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晚的南寧街搔首弄姿,下流低俗的彩燈和來往喧鬧的笑聲裝點着這位已經上了年紀的舞女,而這街上的盛世會所坐落在正中心,被萬千廉價的花枝簇擁着,似乎多麽高檔,上流人士們趨之若鹜,可是,被廉價簇擁着的又怎麽可能不劣質呢。

珠城地下産業三足鼎立,盛世龍哥、齊家三爺、城南老叔三方勢力各據一地,三角結構的穩定性毋庸置疑,是以十多年來局勢安穩,三方業務也不沖突。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只是這次突然傳出風聲弗克斯要來其中橫插一腳,而且與龍哥搭上了線兒,難說以後會發生什麽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光三爺,想必那位老叔也該坐不住了。

霍三九一身繡暗紋的長褂,就連暗紅的盤扣都精致金貴,量身定做,十分有九哥的派頭,只是方棠總不給面子,說他那張兇神惡煞的臉穿這一身唐裝不倫不類活像個說相聲的。

霍三九早就想開了,他在方棠眼裏,就是一個行走的三百六十行。

踏進盛世的大門,隔着很晃眼的彩燈,他輕輕眯了一下眼睛。拐角有一個廢棄很久的空魚缸,大得不像話,像是個專來用來盛放人的透明展覽櫃,魚缸前有一個平頭的小青年仰着腦袋看着不算幹淨的玻璃頂端,這時有人遠遠喊,“Josh!”

他扭頭應了一聲,眼皮上的金粉在燈下猛地閃了幾下。

在這樣吃妝的燈下,那張臉上仍舊粉墨如新,妖裏妖氣的一張臉,那個叫Josh的快步朝一個方向走過求,像是逡巡在人群裏的豔鬼。漁網上衣,皮衣外套大敞着,很顯眼的金屬圓環從不小的縫隙裏鑽出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褲子是低腰的,身材是真的好,坦蕩地露着人魚線,走起路來,屁股好像在扭。

霍三九皺着眉頭,很适宜地想到了一個詞,過猶不及。

他跟在了那個Josh的身後,盛世的地下二樓,居然七拐八拐能找到一個繼續向下的通道,那個Josh就這麽毫無防備地走在一段看似完全無人把守的走廊上,這種水平,如果說是老叔派來的,那估計城南就真的氣數将近了。

如果不是老叔,那又會是誰派來的呢?

霍三九覺得好笑,龍哥手底下二五仔的濃度高到讓人不敢恭維,跟這種人三足鼎立,實在是很臉紅。

走廊的中段,再往前一步就會觸發警報。

這時候Josh的脖子猛然從後被勒住了,被拖拽出十幾米,直到拐進了亮堂的包間走廊,行兇者才大着舌頭罵罵咧咧,“賤貨,還敢跑!爺玩兒你是你的福分,他娘的敢跑?”

明明沒有聞到酒味。

那人力氣大得吓人,似乎只是一瞬間,皮帶勒得緊緊的褲子就被扯下了一半,大庭廣衆之下,他吓得拼了命掙紮,餘光裏只能看到一截兒黑色的長褂。

正是霍三九。他湊近了Josh,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別動。”

幾乎是同時,紛亂的腳步聲圍了過來。

霍三九扭頭看了一眼,一群有點底子的打手,人手一根鋼管,他絲毫不懷疑鋼管只是裝飾品,恐怕口袋裏還放在更厲害的東西,他挑釁地掰過Josh的下巴親了一口,示威似的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怎麽,這就是盛世的規矩?鴨不給操,小喽啰還個頂個威風?”

領頭的那個烈子尤其沒眼力見兒,怪不得這麽多年了仍舊沒混出頭,“霍三九,你來這兒逞威風怕是走錯地方了,盛世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兒!”

