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摩天輪的看門人換成了一個染着橙色頭發的年輕人,像個暑假兼職的大學生。他橫拿着手機頭也不擡地玩游戲,在聽了霍三九要包場的要求之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說:行啊。

這座摩天輪剛建成的時候,被稱為珠城的地标性建築,很是火熱了一段時間,但人類總是喜新厭舊,這座城市的發展速度也實在快,随着各種密室、游樂園、影視城落成之後,摩天輪也漸漸寥落起來。尤其在白天,少有人來。

少有人來,但也不代表沒有人來。

霍三九提出包場的要求,就是為了避免傷及路人。

可升到半空,他突然想到,從前從來沒聽說過這裏有包場的規矩,怎麽今天那個看門人這麽輕易地就同意了呢?

這麽說來,那個年輕人也是弗克斯的人。

不出他所料,看來弗克斯真的決定在今天動手。

地面上的一切都在慢慢變小。

霍三九緊緊盯着下面的情況,随時準備着跟弗克斯交手。他坐立難安,微型對講機裏傳來麻臉那邊每隔十分鐘一次的情況彙報,微微的雜音。

第一圈結束了。

他看了一眼看門人所在的地方,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弗克斯夠能沉得住氣的。

第二圈。

霍三九有些忘記了之前在摩天輪上時都想些什麽,居然可以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消磨一整天。他現在無論如何都無法靜下心來。

但是在這場局裏,他是餌,所以他什麽都不能做,不能去任何地方蹲守,只能在這個鋼架子機器上一圈一圈地慢慢轉。

又過去了二十多分鐘,再有十分鐘,第二圈就結束了。

就在這時,對講機裏突然傳來了刺耳的長鳴,随後是一陣呲啦呲啦的聲音,信號有些不好,只能聽到麻臉斷斷續續地喊聲:“給我追!別讓他們跑了!”

“通知老唐準備,給我圍死了!”

亂哄哄的,夾雜喊聲、馬達聲和槍聲。

“九哥九哥!弗克斯……”

聲音斷在這裏。

弗克斯已經上鈎了嗎?

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弗克斯甚至都還沒有靠近他,就這麽容易被發覺了?

只是那邊信號斷了,他沒辦法這麽早下定論。導致信號中斷的原因有很多,但按照之前的情況來看,他們始終是占上風的。

霍三九眯着眼睛看向地面,他隐約看到一個人影正往入口處走過來。

他離地面不算太近,分辨不出到底是誰,會是弗克斯嗎?

最開始他跟齊天說起自己的計劃時,齊天就問過他,“如果弗克斯就等在摩天輪下,我們的人被他的手下絆住,你想怎麽辦?”

霍三九說:“那我就親自割斷他的喉嚨。”

周圍的地形他确認過,很難設狙擊手,但慎重起見,霍三九不打算露面,他自信可以在不走出轎廂的情況下将弗克斯一擊斃命。

他拉開了保險,也确認過插在靴筒裏的匕首,就等着摩天輪緩緩下降。下降,再降一點,一定要有耐心。

做了這麽久的準備,真的到了眼前,霍三九感覺不到緊張,甚至從前那麽刻骨銘心的恨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他心底一片清明。只有一個念頭,一槍打中那個人的心髒。

他端着槍,屏住呼吸靜靜等。

是時候了,他瞄準了地上那個人影。就在将要按下扳機的一瞬間,他極快地滑了一下手指,槍沒拿穩,掉在了地上。分量不輕的槍與鐵皮相撞,發出了脆響。

不是弗克斯。

等在底下的那個人是方棠。

方棠想了很久才決定來找霍三九。

距離定好的換心手術不剩多少時間了,他也能明顯感覺到最近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病了這麽多年,他早就看開了生死,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霍三九。

