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霍三九在被派去給江錦做保镖之前,齊天給了他一份資料。

齊天知道霍三九這些年一直在追查弗克斯的蹤跡。

有些恨意,是不能随着時間消弭的,反而會因為時間的增長而愈發濃重。

他知道,除非霍三九親手解決掉弗克斯,否則,霍三九這輩子都逃不開這個噩夢。

所以他也替霍三九注意着弗克斯的動向。

弗克斯被趕出珠城之後,似乎沒有經歷過沉寂,在很短的時間內,他迅速在東南亞打響了名頭,先是領了一隊要錢不要命的雇傭兵,專給當地有錢人做事,再後來組建了自己的隊伍,與官員結交,為雇主打壓政敵。

他的組織行蹤無定,借着東南亞崎岖地勢的掩護,神出鬼沒,誰都弄不清他的大本營到底在哪裏。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齊天也對弗克斯束手無策。

直到有一次,齊家受到攻擊。

他第一時間想到與他一牆之隔的方棠,大部分人力都派去了隔壁,自己家倒是被轟得慘不忍睹。

霍三九善後工作做完之後,突然問齊天,“天哥,既然方棠這麽重要,為什麽還要住在他隔壁,那不是很容易被人盯上嗎?”

齊天說:“想要保護一個人,要麽,就放在身邊牢牢看住,要麽,就跟他離得遠遠的,不讓任何人知道你們有關。可我從來都不認同遠離這種做法,只要心存挂念,又怎麽可能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呢?”

齊天說完,突然想到了什麽,于是他很果斷地換了一個調查方向。

果不其然,讓他找到了一個可疑的瑞士賬戶,而那個賬戶,多年來一直不間斷地給一個叫江錦的人彙錢。

霍三九翻看完了資料,嘆了一口氣。怪不得方棠總說他木頭腦袋,他還不以為然,拍着胳膊上的肌肉說,老子是打手,又不是教授,腦子這玩意拿來幹嘛,增重嗎?

現在看來,腦子是個好東西,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擁有。

他這些年調查弗克斯,可謂是越努力越不幸,朝着一條錯誤的方向一騎絕塵。

“這個人,要控制在我們手裏。”

“天哥,我明白,從今天開始,我一定看住江錦,寸步不離。”

滿屋子人,每一個都是江錦熟識的,但好像每個人都變了面目。

他們相聚在這裏,五個人裏面,有三個被綁着。

他被齊家的手下綁起來,一路來到這裏,齊天冷着臉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來到這裏,他看到了久未謀面的爸爸,看到了霍三九,看到了他們的鄰居方棠。那個平日裏總是笑眯眯在花園裏曬太陽的方棠,此刻的臉色也是冷得吓人。

是穿越吧!

或者這些人都是畫皮!

或者是外星人入侵地球!

他哪裏經歷過這種場面。

齊家來了兩個人,麻臉和花蟒,一左一右跟在齊天身後。而弗克斯的手下,則全部聚集到了窄窄的鐵門邊,嚴陣以待。

雙方靜靜地對峙,這樣的氛圍裏,卻是江錦先開了口。

“阿爸,到底怎麽回事?這到底怎麽回事啊?他們為什麽綁架我?你又為什麽綁架三九?”

江錦看着他阿爸手裏的槍,還有那些各個端着機槍的手下,再覺不出不對勁兒就有了鬼,他幾乎要哭出來了,“到底怎麽了啊,阿爸你不是在波斯賣手工毯嗎,這到底是為什麽呀!”

他曾經以為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富二代,阿爸常年帶在國外做生意,倒騰那種一米好幾萬的挂毯,而他,也只不過一直如所有的普通人一樣,小學中學大學,成績不好不壞,考了個藝術學校,寫歌寫得不上不下,出道以來不溫不火,直到遇到了齊天。

他的人生整個變了樣。

他以為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奔走。愛情、事業、友誼。

但現在看來,那美好的表象下,原來是無盡地下墜。

不光沒有更好,甚至他即将失去自己原本擁有的普通的一切。

怎麽就突然變成了這樣呢?

