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霍三九這名字是三爺取的,為什麽姓霍呢,可能是因為齊天喜歡霍元甲吧,方棠這樣說。

霍三九瞪着他,叫他嚴肅點。

方棠說:那他喜歡的可能是霍去病。

那時候霍三九剛認識方棠沒多久,某個暖洋洋的下午,兩個人談起了霍三九這個名字。

霍三九再問為什麽給他取名叫“三九”,他估計方棠可能會說什麽“因為當時齊天正在喝三九感冒靈”之類的鬼話,可是方棠卻古怪地沉默了。

他不再歪坐在軟軟的沙發上,居然坐直了,難得認真地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在中國文化裏,三是最小的虛數,由三開始,生生不息。中國文化裏有三光、三材、三友、三省,基督文化講究三位一體,中國人相信,用一、二不能描述的,就用三,當三也不足以形容時,就用九。三是生發者,九是延續者……”

他停頓了一會兒,“三九,我希望你知道,你的名字代表着新生與長存,代表着我們希望你可以長長久久地活下去。無論什麽時候,它都代表着希望。”

霍三九不明白方棠是什麽意思。也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認真。

他不能确定,齊天取名時真的有這樣的深意,還是只是方棠的過度解讀。

不過也不是很重要了。霍三九之前讨厭死了數字,從前在弗克斯那裏,他早就受夠了一天到晚被叫作一串數字,沒有名字,只有代號,H-2280,不像個人,像是在流水線上被編號生産的消費品,或者是像他小時候經常路過的那個狗場,裏面的每一只狗脖子上都挂着編了號的鐵牌。

有很長時間,他只要聽到數字就會想要嘔吐,可是偏偏三爺給他取的名字仍舊是數字。不過三爺三爺,同樣是數字,這麽想來,他心裏就舒坦很多了,只是個代號而已。

再說了,39好歹比2280要靠前那麽兩千多名呢,穩賺不虧。

霍三九在方棠家裏睡了個好覺,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屋裏灑着暖融融的陽光,暖色的牆壁,柔軟的地毯,他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方棠這裏真是個安樂窩。

他也不嫌髒,把臉埋在地毯裏,徹底清醒了之後,才搓搓臉站起來。

方棠在樓下看書,不算很專心,霍三九剛走下樓梯,他馬上擡起頭看了過去。他把書倒扣在膝蓋上,朝霍三九招招手。霍三九心不在焉地走過去,心裏正惦記着齊天。這個時間,齊天應該正在公司,而那白孔雀,大概率待在家裏。那麽,到底是去公司找齊天呢,還是趁機回家把那位白孔雀扔出去呢?

他看了一眼方棠的花園,自動灑水器正在工作着,噴灑出的水被太陽照得亮晶晶的,這麽好的天氣,實在不應該浪費在那個白孔雀身上。

那就去集團溜達一圈,把最近結束的招标收一下尾,順便,順便去看看齊天。

方棠看他正在打什麽壞主意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回神,“我看你正閑着,要不陪我出去找點樂子吧。”

“陪你找樂子?我倒是敢,讓天哥知道我還活不活!”霍三九就是一個見色忘義的人,他的心思早飛到齊天的辦公室了,哪兒還能顧得上方棠,他随意敷衍,“我忙着呢。”

“你忙什麽,忙着去榮與堂領罰?”方棠揶揄他,“要我說,你就是太上趕着了,你看小說裏都是怎麽寫的,男女主整天膩歪在一起兩看相厭,非得分開一段時間,才能發現對方的好。要不……我帶你去歐洲玩一圈,離開他一年半載,說不定他到時候幡然悔悟哭着喊着抓你回來呢。”

“方棠,你少看點小說吧。”

“電視裏也是這麽演的,人與人最舒适的相處方式就是‘感受不到’,有些人舒服慣了,你要不時刻提醒着他,他也就忘了自己的舒服都是身邊人帶來的,要不澳洲吧,我在那裏有一片農莊,陽光好,作物也長得好,心情好的時候就在玻璃房裏面看袋鼠打架,心情不好就去和袋鼠搏鬥……”

越說越離譜,霍三九只能趕緊答應下來,他才不想和袋鼠搏鬥!

“去去去去去,找樂子,你想幹什麽,我安排一下。”

方棠眉開眼笑,“喝酒。”

“喝酒?”