霍三九懶得應付這種小魚小蝦,拽着Josh的領口往一邊的包廂裏拖,開了門,他先一步把Josh推了進去,包間裏暗得可以,隐約只能看到一截白花花的腰。

他站在門口閑庭信步地面對着一幫子野蠻的打手,“爺今兒是來找樂子的,興頭上不跟你們計較,要是我覺着不痛快了……”他頓了一下,用誰都沒反應過來的速度踹出了一腳,烈子的沒防備,狠狠跌了出去,再爬起來霍三九手裏已經舉了一把槍,正指着他,他慌張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

可霍三九擡起嘴角笑了一聲,輕輕的一聲,極度冒犯人,他把槍随意放進了牆壁上嵌的花瓶裏,“怕什麽,我又沒開保險栓。”

烈子氣得直哆嗦,喊着要跟霍三九拼命,誰都攔不住他。

這時候卻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他不耐煩狠狠一甩,扭頭要教訓人,卻在看清楚了來人之後啞了火。

烈子着急地解釋,“鄭哥,我看見他們往……”他猛地停下,壓低了聲音,“往三樓的方向去……”

鄭映看了他一眼,冷着臉下命令,“站一邊去。”

烈子只能不情願地低頭站在了牆角。

“九哥,今兒怎麽有空來盛世。”鄭映這人本事不大,只是做人圓滑,也是因為這個,在龍哥手下爬得很快,到如今居然比好些老資歷的手下都受重用。

“鄭老板,你手下好大的派頭。”霍三九擡着下巴冷笑。

鄭映不以為侮,仍舊陪着笑臉,“九哥,跟他們這些小喽啰一般見識幹嘛,來來來,”他打開身後的包廂,“進去談。”

“他是誰?”霍三九與鄭映認識了很久,一點都不見外地面對面坐着,旁邊還坐着那個已經有些傻眼了的“Josh”。

鄭映裝傻,“Josh啊。”

不裝傻還好,既然裝傻,那就是知假賣假了。既然鄭映對這個假Josh的底細心知肚明,那估計是一夥的。

那就是自己人。

鄭映這人本事大,當然不甘于只在龍哥手下當個不大不小的頭領,他起了造反的心思,霍三九也樂得跟他合作,反正大家當前有共同的敵人,一切都等把龍哥幹掉之後再說。

“得了,少唬我,我還能不認得Josh?你沒教好他,他裝得太過了。”霍三九湊近了那個假的Josh,捏着他的腮往一遍拽了拽,“奇了,居然能找到這麽像的。”

鄭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認識?”

“姥姥的鄭映,你還想唬……”話還沒說完,他突然停住了,猛地看了一眼那個假Josh,又回頭看鄭映。

鄭映還是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他,姓秦?”霍三九覺得自己在說瘋話,可是在場的人偏偏都默認了。

秦家那個?

“操……”霍三九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有些氣笑了。

他不得不承認,人類是的确存在物種多樣性的。他時常遇到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人類,齊天是一個,方棠是一個,這個秦家小公子又是一個。也許因為他本人是賤皮賤肉賤腦子,所以才理解不了這些貴公子的行為邏輯吧。

秦家的小公子秦如許,這名字前幾年時常挂在Josh的嘴邊,只不過通常都要再加上個定語,例如天殺的秦如許,他姥姥的秦如許。

Josh單方面對秦如許積怨甚深,兩個人長着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卻一個家世好學歷高脾氣好萬人矚目,另一個像陰溝裏的老鼠穿梭在夜裏當男妓。這已經足夠讓人憤憤不平了,可偏偏Josh喜歡的人,那個衛家的衛問渠愛瘋了秦小公子,只把Josh當做洩欲的替身。

霍三九非常能理解Josh,兩個人在一起喝酒時總是你一杯我一杯,喝夠了就抱頭痛哭,互訴人生艱難。他說一句姥姥的衛問渠,他就說一句我愛齊三爺,他再說一句衛問渠害我,他就說我愛齊天,他說秦如許狗東西,他說我愛天哥。說到最後,一定有一個固定節目:一起痛罵秦如許。

誰都想不到,今天正主坐在了眼前。真是長了見識,居然還有人放着好好的秦如許不當,上趕着來當Josh。

霍三九摟着秦如許的肩膀,哈哈大笑,笑聲癫狂又恐怖,仿佛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他挑着秦如許的下巴,“秦如許,你是秦如許,秦如許。”

秦如許的确好涵養,一直安靜等他笑完才開口問鄭映,“就是他?”

