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關在白樓地下的時候,霍三九時常聽到機器運作的轟隆聲音,像是巨大的金屬齒輪碰撞在一起,長久不塗潤滑油,零件艱難地吱吱摩擦、拉拽,隔着很薄的牆體,這聲音仿佛近在咫尺。

他那時候是驚弓之鳥,總以為那是解剖人體的機器。在他的設想中,他被囚禁在一座巨大的車間裏,一邊是焊着鐵門的一間間囚室,另一側滿是重型機器,那裏有着完備的流水線。而總有一天他會像是屠宰場的動物一樣,被放上傳送帶,被那些機器逐步加工、切割、運輸。

直到齊天牽着他的手,把他帶出來。

他的鐵門外是一條狹長的走廊,每個門前都标着編號。他跟着齊天,走上一條極陡峭的臺階,方塊那麽大的亮光照進來,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他忍不住擋了一下眼睛。

來到外面之後,他哈哈大笑。

原來就是這個玩意兒。

原來他害怕了那麽多年的東西,只是一個摩天輪。

近在咫尺的摩天輪,龐然大物,非得高仰着腦袋,脖子都疼了,仍舊看不到頂。可等他真正坐上去,才發現這東西也不過如此,說大也不算多麽大,座艙也不過一步遠的大小。

就如同他身處白樓地下時,以為那裏是多麽不得了的監牢,似乎窮盡一生都逃不出去,到了外面才發現,一座小樓而已,有什麽可怕呢?

霍三九把齊天救他出來的那天當做他的重生,每年的那一天,他會花一整天的時間,坐上摩天輪,從最低點慢慢升到最高處,再到最低處,再到最高處。

而那個看門人……他也不記得這個看門人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的。總之,等他意識到的時候,這人就已經在了。

有一次,這個看門人把摩天輪的票遞給他,随口問,為什麽總來摩天輪上待一整天。

霍三九忘記了當時說的是什麽。但他為什麽要去坐摩天輪呢?

可能是因為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他不再被關在地下了,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H-2280,而是可以站在最頂端俯視一切的九哥。

只有一次一次地提醒自己,他才不能不被困在那裏——他時常覺得自己的靈魂永遠被困在地下了——站在地面上提醒自己尤嫌不夠,還要高,站在樓上不行,還要再高,一定要站在足夠高的地方,直到那地方高到可以将白樓藐若塵土。

這個看門人從前總是弓着背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一身破爛的老頭衫,叼着煙,胡子拉碴,像一個很普通的失意中年人。霍三九與他最多的接觸,也不過是買一沓票,等他半搭不理地把門票遞出來。

他總縮着身子,讓人想不到,他居然可以那麽高大。

不怪霍三九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這麽高大壯碩的人,不光整個人的氣質,就連眼神都徹底變了,那麽冰冷狠毒。

更讓他心驚的是,兩人交手的時候,那個看門人居然沒有一絲驚訝,而是果斷地出手,似乎很明白霍三九的意圖,故而不戀戰,只求快速脫身。顯然,他知道霍三九是誰。

霍三九控制不住地回憶那次交手的所有細節,回憶那個看門人在摩天輪下的一切動作,回憶這些年來他們所有的交流。

難道他在摩天輪上一圈一圈轉的時候,那個看門人就靜靜地站在下面盯着他嗎?

霍三九控制不住地發抖,這個看門人是弗克斯的人,難道這些年來,他一直活在弗克斯的監視之下嗎?弗克斯如果知道他每年都會回到白樓,但始終不敢踏進去一步,會怎麽想呢?他根本沒有逃開弗克斯。

弗克斯像無孔不入的毒蟲,将他纏得緊緊的,那雙眼睛一直懸在他頭頂,看着他這些年在齊天身邊風生水起,那麽地志得意滿,看不出一點當年在白樓地下掙紮求生的卑瑣樣子,弗克斯會不會放聲大笑呢?

