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殉道者

那扇門沒有一點動靜,甚至門縫都不漏出一絲光,安靜得像是裏面根本沒有人。

霍三九盯着那扇門,狹長的走廊,很難安排狙擊手,如果帶人硬闖,這又是易守難攻的單向通道。

各種方案推翻了又重來,簡直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突然沖向了二樓。

人不少。

這麽不謹慎、埋頭猛沖的樣子,絕對不是榮與堂的人。

霍三九趕緊蜷進陰影裏。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不要錢似的槍聲密密麻麻地響起來,像是一群來找死的敢死隊,先聲奪人,霍三九不敢冒頭。

槍聲好不容易停下,他就見衛家那位當家的撥開人群,急切地沖進了被轟開的208。

衛家?衛家倒戈了?

衛家猝不及防打響了發令槍,破壞了今晚所有人的計劃,潛伏在這裏的其他人不得不提前行動。

警察緊随其後,老叔、花蟒的人也相繼徘徊在二樓,更加混亂的槍戰聲炸響在洞開的208後。

那扇門像是什麽奇幻的結界。這頭幹幹淨淨,但進去那扇門,卻通向地獄一樣的二點五樓。

這種場面他見過很多次,可不知道為什麽,這次他有些腳軟。他不敢沖進去,不敢靠近,害怕弗克斯突然向他舉槍,更怕弗克斯已經死在了亂槍下。他還沒有想好該怎麽面對弗克斯,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雖然他知道弗克斯幾乎不可能親自過來。可是萬一呢。

不斷有人從那扇門進去,又不斷有人跑出來。

一片混亂之下,霍三九卻奇跡般的躲在拐角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正猶豫,門內趁亂逃出一個渾身浴血的壯漢。

電光火石之間,霍三九兩步跨上前,甚至忘記了掏槍,赤手空拳地砸向了那人的面門。誰知道,那人偏頭躲開了,舉起手裏的刀朝霍三九刺過來,霍三九也不躲,任憑他刺向肩膀,他與那人纏抱在一起,不知道哪裏來的直覺,他知道一定要抓住這人,一定不能放走他。鋒利的刀刃在他後背劃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一刀接着一刀。

霍三九腦袋有些暈,他勒住那人的脖子,猛地發力,一個背摔,将他掼在地上。

他利索地掏槍,上膛,精準地一槍打在那人的小腿上。

要留着他的性命……霍三九好歹控制住了打出第二槍的沖動。

要衆目睽睽下帶人走實在是有些困難,他正要叫人幫忙,一時疏忽,那壯漢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居然一躍而起,撞碎窗子玻璃摔了出去。

霍三九不抓住他不罷休,已經沒有了理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跟着他一起跳下去。

幸而Josh去而複返,将他拽了下來。

霍三九挨了七八刀,有捅的有劃的,失血過多,這會兒才終于撐不住,腳一軟,整個人都靠在了Josh身上。

Josh費了老鼻子勁兒,拖着他往角落裏挪,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霍三九眼神空茫地看着那扇破碎的玻璃。

那個人,好眼熟。到底在哪裏見過呢?

雜亂的聲音終于停歇了下來。叮叮當當的金屬碰撞的聲音。看來贏家是哪一方已經很明顯了。

可是始終沒有人從那扇門裏出來。

走廊的地毯上有深色的血跡,全是霍三九留下的。Josh手忙腳亂地給他捂傷口,“要不我叫人去?再不去醫院……”

“別說話。”霍三九打斷了他,“這裏是二點五樓唯一的出口嗎?”

Josh點點頭。

他們的人跟警察共處一室,在有共同的敵人時,他們可以暫時合作,但現在,難說哪一方會突然發難。

裏面的人遲遲不出來。

不知道二點五樓到底發生了什麽。

正在霍三九提着心的時候,窗外突然傳來了救護車的笛聲,拉長的鳴笛聲喚醒了安靜的大門。

開始有腳步聲響起。先是一個人,再是一群人。

霍三九死死盯着門口。

衛問渠抱着一個人最先走了出來,他扭頭看向窗外的救護車,急急地走向樓梯。

他懷裏抱着的人被他兜頭罩着外套,看不到臉,只能看到赤着一雙腳,小腿血跡斑斑,手臂搭在衛問渠的肩上,指尖也全是血,他扣着衛問渠的肩膀,不斷嘟囔着,“求求你,求求你,再給我注射一點點,求求你了,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一點點就可以。”