他總覺得自己虧欠霍三九很多。

似乎他怎麽努力都無法彌補。

所以他只能一次次地勸說齊天不要有那種念頭,給他擺道理,跟他打感情牌。

他囑咐了老杜,即便他上了手術臺,即便機械心髒的方案失敗,也不許打霍三九心髒的主意。

可是語言的力量是有限的,現在的承諾到了生死關頭大都不算數。

他害怕,怕齊天在那種時刻會舍棄霍三九,害怕老杜攔不住齊天,害怕自己平白害了一條人命,也害怕霍三九在那個時候知道真相。

當霍三九知道這些年來他奉若救世主的齊天當初之所以救他是為了挖他的心髒,他會怎麽想呢。

方棠沒有辦法,與其讓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不如他來做這個壞人,把真相告訴霍三九,讓霍三九自己來保護自己。

方棠擡頭看着緩緩轉動的摩天輪。

他知道這個摩天輪的意義。霍三九說他代表着新生。

是否應該叫醒一個睡着的人呢?是讓他看清楚人心的殘酷還是讓他幸福混沌地死去?

他知道今天不算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可是這段時間霍三九總是故意躲着他,根本逮不到人。

也只有今天,他可以确定霍三九一定會出現。

他要救霍三九。

他肯定能救霍三九。

方棠已經能看到霍三九了。

霍三九乘坐的那個轎廂已經快要運行到最低處。方棠深吸一口氣,換上了笑臉,朝霍三九擺手。

霍三九卻看起來不怎麽開心,他快速打開門,把方棠拉了進去。

這個時候讓方棠待在外面才更危險。

“你怎麽來了?”

霍三九想不明白,方棠是怎麽一路暢通無阻地來了這裏。他的人呢!榮與堂的人都吃幹飯的嗎!居然沒有攔住方棠!

弗克斯那麽一點人手,難道還需要出動所有的人都去追嗎!

按理說,弗克斯既然可以帶着他的人在珠城藏匿這麽久,他帶來的部下必然不會很多。當然他承認,這些人都是在東南亞一刀一槍拼出來,是精英中的精英。

他沒有輕敵,但為了保密,他帶來的都是自己人,不算多,但也絕對不算少。

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呢?

不可能有內鬼。

他的人也不可能應付不過來弗克斯的一小隊人。

那麽,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呢?

方棠當然不知道這麽危險。

他還故作輕松地逗霍三九,“怎麽了,難不成你害怕珠城摩天輪的魔咒嗎?兩個同坐摩天輪的人一定會永遠分開,天各一方。”

霍三九哪兒有心思聽他說這個。他輕輕蹙着眉頭想解決辦法。

可偏偏,今天方棠也裝着心事,沒看出霍三九的不對勁,他鋪墊着自己即将說出的真相,“不過人與人一直待在一起的概率本來就不大,也許這個魔咒只是借了幸存者偏差的光。說到這個,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過的澳大利亞嗎,那裏也有一個很著名的魔咒,據說澳大利亞沿達令河有一趟慢車,同坐那輛慢車坐完全程的人就會永遠不分開……你真的不考慮跟我去澳大利亞嗎?或者加拿大。”

原本只是鋪墊一下,可方棠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萬一能說服霍三九同意呢。

或許,霍三九同意了跟他一起出國,只要離開了齊天,他就不用說出真相了。

等他已經換好機械心髒,無論是生是死,霍三九都會安然無恙。

大家又會相安無事地活五年或者十年。

那麽,真相又有什麽重要呢。

方棠知道這是個蠢念頭,又或許他心理也在拖延着不說出真相,他居然真的開始勸說霍三九。他說到巴黎的大街,說到倫敦的雨傘,說到加拿大的草坪,說到意大利的冰淇淋。

霍三九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摩天輪運行一圈大概是三十分鐘。

現在甚至還沒升到最高點,他低頭看向地面,沒看到有什麽異常情況。還有很長時間,不要着急。

無論弗克斯是否出現,他都要在到達最低點時沖出去。為了保護方棠,他一定要做那個沖出去的誘餌。

而方棠……只要他把方棠攔在摩天輪裏面,跟着摩天輪升上去,半個小時之後,地面上的一切他都可以解決。

想好解決辦法之後,他稍稍定了定心,回應方棠也不再是嗯嗯啊啊地敷衍了。

他很堅決地拒絕了方棠。

“我不可能離開天哥。我不會跟你去任何地方,你知道的。”

方棠垂了垂眼睛,“……為什麽,他有什麽離不開的。霍三九,這麽多年了,你對他的感情,到底是愛,還是恩,你從來都沒想明白過。如果只是恩情,這麽多年了,你也該還夠了!你根本就不欠他的,你怎麽就想不明白呢。”

霍三九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他争論這個,“方棠,我有點不明白,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從來不做無用功,你到底是為什麽一次一次地提這種我不可能答應的事情呢?”

