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你在三爺手底下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覺得現在虎落平陽是吧?”

霍三九雙手戴着雪白的手套,身上的西裝不怎麽合身,出門太匆忙,随便穿了三爺一件。即便是貴得要死的手工定制,不合身就是不合身,襯得很廉價,尤其還要系一條花色端正保守的領帶,又土又俗,用方棠一貫刻薄的話來說,一個活生生的房産中介。

他一言不發,板着臉打方向盤,繞過了一條鬧市街,江錦還在一刻不停地說話,要把人給煩死,看他那副清清冷冷的外貌,誰都想不到能這麽聒噪。

“我知道打一見面你就看不上我,可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江錦抱着保溫杯坐在後座上,看着後視鏡裏當他不存在的霍三九,“我又不是那些爬床求資源的十八線,我跟三爺是正經談戀愛。”

霍三九幾乎要笑出來了,但好歹忍住了,只是故意快速軋過了減速帶,把江錦給颠了個七葷八素。

不知道怎麽,江錦脾氣好得不行,可能是認為沒必要跟個手下計較,自己扶了一下座椅,坐穩當了,“你不信?如果不是真的喜歡我,三爺怎麽可能為了那點小事兒就罰你來給我做保镖,他是在給我撐腰。”

他為什麽受罰,只怕全世界都清楚,只有這只白孔雀在自我陶醉。

霍三九肩膀的傷沒好,再加上剛受了罰,渾身疼得不行,偏偏不得不伺候着這小明星,煩都要煩死了。

江錦說他不是爬床求資源,這個霍三九信。三爺包養過的年輕男孩兒,只要是幹明星這一行的,有一個算一個,哪個不是大把帶資進組的資源等着挑,誰能混成江錦這熊樣兒,錄個歌都得天不亮就往錄音室趕。

負責人解釋錄音行程排得滿,霍三九覺得就是個屁,他在三爺手下這麽些年了,這閑氣還沒受過一次呢。要說江錦這人,倒是一點不跋扈,讓幾點去幾點去,完全不在乎待遇。

可能真像他自己說的,不為別的,只是真的喜歡唱歌而已,有争待遇的時間不如多寫幾首歌來得劃算。

可江錦這個前半輩子都活在保護罩裏的名貴小花朵不知道,有時候待遇差代表的不僅僅只是待遇差,而是各方面毫無遺漏地被欺壓。

霍三九倚在門口,冷眼看着小可憐兒江錦站在錄音室門口受欺負。

聽情況是臨時有個流量明星要插隊錄一首什麽劇的主題曲,只能萬分抱歉地擠掉了江錦的預約,負責人把密密麻麻的時間安排表拍在江錦眼前,“你跟我講有什麽用,你看看上邊,誰不比你腕兒大,怎麽,要不黃金時間讓給你錄啊,讓人頂了就頂了,安靜閉嘴滾回去等通知,惹毛了上頭,連插曲你都沒得唱。”

江錦挺直着脊背,不知道又說了什麽,惹得那負責人音量又高了好幾個分貝,嚷嚷了好一通才最後說:“那你等着吧,要是有誰結束得早你就去錄。”

說完他看了一眼電梯間,門正巧打開,裏頭站了好幾個墨鏡口罩齊全的人,比霍三九這個純種黑社會還像黑社會,負責人上前迎了過去,一張臉滿滿堆着笑。

江錦這才低下頭落了一滴淚,他吸了一下鼻子,迅速擡手擦了眼淚。

“江錦。”

電梯口出來的人摘了眼鏡跟他打招呼,很俊的一張臉,霍三九斜眼瞅了他一眼,想必這就是那個插隊的流量明星,一看就是朵很會做人的白蓮花。

“不好意思啊,我聽說了,原本是你的錄音時間。”白蓮花給他遞了一包紙巾,“可是你也知道,主題曲那邊要的急,所以公司只能這樣安排,委屈你了……”

江錦沒接紙巾,雖說還是眼睛通紅,但愣是沒再掉一滴眼淚,他半揚着下巴,朝霍三九說:“回吧。”

白蓮花還是和和氣氣的,“我不是故意搶你的主題曲,只是現在的網劇都靠粉絲文化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為了這個跟公司作對不劃算,為了你好,聽我一句,那個選秀你別推。”

“原隰,知道一句話嗎,”江錦翹起了嘴角,他這人傲氣,也簡單,好惡一目了然,看不上誰就上看不上誰,“當了婊子就別立牌坊。婊子和貞潔烈婦都不會被看不起,但是你,不行。”