自以為已經自由了,其實卻從來逃開過。

多麽可笑。

他不敢想象這種可能。他心口發熱,幾乎要嘔出一口血。

霍三九燒得昏昏沉沉,甫一想明白這件事情,他一時怒氣攻心,暈了過去。

江錦實在沒辦法了,只能去敲齊天的門。

齊天把霍三九從沙發上抱起來,囑咐江錦,“辛苦你給醫生打個電話吧。”

江錦看着他輕輕松松抱着霍三九,步子都沒亂,再回想自己,連拖帶拽還出了一身汗,暗戳戳翻出健身教練的微信,打算辦一張健身卡。

齊天把霍三九抱回了自己的卧室。

經過霍三九房門口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有時候他也想不明白霍三九,明明卧室是這麽私人的地方,人人都覺得自己的床舒服,霍三九卻老是往他的卧室跑,甚至他自己都開始懷疑,他這張床真那麽舒服嗎?明明家裏的家具都是一樣的。齊天心想,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家床沒有野床香吧。

方棠說他欠霍三九,他之所以惱羞成怒,是因為方棠說的的确是事實。

方棠簡直把他說得十惡不赦,像是個生挖人心的惡魔。

他偶爾很恨霍三九,想讓他離遠一點,但偏偏霍三九哈巴狗似的,任你對他再壞,他好像轉頭就能忘掉,下一秒仍舊屁颠屁颠往你身邊湊。

他想不明白霍三九到底想要什麽。像現在這樣,真受了傷的時候,霍三九比誰都能忍,從來不抱怨一句。可有的時候,他卻總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表現出一幅很委屈的樣子,比如咖啡拉花這麽無關緊要的事情,大多數時候他就算注意到了也懶得說,可霍三九卻總把失落擺在臉上,好像他多麽對不起那杯花裏胡哨的咖啡。

齊天看了一眼他身上亂七八糟的繃帶,想幫他重新包紮一下,可他實在是讨厭血,他伸了伸手,最終還是沒碰霍三九。

還是讓醫生料理吧。

陶醫生來得很快。那個江錦在電話裏大呼小叫,差點讓他以為霍三九馬上就要斷氣兒了,把他吓得不輕。

看到霍三九他才放下心,還以為多麽大的傷呢,誰知道才這麽點皮外傷。

這是誰!這可是九哥,這點傷對他來說算什麽,再晚點來,只怕九哥都可以下地跑馬拉松了。

陶磊深深覺得他應該找個時間給江錦普及一下九哥的一攬子光輝事跡。

當年九哥受過最重的一次傷,是胸腔貫穿傷,沒傷到心髒,但差一點就傷到了肺,那次榮與堂所有兄弟都急壞了,誰知道霍三九擺擺手說“小傷”,讓大家該幹嘛幹嘛去,然後活蹦亂跳地處理好了善後工作,後來卧床休息了才三天,就又重新坐上了談判席。處理事情仍舊還是那幅不好惹的樣子,看不出半點虛弱。

陶磊猜測,霍三九的身體狀況之所以這麽不同于常人,很可能就是因為弗克斯給他注射過的那些藥物。以他的專業能力,他很難說清楚成分和運作機制,姑且這麽一猜罷了。

按照原本的習慣,他只需要重新給霍三九上藥包紮,讓他睡一晚上,差不多也就好了。可這次齊三爺就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盯着他,他不能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庸醫。

他只能假惺惺地四處檢查,給他量了體溫、打了吊瓶,拆掉繃帶,磨磨蹭蹭地仔細上藥,最後打了一個非常秀氣的結。

陶磊對自己非常滿意,當行本色,專業水準,良心品質!

齊天面無表情地看他忙活了大半天,心想,三九的體質他最了解不過了,這怕不是個庸醫吧。

陶磊故意拖時間,等霍三九打完吊瓶已經淩晨了。

齊天很累,但霍三九身上藥味太重,他不想在自己房間睡,其他房間的床睡不慣,他也不想去其他房間。

都是一些小孩子脾氣,稍有不如意都不願意将就。

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些都是被霍三九慣出來的,所以他只有在霍三九面前才原形畢露。

反正天也快亮了,齊天幹脆拿出電腦,處理起了工作。

霍三九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齊天歪倒在桌子上睡覺的樣子。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跨過齊天的鼻梁投下了一道光線,齊天蹙着眉毛,在睡夢裏也顯得心情不好。

霍三九恍惚了一下,這是他想象中的場景,在某一個普通的早晨,他一覺醒來,第一個看到的人是齊天。齊天安安靜靜地趴在桌子上睡覺,毫不設防的樣子,而他會像所有普通伴侶會做的那樣,走過去,低頭親一下他的額頭,然後給他披一件外衣。

有一瞬間,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

如果不是夢的話,他怎麽會睡在齊天的卧室呢?

總不能是天哥可憐他受傷?