鄭映點點頭。

秦如許掙開了霍三九,跟他稍稍隔開些距離才說話,“我代表珠城刑偵隊跟你接觸,你知道GM項目嗎?”

“GM項目?”

齊天的會客室一向給人一種距離感,坐在他面前的客人與他隔了一張桌子,卻并沒有因為齊天明晃晃的疏離而退縮,始終保持着讓人舒服的熱情。珠城有名的笑面虎,衛家主事人衛問渠。

衛問渠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釋,“應該說是重啓GM項目。三十年前的GM項目您應該不了解,上一輩的事情,而且齊家……也就是令尊,由于一些原因并沒有參與。”

齊天不給他面子,直說:“齊家為什麽不參與,您不會不知道。”

“今時不同往日,您不妨聽我細說。”衛問渠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樣子,“基因改造計劃是由張珏博士在三十年前提出的,也是由她成功書寫了第一例改良基因者,那時她打出了‘基因書寫者’的旗號,珠城三大家族,衛、溫、秦家看中了商機,于是以張博士為核心,啓動了GM項目。”

“恐怕你漏說了一個參與者。”齊天翹起了嘴角。

“三爺不愧是三爺。”衛問渠沒想到齊天居然真的知道不少消息,原本想要半真半假騙他加入,看來現在要掂量一下摻多少假話才合适。

齊天也只是詐他一下,實際上他确實不了解這個所謂的GM項目,甚至在衛問渠說出“基因改造”之前都不明白GM代指什麽。

衛問渠繼續說:“GM項目有關生物基因工程,所以需要大量胚胎進行實驗,這類實驗在倫理方面一向存在争議,所以那時候他們只能跟弗克斯達成了合作協議,由弗克斯提供子宮……也就是母體。”

母體?子宮?這些人從不把活生生的人看做是人。

珠城本土最初的黑幫都有絕對不碰的底線,販賣人口這類髒活沒人沾過手,弗克斯當年就是通過這個契機才短暫地将勢力滲入過珠城。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目的。”衛問渠終于說到了正題,“想必你也聽到了風聲,龍哥最近正頻繁與弗克斯接觸,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弗克斯就是為了參與GM項目才從東南亞回來。”

“道不同不相為謀,衛先生知道,齊家從不沾這些。”

衛問渠輕輕笑了一聲,在他看來,從來不存在什麽“從不”,只有利益是否足夠打動人罷了,“弗克斯回到珠城會打破多年來維持的平衡,我想這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而且接手弗克斯手中的資源,我相信,這對珠城任何一方地下勢力來說都是一筆可觀的助力。”

否則龍哥也不會這麽急着與弗克斯聯系了。

“三爺,出于對齊家的信任,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加入這次GM項目的合作。”

“衛先生,簡單這麽幾句話我可看不出您有多誠摯。”齊天還是擺着架子,不把話套全了不罷休,“如果這個項目沒有問題,三十年前怎麽終止了?據我所知,張博士的實驗并沒有成功吧。”

“準确的說已經有所突破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張珏的侄子在天賦上不輸她,現在只需要破譯GM-01的基因編碼就水到渠成,生物科技項目的前景相信三爺您很清楚。”

“實際上三十年前GM項目中止的主要原因是最初的利益集團之間出現了糾紛,實驗即将成功時溫家綁架了張珏博士企圖獨吞成果,造成了實驗室事故,實驗成果全毀了。”霍三九一絲不茍地向三爺彙報,天知道那些繞口的概念他是費了多大力氣才理解的。