“喝酒。”

霍三九覺得方棠有點瘋,不然就是被人奪舍了。

“你不知道自己不能碰酒精嗎?去喝什麽酒,再說,夜店那地方亂得很,你從來沒去過……”

“沒去過才要去看看,”方棠打斷他,“及時行樂嘛。”

霍三九覺得方棠有奇怪,說什麽及時行樂,又提什麽去旅行,一會兒歐洲,一會兒袋鼠,天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根本不能坐飛機,這些年為了維護那顆半機械心髒,甚至幹脆聘了國外的專家在珠城建了一個醫學研究中心。等等,半機械心髒?霍三九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難道是心髒出問題了?聽方棠的意思,及時行樂,就好像……好像死亡清單似的。

方棠的身體不好,這種想法實在不吉利,他在心裏默默地呸了三下。

方棠連哄帶威脅,把霍三九騙上車之後才又提要求:“不去紅頂。齊家自己的地盤,到時候清了場給我留下一個空店,有什麽意思。”

霍三九很無奈,不去自己的地盤,萬一出什麽事,還不是他遭殃?古人有大智慧,果然,陪太子讀書,無論念好念壞,都是奴才遭罪。

其實他也不算很想去紅頂。

榮與堂近來冒出了一個新人,叫花蟒,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做事卻狠,幹淨又利索,勢頭很猛。現在是文明社會,做事不經大腦、只會逞兇鬥狠的大老粗幹不成事,他心裏明白,齊天賞識花蟒這樣的人,最開始的時候暗暗打壓過這個年輕人,誰知道這花蟒也算個人物,居然還是找到機會在天哥面前露了臉。

花蟒明明記他從前的打壓之仇,可這人實在是心機深,面上一點不露聲色,只在一些小事情上給霍三九不痛快。這種人最煩,幹什麽都不明火執仗得來,一些小事,也不值得真的跟他計較,實在不勝其擾。

現在紅頂就歸花蟒管着。他很不想見到。

“那就盛世吧。”盛世不是齊家的地盤,但他經常混跡在那邊,熟人不少。

車經過了齊氏集團,然後無情地開了過去。霍三九心裏不痛快,在方棠耳朵邊上嘀咕,“大白天的,去什麽夜店。”

其實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可霍三九心裏不舒坦,非要找茬。

“我膽子小嘛,”膽子小還理直氣壯的,“我小時候晚上睡覺都開着燈,那個時候我經常用開關燈模拟摩斯密碼,可有意思了,下次我教你……對了,我們的卧室正好可以互相看到窗口,等教會了你,我們就可以用摩斯密碼聊天了。”

方棠突然剎車,沒再往下說,其實這是他跟齊天小時候常玩的游戲。他經常與齊天這樣交流,有一天晚上他發現齊天屋子整夜開着燈,他打摩斯密碼問齊天是不是作業沒寫完,可齊天那邊一直沒反應。他覺得不對勁兒,找了老杜去齊天家敲門,正是因為這個,他發現了齊天失蹤。就是那次,他報了警,及時救出了被綁架的齊天。

霍三九不知道內情,倒是興致勃勃的,他說起自己小時候經常混跡在派出所,也學過一點摩斯密碼。不光摩斯密碼,還學過一些手勢語。

“那時候我還解救過人質呢,多虧了我跟派出所混得熟,聽說,周警官還給我準備了錦旗,只是之後出事了,一直也沒來得及去拿……”

出事,大概就是弗克斯那件事了。

方棠不想提他的傷心事,順着轉移話題,“頭一次見小毛賊還能跟警察混成熟人,什麽時候也把龍哥那邊混熟了,從內部瓦解他們,也給齊天省力氣。”

“我本來就混得熟。”霍三九嘚瑟起來,“盛世裏誰不知道九哥,我還記得之前有一個新來的酒保,見了我居然喊我老板。”

“後來呢?”

“我把這事兒當笑話跟他們鄭老板說了,之後沒再見過那人。”

兩個人聊得正開心。

變故就是這個時候發生的。

車子剛拐進南寧街,一片燈紅酒綠,路邊都是随處亂停的豪車,貼滿了罰單,有些落滿了灰,不知道被主人遺忘在路邊多久。霍三九的司機是個老手,即便在這樣狹窄的路段都開得穩,誰知道,眼看就要到盛世了,正要拐過去停車的時候,車猛然甩了個尾,輪胎摩擦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霍三九重心不穩,往方棠那邊歪了一下。

電光火石之間,霍三九反應了過來,整個人撲在了方棠身上。幾乎同時子彈聲音響起,車窗玻璃碎裂開,撒了霍三九一身。

槍聲連續響了五六聲。

司機已經中槍,車不受控制地撞在盛世門前的臺階上。

突如其來的攻擊打得霍三九毫無還手之力,他氣得眼睛都紅了,伸手就要往車座底下摸槍。就在這時,一只冰涼的手緊緊拽住了他的手腕。

方棠的另一只手摟住他,很難想象他哪兒來的力氣,幾乎使用蠻力控制住了霍三九,讓他只能趴在座位上。

只一瞬間的事情,外面的槍聲來得猝不及防,停的也極快。

這麽大的動靜,盛世的人已經在敲車窗,确認他們的情況了。

霍三九又憤怒又後怕,緩了半分鐘才撐着後座爬起來,去檢查方棠的狀況。方棠擺擺手,說自己沒事。

後面跟着的幾個手下姍姍來遲,一窩蜂圍在車門邊。

司機手臂受傷,車又被撞成了這個樣子,幾個手下都慌了神。他們領頭的那個叫麻臉,一向受霍三九器重,平常也能跟九哥開幾句玩笑,可現在,即便是他都連句話也不敢說。

霍三九黑着臉,還坐在車裏,一只腿邁出去,半邊身子倚在車門邊,他晾着手下,先撥通了方棠私人醫生的電話。

說完大體情況之後,他才掃視了一眼幾個低着頭的手下。

“哪邊的人。”