“衛先生。”在他将要下樓梯時,一個年輕的警察叫住了他。

衛問渠回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全是猙獰的血絲。他的臉色可怕得吓人,像是敵友不分的瘋子,想要把目所能及的一切都給毀個一幹二淨。

偏偏年輕的警察沒有眼力見兒,說:“證人我們要帶回……”

還沒說完,陸隊長立馬把他擋在了身後。

衛問渠沒再理他,正要轉身離開,懷裏的人卻突然發了狂,掙紮起來仰頭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罩住臉的外套被掀落在地上。

霍三九和Josh對視一眼,居然是秦如許。

其實他們心裏應該都明白的,秦如許身份暴露,以龍哥的手段……或者更悲觀一點,以弗克斯的手段,難以想象他會遭受什麽樣的折磨。

弗克斯是一個惡魔,他不把人當作人。霍三九想起他與秦如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秦如許說起多年前的GM項目,那麽義正言辭地控告,為什麽那些人從沒想過,他們口中的試驗體,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應該擁有作為人的尊嚴,不應該像物體一向被随意擺弄,憑什麽可以不把人當作人。

當時霍三九笑他天真,不無刻薄地說,你自己試試就知道,如果沒有你這樣的出身,吃飯都成問題,一切都受人控制,談什麽尊嚴。

如果他知道有今天,那些話一定不會說出口。

秦如許哭喊着“疼”“求求你”,卻不松口,撕咬着衛問渠的脖子。

衛問渠卻像是感覺得不到疼似的,輕輕順着他的頭發,低聲哄他,“乖,是我啊,我是阿渠,別怕,我來了我來了。”

秦如許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也根本沒有多少力氣,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徒勞無功地咬着他。

衛家的保镖動作很快,幾乎馬上就把外套撿起來,重新蓋在了他身上。

衛問渠摟住他,一邊快速下樓,一邊湊在他耳邊安撫他,“哥,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來晚了,你咬我吧,只管罰我,別怕,別怕,醫生馬上就來了,馬上就不疼了。”

陸隊長指揮着警隊的人善後,那年輕的小警察有些不服氣,問他為什麽放走這麽重要的證人。

陸隊長狠戳他的腦袋,“你以為衛家倒戈是突然改邪歸正嗎?動動腦子吧,衛家跟秦家可是世交,咱們這回贏得這麽順利,全靠有秦家和衛家支持。”

陸豐當初之所以答應與秦如許合作,并不是他多麽相信秦如許,相反,他們從來都沒有啓用外行卧底的先例,最終決定答應秦如許,是因為陸豐想賭一把。

雖然秦如許口口聲聲說他代表他個人,他的家族保持中立,但他想賭一把,就賭秦家和衛家不會對秦如許袖手旁觀。

可是,秦如許身份暴露,被龍哥刑訊,搞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樣子,是他沒有想到的。

陸豐看着他們的背影,心裏有些不好受。衛問渠不敢走得太快,他們給秦如許注射的藥讓他的皮膚疼痛非常,他不敢讓秦如許收到太大的颠簸,整個人繃着後背,邁步姿勢甚至有些滑稽。

警方善後,老叔與花蟒也不敢多生事,立馬帶人撤了個幹淨。

霍三九的幾個手下見他們九哥受了這麽嚴重的傷,急得上蹿下跳。霍三九卻整個人倚在Josh身上,只覺得手下太大驚小怪,流一點點血而已,這算什麽,當初齊家內亂的時候,他一條胳膊都差點廢了,最後還不是活到了現在?受傷流血早就已經習慣了。

九哥最不怕的就是受傷。

可是有些人天生不能受傷,脆弱得很,受一點小傷就活不下去,只要受傷就惹人心疼。不知道怎麽,他總是想起秦如許的樣子。紅腫着臉,渾身沒有一點好地方,神經質地下意識說着胡話。

不應該是這樣啊,秦如許,這個人一直活在他的印象裏,是一個滿口人道主義的理想主義者,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是個活在月亮上的不沾塵埃的人。

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呢?

這就是他所謂的追求正确嗎?

他的正确卻讓他受盡了折磨。

霍三九想,也許人類的本性就是這樣,不希望完美被摔碎、美好被玷污。

Josh瘦瘦的胳膊攬住霍三九的肩膀,他皺着眉頭輕聲說:“三九,為什麽我一點都不痛快呢。我煩得很,悶得很,我……我明明那麽讨厭秦如許,但為什麽我很難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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