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必須提醒你,做人最基本的底線、最基本的是非對錯,應該是不假思索的,而不是靠別人來一次一次告訴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低下了聲音,像是不斷在勸服自己,“那你要我怎麽辦,這些年我沒有放棄過,可是翻遍了全世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心髒,就只有……”

“齊天!”方棠打斷了他,他害怕他說出下半句話,有些事情是容不得這麽清楚地搬到臺面上來說的,“你知道活體摘除器官意味着什麽嗎?不要忘記你原本是什麽樣的人,齊天。”

更何況……你不知道,他有多少次告訴過我,他願意把命都獻給你,他說你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贖,你把他從地獄中救出來,所以他為你做任何事。如果他知道你救他是為了……

“我本來就不是好人!方棠,你看看我,我現在是齊家的當家,我殺了我的兄弟上位,我違法亂紀無惡不作,我手掌珠城大半底下産業,我滿手是血,你憑什麽一次一次地提醒我什麽是道德,什麽是對錯。”

“不是我提醒你,是你來問我。如果你不想念你原本的樣子,那你來找我幹什麽呢?齊天,被推上這個位置不是你的錯,殺死你的兄弟也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在保護自己,”方棠放緩了聲音,“我知道從繼承榮與堂以來,你總是有負罪感,總是不認同自己,跟自己較勁,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不要怪你自己。”

齊天雙手捂着臉,“可我要救你!只要你能活着,我才不管別的。”

“別耍小孩子脾氣了。既然八年前那顆半機械心髒成功了,那這次換成一整顆機械心髒也一定可以。”這種還未完全投入使用的新技術成功率原本就不高,方棠嘴上說着一定能成功,其實也只是一種期望而已。

又有誰不想活着呢?

可他不願意為了活下去而剝奪別人活着的權力。

“而且阿九……”方棠停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是不是該說,“當初你帶他回來,原本你就欠他。”

“我欠他?”齊天要氣死了,天地良心,他對霍三九不夠好嗎,除了當初救他回來時動機不純,這麽些年,他從來沒有虧待過霍三九,錢、權、勢,哪些吝啬過。是,他當初打他心髒的主意,可最終霍三九不還是好好地站在這裏嗎?難道只是這樣有過那樣的想法,他就要一輩子都欠他嗎!

方棠明白他什麽意思,為了不讓他犯錯,更是為了保護霍三九,刻意把話說得很重,他說:“這麽多年,你把他留在你眼皮子底下,是出于什麽目的,你是什麽想法,我們心裏都清楚。”

無非就是擔心之後方棠再出什麽狀況,當做儲備,以防萬一罷了。

這話說得太重,齊天有些受不了。他太憤怒了,霍三九霍三九霍三九,怎麽全是霍三九。他有錯,他自己也明白,可就是忍不住遷怒霍三九,忍不住地埋怨。埋怨當年的那個自己,怨恨自己一念之差,曾有過那樣龌龊的想法,又怪霍三九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那個時候,引他犯錯。

方棠嘆氣,跟齊天說:“有件事情,算我求你,等弗克斯這件事情了結,讓他離開吧。趕他走,別讓他再留在你身邊,遠遠的,讓他永遠不要靠近珠城。”

聽他這麽說,齊天怒極反笑,“這麽防着我。行啊,我答應你,可就算讓他離開有什麽用,只要我想找他總能找到。”

方棠第一次冷了臉,“有些事情,想過多少次沒關系,但只要你做了,那麽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杜聽到他們近似于争吵的談話,默默退開了。

上次聽到這二位這樣争吵,還是齊家少爺第一次把那個叫霍三九的人帶回來時。那時候方棠年輕一些,性子也沒磨得像現在這麽沉穩,直指着齊天的鼻子罵他人性泯滅、道德淪喪、喪心病狂、狂……法外狂徒!

齊家三少爺也不甘示弱,罵他不知好歹恩将仇報指鹿為馬。

兩個十幾歲的孩子,成語用得亂七八糟,卻一個比一個聲音高,只不過是因為太害怕了。他們都是第一次面對生死,面對醫生給出的最後期限,還有那個技術尚且不成熟的半機械心髒。