麻臉見他的樣子,一下子起了一身冷汗。他明白霍三九生了大氣,可他們卻根本說不上來行兇的到底是什麽人。

他硬着頭皮回答,“弟兄們已經去追了,保證跑不了他們。”

“好樣的。在南寧街都有人敢公然朝我們的車開槍了,是不是明天我就會死在自家門口啊?啊?是不是你們給我收屍的時候我還得從太平間蹦裏出來給你們頒個獎狀表彰你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手下被他罵得縮着脖子不敢擡頭。

方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別……”

剛要說話,他感覺出了不對勁兒。

他把霍三九往外輕輕推了一下。借着外面的光,他看到了幾乎洇濕半邊肩膀的血。他有些遲鈍地舉起手看手心,潮濕溫熱的一片暗紅。

霍三九被他推出車外,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看他。

看到他掌心的血,他的心髒幾乎停了一下,他快速彎腰把方棠扶出來,檢查他身上,“你受傷了?傷哪裏了?說話呀?”

方棠直直地盯着他,“不是我,是你。”

霍三九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直到麻臉提醒他,“九哥,你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肩膀,直到現在,他才發覺有些疼。他松了一口氣,很輕松地笑了一下,“不是你。”

方棠皺着眉頭,舉起來的手發着抖。

“沒事,一點小傷,我早習慣了。”霍三九居然故作輕松地故意掄了一下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給麻臉使眼色,麻臉這時候哪兒敢沒眼力見,裝模作樣地訓手底下的人,“沒看到九哥受傷了嗎,還不趕緊給陶磊打電話,讓他拿着東西滾來包紮!”

轉頭又笑着跟方棠說,“咱們的醫生都是熟手,保管藥到傷除。”

霍三九還是為方棠那顆脆弱的心髒懸着心,不敢刺激他,“我嘛,這都老幾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怕疼,嗐,幸虧不是你。”

方棠瞪着他,臉色很差,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麽。

霍三九越是在這種時候越多話,滔滔不絕地說什麽,“我受傷沒什麽,要是你受了傷,我還有臉見天哥嘛,天哥不得把我逐出家門……”

越說越錯,方棠讓他閉嘴。

幸好醫生來得快,把方棠抓去了救護車上檢查。

霍三九的傷的确不算很嚴重,只是子彈擦傷。霍三九叼着煙讓醫生包紮,順便還跟盛世的鄭老板假惺惺地寒暄,你來我往說着客套話。手下忙着清理現場,應付警察,亂成一團。

霍三九心不在焉地應付着鄭老板,隔一會兒看一眼路口。

所以,齊天的車開過來時,他第一時間站起來迎了上去。

齊天是趕着過來的,甚至辦公用的那副眼鏡都沒來得及摘,連頭發都是亂的。他下車後急急地朝救護車走過去。臉色難看得不行。

霍三九迎過去,喊了聲,“天哥,方棠沒事……”

齊天擡手給了他一耳光。

所有人都看向他們。麻臉心髒一顫,立馬低聲囑咐手下,“看什麽,做自己的事情。”

霍三九被打懵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低着頭說:“是我的錯。”

“我叮囑過你什麽?”

“任何時候,都要保證方棠的安全。”

方棠推開阻攔他的醫生,快步往霍三九這裏走過來。

“我錯了,天哥,這就去榮與堂領罰。”霍三九全程沒敢看齊天的臉,更怕別人看他的笑話。

他快速轉過身,故意挺直脊背,朝最近的一輛車走過去。

“開車。”簡單明了地命令司機,他不能再多說一個字了,就怕聲音變了調,被人笑話。

他弓起背抵住前座的靠背,捂住了臉。

方棠沒追上霍三九。他的臉比剛才還要蒼白,看着霍三九因為受傷走路有些歪斜的背影,他嘆了一口氣,對齊天說:“你應該對他好一點。”

車平穩地開在路上,呼呼的風往裏灌。這輛車當時緊跟在霍三九的車後面,也跟着挨了一槍,碎了一扇窗戶。

霍三九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把心口那點難過壓下去。

他被風吹得頭疼,直起身正要挪挪位置,後腰卻被什麽硬硬的東西硌了一下。他摸了幾下,從後座裏摳出了那玩意兒。

借着路燈的光,他看清了,是那枚打進來的子彈。霍三九摩挲了幾下,不對勁兒,這種尺寸的子彈并不常見,看起來是一種德國制老式步槍,如果沒記錯的話,這種槍大多流通在東南亞。

東南亞……

今晚上那夥人來歷不是那麽簡單的。

與此同時,齊天撿起了落在地上的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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