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霍三九回頭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大房子,有些進退兩難,大早晨被趕出家門,像條可憐的喪門犬,實在是不像樣子,手下們就站在院門外,他就算是臉皮再厚,也不願意這樣丢人現眼。
笑話,怎麽能讓手下知道他被趕出了家門,九哥不要面子的嗎?
他左右看了看,只能還像往常那樣翻過了側門的小籬笆牆,鄰居家的管家正在花園裏澆花,看他翻過來,見怪不怪地與他打招呼,“阿九少爺好啊。”
“老杜,方棠醒着嗎?”
“醒着呢,今兒天氣好,還說一會兒吃了點心出來散散步呢。”
鋪滿鮮花綠草的院子中間辟出了一條石路小徑,他順着彎彎繞繞的路往裏走,沒幾步就是一間玻璃壘成的陽光房,方棠正坐在輪椅上閉眼小憩,腿上搭着一本反扣的書。
三面落地窗的花房,一點也不缺陽光,但他的臉色仍舊常年蒼白,唇色也不正常地發着紫。
那所謂的點心原封不動地擺在桌子上,一口都沒動。
這麽多年,方棠好像沒怎麽變過,還是這幅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他記得第一次翻牆進來,只是好奇被齊天那樣小心翼翼愛護着的白月光到底是何方神聖,那時候他年紀還小,脾氣大、為人沖動,發覺了齊天心有所屬,甚至想過幹脆提着刀了結了那人。
那天他的确揣了一把匕首在懷裏。
翻過牆,他遠遠地從陽光房外看着裏面的方棠。他手裏捧着一本很厚的書,卻沒看書,而是微微側着身子盯着身前一朵幾乎要開敗了的橘色大花發呆。
豐腴的嘴唇,薄薄的單眼皮,蒼白的臉,不喜不悲,像一尊白玉的菩薩聖像。霍三九呆住了,悄悄将匕首收回了靴筒裏。
從那天之後,霍三九時常躲在茂盛的花叢裏偷窺方棠,也說不清方棠到底哪一天發現了他,總之有一天,方棠突然朝他招招手,說:“別躲了,過來,你就是霍三九吧?”
與齊家一牆之隔,但方棠這裏卻像是有一個什麽無形的結界,進入這裏,一切都慢了下來,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污血被洗淨,殺戮被蕩平。
霍三九目瞪口呆地想,這麽難得的一片淨土,怪不得齊天那麽小心翼翼地守護着。
霍三九推門進去,把滑落的毯子給他重新搭回了腿上,這麽點微小的動靜就把他給驚醒了。
可能是光太過刺眼,他快速眨了一下眼睛,隔着睫毛的縫隙辨別着眼前的人影,“阿九?”
嗓音裏帶着明顯的倦意。
這陣子方棠精氣神兒變得不大好,可能是現在的這顆半機械心髒又出了問題,霍三九給他遞了杯溫水,他只是抿了一小口,“怎麽,又被趕出來了?”
“別說得那麽難聽。”霍三九推着他離開了花房,這麽四敞大開的環境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也不知道方棠怎麽那麽喜歡,“也許我只是想來找你聊聊天呢?”
“來找我啊,”方棠慢吞吞地說話,“你終于想通了,要抛棄齊天投入我的懷抱了?”
霍三九沒理他,推着他往治療室走去。
外人看方棠,覺得他溫柔清淡不悲不喜,坐在無風無雨的溫室裏像棵真正一點塵埃都沾不上的菩提。只有霍三九知道他的真面目。毒舌惡劣,心黑得很。要不然也不能跟他這樣的人玩在一起。
有時候他會想幹脆把方棠的真面目告訴齊天好了,省的他每時每刻惦記着,心裏容不下別人。
可方棠認真勸他,“不喜歡我了難道他就會喜歡上你嗎?”