霍三九覺得自己瘋了才會這樣胡思亂想。

齊天那麽讨厭血腥氣,怎麽可能……想到這裏,他下意識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很濃的藥水味,他注意到身上整齊的繃帶,不再是江錦裹木乃伊的手筆了。

那麽昨天晚上,照顧他的是齊天嗎?

霍三九壓不住上揚的嘴角。他的嘴不受他控制了。昨天受的傷不算什麽了,被關在門外也不算什麽了,就連弗克斯都算不上什麽了。

他心情好到恨不得去給弗克斯的八輩子祖宗都上一炷香。

齊天睡得本來就不算熟,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他猛地醒了過來。他帶着點初醒的防備,看清楚屋裏只有霍三九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好點了嗎?”他問霍三九,還帶着些迷迷糊糊的鼻音。

能不好嗎!天哥照顧我一晚上,還這麽關心我,能不好嗎。霍三九滿血複活,恨不得現在就撸起袖子去幹死弗克斯。

別說一個,他現在狀态好到,一拳能揍死兩個弗克斯零一個江錦。他說:“還有點頭暈。”

齊天揉了揉鼻梁,“那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吧,別跟我出門了,我一會兒叫花蟒過來……昨晚陣仗那麽大,今天善後可要費點工夫了。”

霍三九只是想賣個慘,可沒想到把自己坑進去了。他急忙找補,“是有點頭暈,不過問題不大。鄭映那邊一直是我去接觸的,我對他的底細更清楚,今天跟他交割談判,我怕花蟒會壞事。”

“還有……天哥,我那邊有進展了。”

霍三九終于把正事想起來了。

醒過來之後光顧着高興了,差點忘記了摩天輪看門人那回事。

經過一晚上的休息,霍三九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了。他從來不是那麽脆弱的人,他遭受打擊,但他從不會一直倒在原地。

齊天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弗克斯這麽快就露出了馬腳。

霍三九解釋道:“我昨天發現,這些年弗克斯一直在派人監視着我。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查珠城的外來人,始終沒查到頭緒。弗克斯可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從東南亞帶回來的人都躲着不露面,出面給他辦事的是他從很久之前就留在珠城的人。”

“監視你……”齊天腦子轉得很快,“難道是埋伏在原來的地方?”

霍三九點點頭。

“是摩天輪。我每年都會去一次的摩天輪。”

齊天盯着他,再不是剛醒來那副迷迷糊糊的樣子了,他似乎只是随口的一句,“今年你的生日馬上就要到了。”

霍三九跟齊天實在太默契了,他們彼此都清楚對方的做事方式,話從來不用說太多。

他笑了,“對呀,我的生日快到了,今年我還是會去摩天輪,一個人。”

“弗克斯以為自己藏在暗處,一切都盡在他的掌控中,做事一定不謹慎。”霍三九繼續說,“現在讓我率先發現他的纰漏,這是我的機會,我一定要利用起來。”

“天哥,我計劃在那天行動。我去引他出來。”監視霍三九這麽多年,總不能是因為太閑,弗克斯肯定想要抓他,或者通過他,抓到齊家的什麽把柄,霍三九全都想明白了,“那天是唯一我身邊不會有任何人的一天,我太了解弗克斯了,到時候他一定會親自出手。”

霍三九盤腿坐在床上,慢慢對齊天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齊天聽得很認真,偶爾質疑他計劃中的漏洞。

“摩天輪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有利的地形,空間狹小,這種情況下,人數多沒用,熱兵器也派不上太大用場,只要弗克斯敢來,我就能把他圍死在那裏。”霍三九說,“天哥,我需要你的幫助。幫幫我,好嗎?”

這時候齊家的勢力的優勢就顯現出來了。畢竟紮根在本土多年,圍困一群外來幫派不算難。只要弗克斯敢露面,他連同他的人都別想跑。

“我早就說過了,齊家是你的靠山,一切資源都随你用。”

霍三九早知道他會這樣說。可他想要得到不是齊家勢力的支持,其實他只是心裏沒底,他只是需要齊天。

不只是在戰術上幫他把關,而是需要齊天告訴他他可以,需要齊天的肯定,也需要齊天相信他可以成功。

可齊天注定了不懂得他的心事。

霍三九沒辦法,他想要什麽,都必須直說。這種話,其實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聲音很低矮,“天哥,我有點緊張……萬一弗克斯不來呢?萬一我行動失敗了呢?萬一出現了別的狀況呢……”

齊天說:“擔心什麽,我們手裏不是還有王牌嗎?”

霍三九閉着眼睛讓自己靜心,對,他們手裏還攥着一張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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