方棠不自然地笑笑,“我只是……只是我想去,但找不到人陪我而已。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是想讓你陪我去旅行。”

霍三九會信他這套說辭才有了鬼,他瞪着方棠,“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你的心髒……”

話還沒說完,就在這時,摩天輪突然砰的響了一聲,他們所在的轎廂猛地晃了一下,居然停住了。

停頓了二十秒左右,摩天輪突然加快了轉速,以一種很危險地速度極快地轉了下去。

霍三九貼在玻璃邊沿向下看,地下停了一輛很大的運輸車。

他百密一疏,沒有想到弗克斯居然可以控制摩天輪。

這麽想來,他這邊信號中斷也未必是麻臉那裏有什麽情況,而是弗克斯屏蔽了他這裏的信號。

他拿出與齊天的通訊器看了一眼,果然也沒有任何信號。

他來不及多想,把方棠抱在懷裏,把他保護得嚴嚴實實,“方棠,現在情況很危險,你不要着急,我會有辦法的。”

其實他根本就沒有什麽好辦法。

如果只是他自己,他一定沖出去跟弗克斯拼個你死我活,無論他有多少人手,他都有把握弄死弗克斯。九哥可不是吃素的!

可是現在有一個方棠。他不能輕舉妄動。

下落速度越來越快,轎廂哪裏能承受這樣的速度,居然搖擺了起來。

他努力穩住,卻沒想到轎廂猛地撞向了一遍的橫杆。

玻璃碎了霍三九一身。

他只顧護住方棠,腦袋猛地磕到了邊沿,血瞬間湧了出來。

霍三九有些暈。

血順着他的睫毛、眼角留下來。

他好像聽見方棠的聲音,也好像沒聽見,他只是下意識地把他抱得更緊了,嘟囔着,“沒事的,沒事的。”

可是方棠聽不到。

剛才那麽大的沖擊力,方棠的心髒實在難以負荷,已經暈了過去。

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停在了最低處。

霍三九根本動彈不得。

他歪倒在地,仍舊一手緊抱着方棠,另一只手裏的槍穩穩拿着,指向外面。

而弗克斯帶人圍了過來,至少有十個,荷彈實槍,人手一把重機槍,槍口指向他。

媽的!弗克斯到底哪兒來這麽多人手!

這麽多年,弗克斯似乎完全沒有變過。還是記憶力那副樣子,似乎永遠勝券在握又高高在上的,輕蔑地瞥着他,如同瞥向一灘爛泥。

“好久不見。”

霍三九才沒心思跟他話前緣,他向來識時務,立刻扔了槍舉起手。

見他扔了槍,弗克斯使了個眼色,他身後跟着的長頭發男人立馬聽命,來到霍三九身邊,先把他的雙手拷在背後,然後拿出一個注射器,紮進了他的胳膊。

弗克斯挑挑眉,跟他說:“別擔心,麻醉劑而已。這些年,我聽說了不少你的事跡,大名鼎鼎的九哥,南寧街的煞神,不把你弄暈,我可不敢帶你走。”

霍三九見那人又要去動方棠,大喊:“別碰他!”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方棠擋在身後,“弗克斯,我勸你不要碰那個人!想想吧,你有什麽重要的東西留在珠城。我身後這個人,如果你想要把你最重要的東西從齊三爺手裏換出來,你最好馬上找個醫生保住他的命。”

重要的東西……

弗克斯果然深深皺起了眉。

藥勁兒上來了。

确認弗克斯的确不敢動方棠之後,霍三九放下心來,任憑那股令人反胃的藥勁兒讓他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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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達令河魔咒,假的,我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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