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來到這個家,面前就是這扇門。霍三九緊緊跟在齊天身後,亦步亦趨,不敢離他很近,也不敢離他太遠。那時候,齊天邁上臺階,為他打開門。玄關亮着一盞暖光色的小燈,那扇門後偷出金色的光亮,像是某種神秘的入口,霍三九心想,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一個桃花源,那應該就在這扇門那邊。

三層高的臺階,齊天站在上邊,說:“進來吧。”

霍三九愣愣的,居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腳。髒兮兮的,血啊泥啊,生怕弄髒了地面。

齊天卻笑着跟他說:“啊,忘記給你買鞋了,沒關系,家裏有拖鞋,先給你。”

他說家。

霍三九鬼使神差地擡頭看了看天空,一輪白玉那麽溫柔的月亮挂在上面,正圓,一點點缺角、一點點陰影都沒有。

就是那天,齊天指着門口的鎖,把密碼告訴了霍三九。

而現在,他甩上門,把霍三九關在了家門外。

他讓霍三九離他遠點。

霍三九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門,動彈不得。

他被囚困在了門外。

想進這扇門并不算多麽難,只需要輸入一串簡單的密碼,可他想進的,好像又不止這扇門。他被擋在“外面”很久了,仿佛是隔着鐵栅欄,看着裏面花團錦簇,他渴望得發狂,卻無論如何都擠不進去。

霍三九懊喪地倚着門坐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一絲響動,金屬機杼彈了一聲,身後的門打開了。他驚喜地轉過頭,這樣記吃不記打的笑容,任誰看了都于心不忍。

可是,來開門的不是齊天。

是江錦。

他探出腦袋,偷偷摸摸地朝霍三九招手,“三九,你進來吧,三爺一直在書房不出來,不會發現的。”

霍三九煩死了,他難道還真的進不了門嗎,這麽多年換鎖換密碼都是他操辦的,難道他還打不開這個鎖?!

還有!叫九哥!

江錦沒看出霍三九煩死了他。這人活得單純,一直記得霍三九當初是怎麽為他讨回公道、怎麽為他在公司争取待遇的,居然把霍三九當成了自己人。

他看清楚霍三九一身狼狽的血跡,驚訝地低聲喊了一聲,“你怎麽渾身是血,你這樣……”

他提醒了霍三九,霍三九猛地擡起頭,血,原來是血。齊天原本就讨厭血腥味,他怎麽就忘了,一定是這樣,因為這個,齊天才讓他離遠點。只要他身上的傷口好了……不用等傷口好,只要把身上的血洗掉就可以。

霍三九搡開他,急切地往屋裏走。

他聞着自己身上,厭惡極了這身血腥味,都是因為這個,全是血的錯!他沖向浴室,不等水變熱就拿起花灑往身上澆。

他撐着牆壁,甚至伸手去搓傷口,只希望洗得再幹淨一些、更幹淨一些。可是傷口太深了,淡紅色的水彙入下水口,卻始終無法變成透明。

霍三九從鏡子裏看着自己,縱橫交錯的傷口,醜陋地攀附在身上,都已經被水泡得泛白了,卻還是滲着血跡,怎麽都弄不幹淨!

髒死了髒死了髒死了。

霍三九覺得自己髒死了。

迷迷糊糊之間,他聽見弗克斯在他耳邊狂笑,說H-2280你髒死了,看你爬在地上的樣子,連條狗都不如,你落到我手裏,就一輩子別想翻身。

“不對!不對!”霍三九歇斯底裏喊叫起來。可他腦子亂極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反駁他,只能徒勞無功地喊着不是,不對。

鏡子裏的他扭曲了樣子,映出來的人像不再是他了,他不認識裏面那個像鬼一樣的人。但好像也認識。弗克斯,鏡子裏的他變成了弗克斯。他冷冷淡淡地笑,窄瘦的臉尤其恐怖,雙頰凹陷,唯有顴骨突出來,他不斷地說話,刻薄的淩辱交疊在一起,幾乎分辨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麽。

“你看你現在的樣子,誰看得起你。”

“你什麽都配不上,也什麽都不配得到。”

“你以為齊天真的把你當自己人嗎,你只是他的一條看門狗,他怎麽可能正眼看你。”

霍三九發了狂,“閉嘴閉嘴!你閉嘴!”