于是一個人寫下了遺書,另一個人慌不擇路地找來了一顆活着的心髒。

這次又面臨同樣的狀況,半機械心髒已經支撐不住日益衰竭的另一半心髒,方棠的身體情況越來越差,可仍舊等不到一顆配型成功的心髒,醫生只能提出嘗試換一顆完整的機械心髒。

完整的機械心髒比半機械心髒的風險高出很多,八年的時間,雖然技術有所進步,但方棠的身體承受能力也在逐年下降。

剩下的時間不多,但這次,方棠顯然要成熟很多。

他什麽都沒有做,醫生說起治療方案時,他也只是認真地聽,認真地提問。沒有寫遺書,沒有交代後事,沒有與朋友告別。

老杜也說不清這到底是好還是壞,一場生與死的博弈,卻這樣平靜地接受了,好像這麽多年的時間,他每天都準備着面對這一刻。

再怎麽說,他們家少爺也只不過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人。

只因為那顆該死的不争氣的心髒,讓方棠滄桑地已經像個垂暮的老人。

沒過多久,老杜看到霍三九翻越矮栅欄,向着這邊走過來。

霍三九走得很慢,卻遠遠地向他揮手,“老杜,怎麽站在外面,方棠休息了嗎?”

老杜不說話,擺擺手,示意他小點聲,“你們齊三少跟我們家少爺在裏面談事呢。”

這麽晚了,霍三九沒想到齊天會在方棠這裏。

來方棠家,原本就是為了避開齊天,霍三九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三爺在啊,那我就不打擾了。”

老杜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身後的門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玄關處的燈太昏暗,齊天的臉色不怎麽好,看來談話氛圍不很愉快。

齊天看到霍三九之後,愣了一下,臉色更不好了。

他什麽都沒說,只看了霍三九一眼,就順着花園裏的小路朝正門走去。

他心情不好,霍三九不敢惹他,更不敢在這個時候說不跟他回去,只能耷拉着腦袋跟上。

霍三九很少走方棠家的正門,路不熟悉,着急間,居然崴了一下腳。

他刻意落後齊天兩步路,可總覺得自己身上血腥味太重。沒多想,他把手臂上搭着的外套裹在了身上。

這外套是Josh臨走給他披在身上的,皮衣,上面挂滿了各種金屬挂件,碎碎的鉚釘,傷口被硌得更疼了。霍三九嫌棄得很,當場就脫下來扔在了一邊。

可他現在卻萬分感謝這件外套,有了它,至少能減輕一些血腥味,雖說用處不算很大,但能擋住一些是一些吧。

齊天很不喜歡血的味道,也許因為直面殺戮太多次,越發讨厭。

霍三九每次受傷,都自覺地不往齊天跟前湊。其實齊天從沒明說過,也從沒在霍三九受傷時表現出讨厭的樣子,可霍三九知道,他不表現出來,只是他的涵養使然,并非真的不在意。

他不想讓齊天對他有任何的不喜歡。

今晚原本想在方棠這裏處理好傷口再回去,沒想到,還沒進門就撞上了齊天。

霍三九有一點心虛。回來第一時間不回家彙報情況,卻來了方棠這裏,要是那種心思深的老大,一定容不下這樣的下屬。

“龍哥再翻不起什麽浪了,他的地盤我們能接管一部分,但城南那塊地老叔也一直盯着呢,我們得費點力氣。”霍三九有些此地無銀,忙不疊跟齊天彙報,“龍哥倒下之後,鄭映會接替他,鄭映這人是個對手,不像龍哥那麽沒腦子,我們不能放任他做大。”

齊天只嗯了一聲。

昏暗的路燈下,他們的影子安安靜靜地一前一後,道路足夠空曠,兩座房子足夠近,一句話的時間就走到了家門口。

門口的保镖站得筆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齊天面前裝樣子,恭恭敬敬地喊“三爺好”“九哥好”。

齊天不理人,霍三九本也不想觸這個黴頭,可他心裏藏着事情,做事情難免有些沒分寸,他腦子裏來來回回都是弗克斯,戰戰兢兢,瞻前顧後,感覺自己不做點什麽是坐以待斃,做點什麽又怕打草驚蛇。

明知道齊天心情不好,霍三九還是繼續說,“跟龍哥的交易,弗克斯從頭到尾都沒出現,他太謹慎了,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從他回來之後,我一直都處于被動,這幾次交鋒,甚至他連面都沒露,可我已經被他傷成了這樣……天哥。”

他看着齊天無動于衷的背影,突然一股無名火沖上來。這段時間積壓的壓力、無助、憤怒、惶惑、哀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甚至會在一念之間埋怨上天不公,為什麽偏偏讓他經歷這些,為什麽總是他。

眼看齊天就要按下密碼開門了,霍三九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抓住了齊天的手腕。

誰知道齊天猛地甩開了他,像是忍受不了這種觸碰,就好像……碰到了什麽髒東西。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霍三九,冷冷地丢下一句,“離我遠點。”

光照亮了臺階,又慢慢收束。

那扇門在眼前打開,又無情地關上。

把他擋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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