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全身都沒有力氣,動彈不得,霍三九睜不開眼睛,只能感覺到涼氣,一如既往的。
他也不願意睜開眼睛,醒來又能怎麽樣呢,無非是面對重複不變的同一天,他被拴在鋼架上,反複被穿着白大褂的人擺弄。
他還記得被弗克斯抓回來的第一天。那天,一群人突然闖進他家,那個賭鬼老媽宿醉還沒醒,被領頭的人從沙發上拽到了地上。
她在睡夢中被驚醒,看清楚眼前人之後驚恐得只知道大叫着說胡話。喊着什麽“不是故意的”“別再帶我回去了”“救命救命我錯了”。
突然,她好像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轉頭看向走出房間的霍三九。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裏面全是驚喜的光亮。自從霍三九有記憶以來,從沒見過老媽把眼睛睜這麽大過。
他對這個媽媽的印象,最多的就是渾身酒氣地從外面回來,一歪頭紮進沙發裏呼呼大睡。
或者像游魂一樣穿過客廳,從冰箱裏拿出食物往嘴裏塞,塞滿之後就吞下去,似乎不需要咀嚼,時常被噎得青筋暴起,猙獰地仰着頭,用拳頭捶打着胸口。
他甚至從來不知道媽媽的眼睛是淺棕色的。
她大睜着淺棕色的眼睛,看着霍三九就像是看着一束光、一大捆救命稻草,她抖着手指,指向霍三九,幾乎喊破了嗓子:“就是他!你們要找的是他,求求你們放過我吧,你們帶他走!”
那天的情形真的一片混亂。
他或許掙紮過,或許跟他們交過手,也或許嘗試過逃跑,但最終還是被他們打暈帶回了白樓的地下。
他醒來,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弗克斯。
弗克斯把一個刻着“H-2280”的小鐵牌挂在他的脖子上,随口吩咐他身後穿白大褂的一群人,記住實時監測他的身體情況,保證我們的數據在能在理想情況下得出,等他狀況穩定下來,再給他注射藥物。
霍三九被拷在一個特制的鋼架子上,雙手雙腳都左右分開,分別被拷住,毫無尊嚴地像是一個被抻開展示的挂毯。
那些白大褂領命走上前來,剪碎了他所有的衣服。
全身上下只剩下了那一個冰涼的寫着編碼的鐵牌。
霍三九明白過來,他被他親生母親給賣了。
一定是她在外欠了還不清的賭債,人家找上門來,她就把他賣給了他們抵債!
他說不清這是個什麽組織,但是欠錢的又不是他,憑什麽他媽有權力把他賣到這裏來給他們做人體實驗呢!
霍三九氣極了。可這些人,包括弗克斯在內,根本無人理會他,無論他說什麽,問什麽,或者請求什麽,他們似乎都當他不存在。
甚至連讓他閉嘴都懶得說。
任憑他大喊大叫。
太折磨人了,霍三九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瘋了,每天每天,他光着身子,像一個實驗室裏的小白鼠,那些人拿來一些千奇百怪的醫療器械檢查他身上的角角落落。
後來他們開始在他身上試驗各種藥物,注射、藥片、膠囊、藥水。
再後來,他們不再綁着他了,他麻木地聽從他們所說的一切,像一只已經被馴化的牲畜,只要聽到放飯的鈴铛聲,他就會快速挪動到門邊,跪着接過被潦草地盛在紙碗裏的飯。
他哪裏還像一個人?
這些人哪裏還把他當做人?
“阿九,阿九!阿九!”
這聲音像是從虛空中傳來。
方棠……是方棠。霍三九猛地清醒過來,不對不對,現在已經是八年後了,他現在是霍三九,不再是被囚禁在白樓地下的那個H-2280。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這些年來他其實不大敢去想細節,甚至是刻意地去遺忘那個曾經卑瑣又不堪的自己,努力把一切真實可感的細節全部轉化成對弗克斯的恨意。
也是到現在為止,他才意識到,以往出現在他幻覺中的弗克斯——會辱罵他、對他冷笑、不斷貶低他的弗克斯,原來全是臆想。
而真正的弗克斯,哪裏跟他說過話。從來沒有。
他很艱難地睜開眼,還是白色的日光燈,亮得刺眼。方棠被反綁雙手,坐在一邊,看起來沒收什麽罪,臉色也還行。只是有些急,一聲高過一聲地喊他的名字。
看來他的威脅管了用,弗克斯還是忌憚着他們手裏的王牌。
霍三九把氣喘勻,說:“別擔心。”
嗓子沙啞得厲害。
“阿九,你沒事吧?”
“我沒事,不要害怕,天哥很快就會來救我們。”霍三九說。
可霍三九很害怕。
他怕得腿軟,如果不是弗克斯把他牢牢綁在鋼架子上,他一定會癱倒在地。
他認出來了,這裏是白樓地下,是曾經囚禁過他的監室。
這裏的地面浸滿了他的血,他的汗,他的淚,而他呢,逃出去那麽多久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裏,還如同開始一樣的姿勢被綁在這裏。
就好像,他所有的掙紮與努力全都是徒勞的。如果真的是徒勞,那麽這就是他的命嗎?