“我要殺了你!”他尖叫着砸向鏡子。

砰的一聲,弗克斯的臉在鏡子裏碎得七零八落。

江錦見他進了浴室就覺得不對勁,一直在門外幹着急,就算是世界上最沒常識的人都知道不讓傷口碰水,霍三九居然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沖澡。

在這個房子裏已經住了一段時間,他始終覺得這家人腦子都有些問題。霍三九尤其有問題,當然齊三也有問題。

這兩個人在外人面前,一個彬彬有禮,一個左右逢源,回到家全都原形畢露。也許就連他們自己都沒有發現,只有在對方面前,他們才是最真實的面目。齊天會為了一點小事情對霍三九發脾氣,霍三九會三不五時對着齊天又哭又叫地發瘋。在江錦看來,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簡直令人嘆為觀止,不像主仆、不像上司與下屬、更不像大哥與小弟。

簡直沒一個正常人。好在都長得不錯,江錦不無遺憾地想,這可能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吧,有些人的美貌,是用一顆正常的腦子換來的。

直到聽到鏡子碎裂的聲音,在極度寂靜的夜晚實在讓人心驚,江錦知道,他不能在這裏幹站着了。

他手忙腳亂地去找浴室的鑰匙,終于打開浴室門的時候,霍三九摔倒在地上,甚至沒有力氣爬起來。

江錦有些傻眼,也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慶幸,幸好霍三九穿着褲子。

不過,就算只看上半身,身材也真是好啊。

“江錦啊江錦,你清醒一點,色令智昏!救人要緊!”江錦默念着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架在霍三九的胳膊下,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拖到沙發上。

霍三九重得要命,江錦累出了一身汗,氣兒還沒喘勻,又馬不停蹄地去找藥箱。

霍三九一點力氣都沒有,他發燒了,就連意識都有些模糊,只能任憑江錦擺弄。江錦不怎麽會照顧人,只知道胡亂塗碘伏,然後拿着繃帶一通亂纏,恨不得要把霍三九裹成木乃伊。

要不是實在沒力氣,霍三九肯定要罵他幾句的。

可他身體虛弱得很,居然連心都跟着軟下來了,他看着笨手笨腳的江錦,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心有不安。

其實他最怕好人。他不怕跟壞人比誰更惡,卻不太敢利用一個好人的真心。

見他嘆氣,江錦會錯了意,以為遭到了嫌棄,他不大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不大會包傷口,”他說着話,把最後一截繃帶繞過霍三九的肩膀,兩端在胸口處系了一個蝴蝶結,“現在太晚了,也沒法叫醫生,你先吃點退燒藥吧,明天再去醫院。”

霍三九最愛嘴硬,他伸手揪了一下胸口的小蝴蝶結,“一點小傷,沒事。”

江錦有些無語。都這樣了還小傷,看來燒得不輕,都開始說胡話了。

他沒理霍三九,埋頭把藥箱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只找到了一盒已經過期的退燒藥。他皺着眉頭想,這家人到底怎麽回事。

霍三九躺在沙發上,擺擺手,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着去。

江錦根本沒打算聽他的意見,正要站起來出去,誰知道霍三九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快看,摩天輪。”

他仰着頭看着天花板上的燈。

這燈是霍三九找人定制的,花裏胡哨的摩天輪形狀,跟整棟房子的裝修格格不入,齊天倒是沒說什麽,後來方棠見過一次,好一通嘲笑。

“要不我出去給你買藥吧。”江錦害怕再這樣下去,霍三九真的把腦子給燒壞了。

也不知道霍三九突然哪兒來的力氣,抓住江錦,非要給他講摩天輪的故事。

他說起之前關在常年不見陽光的小黑屋裏,一只兇惡的毒蛇把他捆在長滿刺的柱子上。他一直以為那小黑屋建造在地獄裏,或者不見人煙的荒島上,可被救出來的那天,他卻驚訝地發現,所謂的小黑屋,其實建造在地下,地面上是一棟雪白的洋樓,坐落在最熱鬧繁華的市中心。誰都想不到,進入這棟小樓,向下走二十層臺階,就是一個龐大的地下監獄。距離這棟樓不過幾百米的距離,就是珠城最大的那座摩天輪。

他看着摩天輪高高的燈光,覺得可笑又可憐。

後來每年他都要坐上那座摩天輪,從那裏俯視地面,那座地下監牢的入口就只剩下微小的一個紅點。

這麽奇幻的故事,江錦當他在說胡話,嗯嗯嗯是是是地敷衍着。

摩天輪,摩天輪。

霍三九的表情漸漸變得不對勁了起來。

他皺着眉頭,突然想起了跟他交手的壯漢。他突然想明白了,為什麽他覺得那人這麽眼熟,那個人,是摩天輪的看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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