霍三九心裏啧了一聲,怪不得總受欺負呢,不會說話又不會做人,真是活該遭受過社會的毒打。

霍三九身體不舒服,脾氣就差得很,江錦自己窩囊也就罷了,關鍵是給三爺丢人。霍三九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他一步跨過去,拎着那原什麽的領子就給人扔到了一邊去。

“你叫什麽?”他眯着眼睛看白蓮花。

負責人跟白蓮花經紀人大呼小叫地沖了過來。

霍三九把江錦攬過來,單手把時間安排表團成了皺巴巴的紙球,“今天這個錄音室只給江錦一個人用,他愛唱多久唱多久,你們都給我滾蛋,”他指了一下負責人,“一會兒會有人通知你。”

“還有你,不管你叫什麽,”他把原隰吓得夠嗆,“主題曲從現在開始,重新歸江錦唱了,一樣,一會兒有人通知你。”

原隰跟經紀人對看一眼,得,又是個有靠山的,怎麽好像全世界有金主的明星都讓他們給碰見了!幹!早晚他們也找個大金主當靠山!

而此時霍三九心裏想的是,幹嘛不建一個私人專用的錄音室。

江錦錄了一早上歌,霍三九特意派人給他送來了一輛勞斯萊斯,這車平時他和齊天都不愛開,嫌浮誇,這時候正能派上用場。

在江錦簽約那個小破娛樂公司樓下停下車沒多久,出面接待他們的是副總,他笑眯眯地跟霍三九握手,“齊三爺最近還忙着?”

這還是那個成天一張臭臉的李副總嗎,江錦真的長了見識。

霍三九挑着眉看了江錦一眼,似乎在說,看,狗仗人勢的感覺多好!

他沒提江錦的任何事情,只是由這位副總領着,帶江錦一起在公司大廈裏四處走了走,不到半天的時間,江錦的經紀人就聯系他,語氣古怪地說上面給他換了新經紀人。

帶着江錦忙了一整天,直到半夜霍三九才回家。

大宅子一片安靜,只有玄關處留了一盞燈,四周全都黑漆漆的,在上樓睡覺之前,他仔仔細細檢查了房子周圍每一處的安防系統,這是他的習慣,無論什麽時間,只要回到家,第一時間會排查安保漏洞。

抓到了三個打牌的保镖,其他一切正常。

上樓的時候他已經盡量不發出聲音了,可是在路過書房門口時,他還是被三爺叫住了。

書桌上亂亂地堆着許多文件,三爺鼻梁上架着眼鏡,在夜晚柔和的燈光下,這副樣子任誰都想不到這個文質彬彬的青年會手握珠城大半地下産業。

但齊天喜歡與別人正正經經做生意,即便要加班到很晚,即便方案投标過程要比不幹不淨的生意要費力得多,付出與回報不成正比,可是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記得自己原本是什麽模樣的。

他從小受精英教育,學禮義廉恥,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大學修的是管理學,只可惜,最終沒有拿到學位證。那一年齊家內亂,他毫無準備地投入了這場戰役,本來帶着背水一戰的決心,誰知道最終真的讓他打贏了。兵荒馬亂地走上了這條從來不在他計劃內的路。

從前齊家的天之驕子齊三少變成了三爺,于是三少不得不消失。

霍三九曾經傻乎乎問過他,“既然不喜歡,為什麽不幹脆壯士斷腕呢?齊家生意發展到現在,榮與堂的盤子早就成了累贅。”

“三九啊,”三爺那個時候摸了摸他的脊背,“說什麽孩子話。齊家家底是靠這些攢下的,是誰說砍了就能砍得掉的嗎?”

他認真地盯着霍三九,手把手教他道理,“你不舉着搶,槍口就會對着你。”

霍三九是很不幸的,但他時常又覺得自己足夠幸運,要不是受了那麽多磨難,他也不會來到齊天的身邊。在這裏,他學到了太多,人間的道理是方棠教他的,地獄的法則是齊天教他的,三爺教他如何自保,而方棠教他怎麽在黑暗中仍舊保持人性不滅。

“三九。”齊天喊了他第二聲。

霍三九回過神,他走到書桌前,“天哥。”

“有件事要你去辦,”齊天捏了一下鼻梁,“盛世那邊,盯着點。”

“龍哥?我們一向跟他沒什麽沖突,他怎麽……”霍三九猛的住了嘴。前天晚上,那場突然的襲擊就發生在盛世門前,那奇怪的子彈,東南亞來的人……

那天襲擊的人很快逮到了,鬧市公然持槍,不用他們的人去抓,警察立刻在一條街之內把兇手扣住了。一共兩個人,的确是海外來的,一口別扭的中文,一口咬定了兩個人只是喝多了酒,一言不和鬧了起來,推搡間走了火。

