂七八糟,居然是皮繩,最柔軟最無害的一種材料,用扣子扣在手腕上,只是草草雙手背在身後,沒有痛感,就連綁縛感都少得可憐。
要是有點藥就好了,肌肉注射,或者口服,都行。
看得出來這個什麽趙總還是李總還是個新手,霍三九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是一個虐待狂,也許只是單純想要見識見識三爺那聲名在外的最忠心的狗到底是個什麽賤樣兒。反正他在談判席上開口了,問三爺借他手下的霍三九玩玩,一個晚上。
霍三九那時就站在三爺身後,看着三爺随意吐了口煙,煙霧細袅袅向上升,昏暗的房間更加模糊,就連聲音都像是藏在雲也似的煙氣裏,“要三九啊,怎麽不行。”
小小的誠意,三爺一向不會在這種小事兒上拂合作夥伴的面子,大方地把霍三九送給了他,一個晚上。
霍三九早知道三爺會同意,但即便這樣,在把話說出來之前,他心裏總還是有那麽點希冀,或許呢,或許三爺這次能有那麽一點點憐惜他,一點點就夠,萬一呢?
萬分之一的概率,大多數人都稱之為沒有可能,而霍三九卻一向認為這叫做有些可能。
可惜,只是他認為。
身體裏塞着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是那不夠。
霍三九半睜着眼睛,烈火一樣的欲念快要把他弄瘋了,救不了,誰都救不了他。
他隐約看到了弗克斯的臉——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幻覺——在寬大的沙發上翹着二郎腿,那張臉陰鸷刻薄,細長的眼,鷹隼似的,清淡淡地開口:“高濃度H9,0.5ml為單位,慢慢給他注射,測試他的耐受度。”
他早忘記了那時候他堅持了多久才暈過去,可能是兩天,但也可能只有兩個小時,太漫長,在漆黑的空間裏,沒有窗戶,就連空氣都稀薄得可憐,只有頭頂無時無刻不在開着的日光燈。在這裏從來就沒有時間。
在這裏,從來沒有黑暗。
反複被電擊醒過來然後再暈過去,無休止的藥物,有的讓他皮膚酸痛,有的讓他渾身滾燙,有的讓他沒有一點點力氣。霍三九無數次夢到這個場景,又髒又臭,像只死在水溝裏的老鼠,渾身潰爛,膿水與肥大的蟲子狂歡舞蹈。
然後,滿是鐵鏽的門開了,一束光,悄悄溜了進來。
……
那個什麽張總還是李總把檔數開到了最大,霍三九不受控制地痙攣了起來。
沒人知道他其實很怕疼。
跟在三爺身後出生入死,彈孔刀痕舊的還未消新的就已經疊加上了,他是九哥,是霍總監,是三爺忠誠的利刃。他曾渾身是血地為三爺斷後,一手一把砍刀,連熱兵器都沒有一件,這樣的刀山火海,他都活了下來,好像個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從那時候開始,沒人敢再不服他。人人說霍三九是怪物,是個沒有知覺的瘋子。
沒有人會問一把人形武器疼不疼。
疼啊,他疼。
被送回家的時候已經快要接近中午了,或許這麽表述不準确,是三爺的家,而不是他的。他住在那裏,有時候是以情人的身份,大多數時候以仆人的身份,無名無分不倫不類。
早就沒有所謂的家了。十幾歲時被賭鬼老媽賣給了弗克斯,後來被三爺救回家,從此以後,他是三爺的家奴,三爺在哪,哪裏就是他的家。
太陽亮得刺眼,門口的保镖直挺挺站着,汗順着臉頰淌下來也一動不動,見到他齊聲問好,“九哥。”
一點也不齊。
霍三九累得要命,随便找了個人搭着肩膀,整個人都靠上去,“行了,擦擦汗稍稍偷一下懶,我幫你們看着。”
這些人跟他熟,也并不拘束,被他靠着的那人笑嘻嘻地說:“奇了怪,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九哥頭一次沒有一上來就問‘三爺呢’。”
他學着霍三九平時說話的語氣,惟妙惟肖。
霍三九站直了,踹了他一腳,“三爺呢。”
突然安靜下來了,就連那個挑事兒的保镖都自覺失言,像是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低着頭不敢看他。
看,就連手下們也都能看出他對三爺那說不出口的小心思。
霍三九寬和地笑了笑,他在弟兄們面前一直是這樣的,任誰也想不到這個天生嘴角上翹着的青年會是南寧街最狠的煞神,“一個個的那慫樣,怎麽,裏頭又有人啊?”