他是這間屋子裏面最無辜的人。

這間屋子裏的人,無論是好是壞,都或多或少懷着私心——方棠不想平白背上人命,霍三九想要報仇,齊天要把弗克斯徹底趕出珠城,弗克斯要回來。

只有江錦,只不過是一個只想着寫歌唱歌出專輯的一個郁郁不得志的倒黴小明星。

和江錦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霍三九時常覺得內心不安。

這人是一個真的傻白甜。可能是因為從小有弗克斯暗地裏的保駕護航,他沒經歷過什麽磨難,活在溫室裏,當然單純又善良。

他曾經在一個深夜,在他喘息不止的時候,跟齊天說,“江錦很無辜。”

不知道為什麽,他很喜歡在這種時候提到江錦,或許只是一種無聊的惡趣味。

“對,他很無辜。”

齊天不再說別的了。他俯身看着霍三九,一滴汗滴進了霍三九的眼睛,順着眼角留下來,像是霍三九流出來的淚。

兩人長久地對視。

最終,還是霍三九先敗下陣來,他避開齊天的視線,仰頭咬住了他的肩膀。

對啊,江錦善良,但他的善良卻建立在弗克斯對他人的殘忍。

齊天瞥了一眼花蟒,花蟒得令,一步跨上前,捂住了江錦的嘴。

“弗克斯,開門見山吧,你放了我的人,我把你寶貝兒子還給你。”

“你的人?齊三爺,這兩個,到底哪個是你的人?”弗克斯慢慢踱步到方棠與霍三九之間,笑着說,“你該去打聽打聽,賠本生意我是從來不做的,你想用一個從我手裏換走兩個,這不合規矩吧。”

笑話,弗克斯居然知道“規矩”這兩個字怎麽念。

齊天很不耐煩地皺了皺臉。

不加掩飾的厭惡。

霍三九很少見到齊天對一個人這麽不假辭色。

齊天冷笑一聲,像是不想再理弗克斯了,他看向霍三九,“三九,知道這次為什麽失手嗎?”

“我們都以為弗克斯沒辦法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藏匿那麽很多人,想當然地以為他人手少,布置上當然就出了問題。你手下跟你一樣,沒腦子只知道莽沖,看到弗克斯放出的誘餌就一擁而上,淨幹掉了些沒用了雜兵。”

站在後面的麻臉趕緊低下頭。

齊天繼續說:“弗克斯,人就藏在這裏吧?我看你這裏建得很大,應該不只有白樓一個入口吧,讓我想想,其他的入口到底在哪裏?說起來,前段時間,龍哥倒臺,勢力範圍清算,我們榮與堂剛巧收了郊區的小營村……”

弗克斯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當然聽得懂齊天的威脅。

齊天對他的底細一清二楚,他們勢力懸殊。

在珠城,他根本沒有資本跟齊天硬碰硬。

想起這個,弗克斯就恨得牙癢癢。八年不見,霍三九倒是真的本事見長,原本以為抓他只是小事一樁,卻沒想到,這場仗,他的人居然在他們手裏折了一大半。

要不是他帶得人多,這次怕是真的要折在霍三九手裏。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實力,經此一役,他這邊損失慘重,的确不能跟齊天硬碰硬。

但這樣就想讓弗克斯服軟,那他還算什麽十惡不赦的弗克斯。

“齊三爺,你家大業大,我當然比不了。如果今天真的動了刀槍,我們全家父子倆已經都在這兒,一起死了也就死了,身後沒有什麽其他挂念的,但你呢齊天?”

的确是這樣。在這方面,齊天跟他拼不起。他不敢也不能魚死網破。

弗克斯是亡命之徒,他不用對任何人負責,所以無所顧忌行事兇殘,而齊天,他要為榮與堂,要為齊家的所有人負責。

“你呢,齊天。你舍得跟我魚死網破嗎。”弗克斯笑出來,“我敢豁出去,你豁得起嗎?你信不信,我半秒鐘就可以割斷你這位病秧子相好的喉嚨。”

齊天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弗克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已經被逼入牆角,什麽都幹得出來。

可是他,輸得起嗎?齊天看向霍三九。

霍三九當然什麽都明白。

他屏住了呼吸,也不知道害怕他清淺的呼吸能擾亂什麽。

空白,還是空白,他腦袋裏一大片空白。

他似乎能預見未來,也許現在馬上停止呼吸,他就不用聽到那個決定。

“齊天,今天如果想要和平解決這件事情,你只能換走一個。”弗克斯說,“選吧,是他,還是,他。”

霍三九死死盯着齊天。

他知道,一定要救方棠。方棠的身體不好,不能不救方棠。

霍三九張了張嘴,他想說救方棠,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他耳邊響起了長久的嗡鳴。他想跟齊天說很多話,想說我理解,想說救方棠要緊,想說我好害怕啊天哥,想說救救我吧,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天哥!

可是齊天根本就沒有看他。

在這個選擇面前,他似乎根本不需要花時間做決定。明明是有兩個選項擺在面前,實際上,對他來說,只有一個選項。

霍三九在等一個判決,一個他已經知道結果的判決。

也許只有半秒鐘,也許不到半秒,齊天說:“放了方棠。”

鍘刀落下來了。

被舍棄的那一個永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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