霍三九才不信他們這套說辭。只等着拘留期過了,他立刻把人逮回來自己親自審。

沒想到,齊天一眼看出了這事的不對勁。

他拿出那枚彈殼,木質的桌面咚一聲悶響,他擡了擡下巴示意霍三九去拿,“最近珠城不安穩,有些人也變得不安分了。”

霍三九一直不敢去想那種最壞的可能。他死死盯着齊天看,眼神裏有着明顯的乞求,好像這樣,就可以避免他把事實說出來。

可是不說不代表不存在。

齊天像是嘆氣似的說:“弗克斯回來了。”

沒有一點緩沖的,霍三九一下子就彎下了腰,他想要嘔吐,但是吐不出來,眼睛憋得通紅,罩了薄薄的一層水霧。

他無法自控地渾身發抖。

連這個名字他都聽不得。弗克斯的笑聲像是魔咒似的刻在他耳邊,在他的夢裏,在他性瘾症發作的時候,在無數他單獨一個人待着的時候,他聽到空茫待着回音的滴水聲,聽到自己喉間令人惡心的呻吟聲。

經久不散的噩夢,讓他腿軟得站不住,下意識抓住了什麽,是齊天的手,或者只是桌角。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鳴聲才真正消失,他感覺到齊天在拍他的後背,不甚分明的聲音,“別怕。”

“三九,不用怕,你現在是我的人。”

霍三九通紅着眼睛擡頭看向他,不聚焦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回了神,他有些遲鈍地眨眨眼,突然說,“救救我,天哥,救救我……”

他說着救救他,卻摟着齊天的脖子把他往床上拐。

齊天也不推辭,放着滿桌子的文件不管,反客為主,單手攬住他的腰往卧室裏推。

霍三九一直覺得自己跟齊天是絕配,一個有性瘾症一個是虐待狂,別的不說,至少在床上契合得很。

可不知道為什麽,齊天好像打心裏不願意承認這件事情。即便他的身體真的很誠實。

事實不容辯駁,不管他怎麽嘗試着包養漂亮男孩,最終欲求不滿不還是得滾回霍三九床上?啊,這麽表述不大準确,應該是最終還是得讓霍三九滾回他的床上。

“不準喊。”齊天捂住他的嘴,動作一點沒有放輕。

霍三九在他手掌下喊得嗚嗚咽咽,似乎一點都不想放低聲音。兩個人以往大多是安安靜靜的,霍三九有時候會不知好歹地胡言亂語,但他從來不喜歡喊出聲音。似乎這是他永遠逃不出的噩夢,他厭惡自己的身體,但是與此同時他又屈從自己的欲望。

霍三九半睜着眼睛,失了神志似的,他整個人被禁锢在齊天的懷裏,疼痛或者覆滅一般的,面前雪白的床單都好像染上了一層炫目的色彩,暈頭轉向。他想,這種時候,就算齊天要他的命他都會心甘情願地奉上。

他愛他。

更愛他的身體。

如果這都不叫愛,那他這種無處可宣洩熱烈如同藍色火焰一樣的情感又該以什麽來命名呢?語言文字是最匮乏的,它說不盡情感,道不明心事。

“三爺,那個小歌手說他在跟你談戀愛呢。”江錦輕快的一句話像個拙劣的玩笑,霍三九幾乎都要笑出眼淚了,“你只是利用他,利用我利用他,多好笑,真替他可憐啊——”

他長長地嘆息,卻沒有丁點遺憾。

“我沒有利用你,你是為了你自己。”

霍三九早習慣了,三爺沒有心。只是表面上好像對着方棠一腔熱忱,外人看來多麽深情偉大,但霍三九知道,他只是偏執,多年來習慣性地看着方棠,就像看着從前那個幹幹淨淨的有夢想的自己。他在黑暗裏淫浸太久,需要有一線光時刻提醒着自己,為他指明回去的路。

“是,”霍三九極不規律地換氣,“我是為了我自己。”

他最終還是笑出了眼淚,眼淚沿着太陽穴下方流進了耳朵深處,不适得讓人鼻子發酸,他神經質地笑出了聲音,像個瘋子似的——他們兩個人本來就都是瘋子,“沒想到弗克斯真的敢生兒子,哈哈哈哈哈,一輩子幹了這麽多髒事兒,手上的血都盛不下了,他倒不怕生兒子沒屁y。”

“啊不對,”他快速改口,彎起了眼睛,“有沒有您還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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