霍三九原本不信命的,現在好像又不得不信了。
“方棠,我們被困在這裏多久了?”
“大約……我不确定,應該超過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齊天該到了。
出發之前,他就已經與齊天約定了,無論什麽原因,只要他們兩個斷聯超過半個小時,齊天就應該開啓B計劃了。
榮與堂的人會馬上撤離,而齊天會在他身上的定位器被搜出來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定位到他所在的方位實施救援。
霍三九感覺自己衣服完整,不像被搜過身。看來弗克斯即便是抓住了他,但也贏得并不漂亮。
定位器應該還在。
況且,弗克斯有重要的把柄握在他們手裏,這時候到底誰更想見到對方還說不定呢。
很快就有了動靜。
鈴铛聲,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連響三聲。是那時候放飯時的鈴聲。
聽到這個聲音,霍三九幾乎要吐出來。
手裏拿着一個銅鈴铛的弗克斯推門而入。
他用狹長的眼瞥向霍三九,輕慢地開口:“啊,我馴狗的鈴铛怎麽不管用了呢?”
“這麽多年不見,我的2280果然不同以往了,九哥,你現在的名字,我聽起來別扭,還是2280好聽一點。”
他一步步走向霍三九,霍三九這才看清楚,他手裏不止拎着一個鈴铛,還有一個金屬色的小鐵牌。
弗克斯走過來,勾住鐵牌在霍三九眼前晃,“之前那個牌子,被你扔掉了吧,沒關系,我這裏還有新的。”
說着,他就要給霍三九挂上。
霍三九狼狽地甩着頭,果然,人失去了掌控力,就談不上什麽尊嚴了,他只能大喊,“滾開!滾開!”
“怎麽了,這麽抗拒幹什麽?為什麽我要給你挂個鐵牌你都這麽不情願,卻上趕着去給齊天當狗?我真的想不明白,39,他給你取的名字也是數字,你怎麽就甘之如饴呢?還是……其實你根本不知道當初齊天救你是因為什麽?”
“弗克斯!你放開他!”方棠急了,突然開口大喊。
他知道弗克斯要說什麽,他不能讓弗克斯說出來。
這個殘酷的真相,無論如何都不能由弗克斯說出口。
“弗克斯!你放開他!”方棠也急了。
弗克斯聽到方棠的聲音,動作頓了一下,但随即掰過霍三九的下巴,讓他不能動彈,最終還是把那個鐵牌子挂上了他的脖子。
任憑霍三九大喊大叫無能狂怒罵遍了他的祖宗十八代,他都不再理霍三九,徹底把他扔在了一邊。
他像一個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走了方棠,繞着他轉了一圈又一圈。
“你就是方家的小少爺。”他笑着摩挲下巴,端詳着方棠。
方棠輕揚着下巴靜靜地與他對峙“我知道你,弗克斯。”
“哦?知道我……”
弗克斯正要說話,方棠卻打斷了他,“臭名昭著的弗克斯,在珠城,即便是最沒有人性的地下團夥都看不起你,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太髒了。”
弗克斯的眼角的肌肉因為暴怒抽動了一下。
“老鼠才被驅趕到城市地下的下水道裏,”方棠裝模作樣地環顧這裏,這樣的嘲諷氣得弗克斯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見他臉色不好看,方棠也熨帖很多,他接着說,“在珠城,最低劣的,最不明道德的人都不會去做那些髒生意,人口與毒,這是當年方溫秦衛四家和三大地下團夥一起定下來的禁區。祖輩不允許碰這些,難道是因為他們蠢,不知道什麽生意獲得利益更多嗎?弗克斯,你不懂敬畏,不顧道德,不管再有多少次,你都會一敗塗地,都會被重新打落見不得光的臭水溝裏。”
與福克斯談道德,聽起來像是瘋了。
但方棠不是。
霍三九最明白方棠,他知道,方棠只是為了激怒弗克斯,讓弗克斯不再在把注意力放在霍三九身上。
弗克斯猝不及防地伸手掐住了方棠的脖子。
霍三九幾乎喊破了音:“弗克斯!你難道忘了……”
話音未落,門響了。
很沉悶的敲擊聲,打破了室內的緊張,也打斷了弗克斯的憤怒。
外面傳來一句聽不懂的聲音,應該是福克斯的手下,“Boss, der typ ist da.”(老大,那人來了。)
他收回手,後知後覺地想要找回自己的氣定神閑,他雙手拽了一下衣角,輕咳一聲,“開門。”
那扇厚重的小鐵門打開了。
霍三九看着門口,有些恍神。很久之前,就是這扇門,被轟開,齊天出現在那裏,将他從這個地獄救了出去。
而多年之後,仍舊是這扇門,齊天又一次來救他了。
門打開,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那裏。
“弗克斯,把方棠還給我。”齊天說。
他往前走了幾步,身後的人被他拽進來,是五花大綁的江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