真的見到了屋裏那個,霍三九才明白為什麽門口的手下們會是那種反應。
漂亮,惹眼,傲氣,年輕,辣。
就算是趿拉着拖鞋,也像是個走在聚光燈下的白孔雀。
霍三九坐在餐桌上,毫不客氣地吃起了那白孔雀做的早餐,早餐……味道也挺好。
“你幹什麽的!”男孩氣咻咻的,端着另一份早餐從廚房出來,聲音倒是很亮堂。
霍三九眼皮都懶得掀一下,把吃空了的盤子往前一推,又要把另一份拿過來,白孔雀當然護着不給他,像個警惕的小狼崽子,呲着牙也不知道能吓得到誰,“這是給三爺的,你有膽子就吃。”
霍三九輕輕笑了,“天哥不吃雞蛋。”
這是他的一點小心機。你管他叫爺,我卻叫他哥,輩分上就差了一大截兒,小崽子,你還嫩。
那白孔雀果然愣了。
“另外,小點聲,天哥不喜歡太吵。”
霍三九也想不明白幹嘛要跟這麽個小崽子計較,這樣的人,三爺玩兒膩了就扔,沒有八百也有一千,他向來不放在眼裏。
他像頭餓狼似的,把盤子裏的食物一股腦塞進嘴巴,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嘿,這小狗崽子,做飯跟喂貓似的,這點兒東西夠誰吃的。他伸長了胳膊攬着那白孔雀的脖子強迫他以一個極其難看的姿勢彎下了腰,霍三九緊貼着他,臉幾乎要挨在一起,他口齒不清的,“再去做一份……三份吧。”
白孔雀使勁掙紮着,“你幹什麽!我要告訴三爺,你幹什麽!”
“想告狀啊,”霍三九另一只手玩着餐刀,“去吧。”
他一下子松了手,那白孔雀沒反應過來,往後跌了好幾步,摔了個屁股蹲兒。
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種氣呢,白孔雀又羞又惱,站起來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可憐勁兒的,都被欺負哭了,還一副又倔又傲的模樣,霍三九看着他這個樣子,想起了一個成語,我見猶憐。
“江錦。”
白孔雀指着霍三九擡高了聲音正想要說什麽,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平平靜靜的,沒有怒氣,卻冷得吓人。
霍三九吓了一跳,跟江錦同時擡頭往樓梯那兒看過去,心想惹禍了。
樓梯上的人正是齊家三爺,齊天。
雖說頂着個“爺”的名頭,但實際上齊天年紀不算大,齊家內亂時他也才不過二十歲剛出頭,那時候九死一生奪了權,到如今滿打滿算掌權也不過三四年的時間,可即便這樣,也沒人再敢稱從前的三少一聲少爺。
這年頭輩分都亂了套,誰有權誰是大爺,不看年齡不看資歷,只看本事。
這位年輕的三爺最煩吵鬧,他還帶着明顯的起床氣,睡袍松松垮垮的也沒系好,邊下樓邊說,“吵什麽呢。”
霍三九迎上去——他承認,有刻意示威的目的——幫他把帶子系好了,“天哥,我回來了。”
齊天懶懶地應了他一聲,徑直坐到了餐桌邊上,像是昨晚上不管被怎麽“玩”過了都與他無關。
那位名叫江錦的白孔雀就這樣遠遠站在一邊,像個外人似的,好半天才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齊天朝他招招手,要他到身邊來。
江錦委屈得不行,鬧別扭不聽他話了,怎麽都不過去。
霍三九心裏嗤了他一聲,趁這工夫已經泡好咖啡端了過去。
齊天抿了一口咖啡,“不是說下來做飯嗎,吵什麽。”
江錦這才不情不願走過去,果然開始告狀了,“對不起,我沒想吵你,都是他,”他指着霍三九,“他把飯全給吃了,還打我。”
睜着眼說瞎話,誰他娘的打你了。
你自己摔在地上,怎麽不說地球引力打了你一頓呢!
霍三九抱着胳膊站在一邊,看着小醜賣力表演,三爺最煩這一套了,大清早的争辯是非吵得人不得安寧。
“滾出去。”
三爺果然發話了,普普通通的陳述句,沒有什麽音量或者怒意加持,有的只是長久掌權的積威,誰也不敢不聽。
霍三九仍舊抱着胳膊,有些幸災樂禍,登堂入室的小玩意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敢在這裏攪弄是非,認不清身份看不透現狀,妄想在這兒做主人。
那白孔雀江錦一動不動的,霍三九擎等着三爺發話,他就拎着這小子的衣領把他給扔出去。
“聾了嗎,霍三九。”
霍三九難以置信地看向三爺,居然是,說他。
他瞪大了眼睛,說話都有些幹巴巴的,“三……三爺……”
“他不知道規矩你也不知道嗎?”三爺拖着聲音,不近人情地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霍三九垂下了眼睛,五十步笑百步,細算起來他跟三爺床上那些小玩意兒區別又在哪裏呢,只是更耐操,更忠心,更下賤。
“是,三爺。”
小醜最終原來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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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擊衆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