霍三九多麽想跟他犟到底,可是他最終還是無奈地嘆氣,搖了搖頭。對齊天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個聽話的下屬、家養的忠仆,從來與愛人不沾邊。
“幸虧齊天喜歡的是我,至少我會站在你這邊。”
霍三九陰陽怪氣地說垃圾話,“我看他未必多麽喜歡你,這些年他的床伴五花八門,選妃似的,說不定哪天突然遇到真愛,我們倆倒是可以抱在一起哭一哭。”
方棠溫柔地笑,“我無所謂,有房子有信托有事業,就怕你徹底被掃地出門……”
他頓了頓,又快速補充,“掃地出門不出門的倒是不關我事,我主要是怕你被趕出來之後長期賴在我家不走。”
霍三九有時候不得不承認,多讀點書是有些好處的。就算不讀書,也要多看點相聲,不然也不至于連吵架都吵不了幾句就被堵得啞口無言。
進了治療室,他把方棠抱起來,放到了寬大的沙發上,方棠拎着小毯子懸在半空,“我只是不适合劇烈運動,不是腿斷了。”
霍三九臉一紅,感覺有些沒面子,他常識不足,只知道方棠嬌貴得很。他一臉兇狠地指了方棠一下,讓他閉嘴,“老子喜歡抱着你,你有什麽意見!”
方棠歪了一下腦袋,這個小動作代表他現在心情很好,“沒有意見,你随意。”
霍三九氣得踹了輪椅一腳,可憐的小輪椅翻了兩個跟頭,最終歪倒在了地上。
他利索地調整治療儀的電流強度,在指尖小小地試了一下,就是平時的強度,可今天好像是有點不夠,他又調高了一點,不過得确保不會被電死。
方棠把胳膊撐在沙發扶手上,還是溫溫和和地笑,“我的治療團隊要是知道他們辛苦研究出來的治療儀要被用來當了情趣玩具,怕是要相約撞牆去了。”
霍三九沒理他,自顧自倚着牆跪坐在地上,褪了一半褲子。
他有性瘾症,無藥可救。可能是之前被弗克斯這狗玩意兒注射了太多亂七八糟的藥,晶藍的,透明的,一管接一管不顧劑量地注射進去,最終讓他上瘾上得連狗都不如。
只有疼痛能拯救他。他出了一身汗,喉嚨裏忍不住發出了低矮喑啞的呻吟聲。
他喘着粗氣,問方棠,“你為什麽不喜歡三爺?”
這話霍三九已經問過太多遍,方棠甚至懶得說一些諸如性格不合斷情絕愛之類的正當理由敷衍他。
霍三九就像齊天的狂熱腦殘粉,在他看來,全世界都應該愛齊天愛得死去活來,都要哭着喊着守護世界上最好的齊天。
他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咯。”
方棠看着他衣衫不整地半躺在地上,欣賞這場荒誕的鬧劇或是間歇上演的餘興節目,“看你這個賤樣兒就知道了,這樣齊天都能滿足得了你,可見他在床上多麽瘋,”他有些傲慢地擡了擡嘴角,“我的心髒脆弱得很,暫且不想死。”
霍三九仰躺在地上,張着手臂,有些惱怒但卻笑了起來,音量很放肆,“你連爽都沒爽過,活着也沒意思。”
方棠卻搖了搖頭,說:“那你呢,你又為什麽對他那麽死心塌地?”
“我?”霍活久的笑聲仍舊沒停下來,“因為我是三爺的所屬物。”
方棠很惡劣地笑了,“阿九,你真下賤啊。”
霍三九眼神空茫地看着天花板,你不會明白的,你不明白,他是我的光。
齊天帶人闖入弗克斯的老巢,轟開地下室的那一刻,霍三九這個人就已經完完全全屬于齊天了。
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時候他剛被注射過一種新型藥物,頭疼得像要漲破,幻聽幻視早就已經是家常便飯,所以那足以讓所有人顫抖的槍聲猝然響起時,他并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标着號碼的鐵門被打開,照進來的那束光晃花了他的眼睛。
這難道也是幻覺嗎?
他看到有人背光走近,像神明踏光而來,一手拎着AKM,另一只手向他伸過來,問他要不要跟他走。
從此以後,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家,都是齊天給予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