“秦如許還透露,當年基因改造的實驗品都存在明顯瑕疵……一種病,具體解釋我沒聽明白,總之全都年紀輕輕就死了,唯一一個身體完全健康的還是當年的殘次品,基因序列亂碼,沒能把各項機能調整到最優,也因此避開了致死因素,據說只要能破解了這個殘次品的基因編碼,GM項目就能最終成功。”

齊天托着腦袋,這樣累極了的姿态平常人是看不到的,也就霍三九有幸能見識。

他一副遺憾的語氣,“當初送你去學了文科真是我失算。”

霍三九臉一紅,就連那文科的學歷都幾乎是買的,真讓他去學理科,學秦如許說的那些細胞基因嗎,還不如幹脆當年死在齊二手裏呢。

他幹咳了兩聲,裝作沒聽見似的繼續往下彙報情況,“這次重啓GM項目是由衛家牽線,不過衛家沒有再找三十年前的老朋友合作,他來找您,我猜他是想一家獨大,又實在沒那個能耐都吃下去。”

“站在他們對立面的那股勢力你查清了?”

“查清了,”霍三九想到這裏就想笑,也不知道該說秦如許是不自量力還是理想主義,“不是秦家,而是秦如許一個人。”

齊天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好像也有些聽不懂。

“三爺,秦家保持中立,是秦如許自己一個人想把GM給徹底端了。”

秦如許說什麽人道主義,什麽道德倫理,生生把霍三九笑得捶肚子。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這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好好的大少爺不做,卻拼了命,剃了頭發,裝成一個男妓潛進黑幫,只為了什麽可笑的人權。底層的人,談什麽權,或者說,談什麽人。

但他仍舊忍不住佩服他。他記得讀成人大學時,老師說過什麽,中國自古以來道德文化的真正力量,是可以為了一個信念殺身以成仁的。

對這些抽象的概念他一向懵懵懂懂,但見到秦如許的傻逼行徑,似乎一切又都有了實體。

他說:“他跟刑警隊的陸隊長合作,不過刑警隊主要目的是端了龍哥,惹不起衛家,也管不到東南亞那邊的弗克斯。”

齊天似笑非笑的,顯然,秦如許的所作所為也讓他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猶豫着思考了很久,最終說:“弗克斯交給你。”

三爺表了态,要保秦如許。

齊天說什麽,霍三九就會做什麽。從來都是這樣,霍三九不問他做事的理由,反正不管要做什麽,他一定無條件聽從齊天。

“明白了。只是弗克斯太狡猾,他自己不出手,什麽事都拿龍哥當靶子。”霍三九蹙起眉頭,“我們得從龍哥入手。”

齊天搖搖頭,說:“不是我們,是你。”

“我?”霍三九有些不明白。

“龍哥那邊我會派花蟒接手,弗克斯的事情,你自己全權負責。”齊天想了想,又補充,“你不用考慮利益牽扯,不用考慮齊家,只需要想盡一切辦法弄死弗克斯。”

霍三九明白了,齊天想要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親手報仇。

不考慮齊家,不考慮各方牽扯,就是說一切都讓位于“弄死弗克斯”,即便其間與花蟒的行動沖突,也要達成自己的目的。

霍三九眼眶都熱了起來。

他讷讷地說,“可是我,我自己,天哥,這麽大的事情,我自己怎麽辦得到?”

齊天用指尖輕輕磕着桌面,“不是還有我嗎?你自己負責這件事情,可你身後是整個齊家,是所有榮與堂的弟兄。別怕,所有可利用的資源都随你利用,所有人都聽你調配。”

“那你呢?”

齊天愣了一下,才明白他什麽意思。他笑了,在柔和的暖光下,整張臉溫柔得過分,他說:“我當然也聽你的。”

“什麽都聽我的?”

霍三九得寸進尺。

“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齊天點點頭。

“那……天哥,”霍三九張開雙臂,“你抱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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