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霍三九的耳鳴持續了很久,腦袋是完全放空的,那一瞬間,他只是覺得心口很堵,想吐又吐不出來,周圍氧氣不夠似的,整個人都好像被包裹在雲層裏,不斷上升上升上升。
他盯着麻臉看。
霍三九的眼睛怎麽也無法聚焦,看到的畫面都是渙散開的,看不清麻臉的表情,大概只是個輪廓吧。他看着麻臉和花蟒一左一右控制着江錦,又看到花蟒彎腰橫抱起方棠。
麻臉回頭看向他。
最終還是轉頭走了。
刺眼的光從鐵門裏散出來,讓他什麽都看不清,人,一個接一個走進那片光裏,只把他留在了原地。
徹底安靜下來了,只剩下江錦嗚嗚的哭聲。
弗克斯叉着腰教訓江錦。又嫌他打扮地妖裏妖氣,又嫌他只會哭哭啼啼。上天啊,我弗克斯怎麽就生出你這麽個不成器的兒子。
他對這個兒子的情感也很複雜,兩個人沒見過幾次面,當然談不上什麽情感基礎。但這又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他弗克斯這一輩子,或許有很多東西得得失失,他求而不得的東西很多,但唯一不缺的就是錢財。
很多人把兒子看作生命的延續,弗克斯卻只是可惜自己的成果無人繼承罷了。
霍三九看戲一樣地看着這截然不同的父子倆。
只剩下他一個了,這又是他的戰場了。
他掙動了一下手铐,判斷了一下可活動的範圍。
弗克斯這麽機警,怎麽可能注意不到他的小動作,那邊霍三九只是稍稍擡了一下手,他立刻看向了他,打量着霍三九,确保他無法做出什麽小動作。
霍三九看了江錦一眼。他可能是從某個活動現場被齊天逮過來的,化着全妝,發型還沒弄完,頭發被小黑卡子別得歪七扭八。
怪不得弗克斯見到他氣就不打一處來。
霍三九盯着他的頭發看了幾眼。
想到了什麽似的,他突然擡頭,對着弗克斯笑了一下,“怎麽,還有心情訓兒子吶。”
弗克斯才不搭他的腔,靜靜看着他打算耍什麽花樣。
經過這短短幾次交手,他不能再小看霍三九了。他終于承認,這個人,再不是從前那個任他拿捏的小孩子了。
被他派來珠城的看門人向他彙報過很多霍三九的事情,他知道當年霍三九在幾乎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幫齊天奪位的,也知道霍三九是怎樣一刀一槍拼出自己的威信。
可他始終不把霍三九當回事兒。
再怎麽厲害,無非是
看門人提醒他不要小瞧霍三九。
他嘴上答應着,其實并沒有放在心上。
也正是因此,他回到珠城才事事不順。龍哥被抓,衛家倒戈,GM項目被重新擱置,他一夜之間損失了回到珠城的所有入場券。本想另尋出路,憑借着對霍三九行蹤的了解,把他抓回來讓他替自己做事,卻沒想到被霍三九反将一軍,導致他的人手損失大半。
回來這一趟,簡直是窩囊。
也是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了那些傳言。
霍三九陰險狡詐,拼命起來像瘋狗一樣,絕對是一個不容小觑的對手。
果不其然,他又要開始說一些垃圾話了。
很明顯的挑釁,霍三九用很欠揍的語氣說:“我要是你,就趁現在趕緊跑路。天哥現在忙着照顧方棠,顧不上收拾你,等空出手,別說這個破地方,連你的老巢一鍋端。”
弗克斯提醒他,“你還在我手裏呢。”
“你以為攥着我有什麽用處嗎,”霍三九搖了搖頭,“誰都威脅不到。我勸你還是趕緊夾着尾巴跑路,運氣好的話還有一線生機。”
弗克斯這次是真的笑了起來,“沒用?霍三九啊,你真的到現在為止都沒想明白我為什麽一定要抓你嗎?”
霍三九眨眨眼。他不明白弗克斯為什麽一定要抓他。難道只是不甘心他當年從他手裏逃走嗎?
弗克斯卻擡手搖了搖鈴铛,“我不怕跟你明說,我要你聽我的話,要你替我做事,我要讓你這個最了解珠城的九哥成為我手裏的刀。”
霍三九不想聽到那該死的鈴铛聲,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看,即便過了這麽多年,我的鈴铛還不算全部失效。我從前可以把你調教得服服帖帖,現在當然也行。只要花點時間。只要有了你,我就可以卷土重來。”
霍三九覺得弗克斯可能被氣瘋了,否則怎麽胡言亂語呢。
弗克斯憑什麽覺得他會背叛齊天?
真的異想天開。
就在這時,弗克斯的手下進來,是唯一一個中國人,霍三九的老相識,那個看門人。
他當然看見了霍三九,但眼神很快躲開了,“老板,直升機已經準備好了,我們的人也已經在周圍布控了,随後跟上。”
弗克斯點點頭,“霍三九交給你,記住,給他打完麻醉才能解開手铐。”
“我明白,老板。”
看門人垂着頭,始終垂着頭。
弗克斯對他并不放心,他一直待在珠城,曾經與霍三九有接觸,他不能相信他。
“算了,”弗克斯改變了主意,“你帶江錦過去,霍三九交給我。”
江錦甚至都沒機會發表意見。
那看門人順從地應下,“小老板,請。”
語氣恭恭敬敬的,卻壓迫感十足地走向江錦,不給江錦一點反抗的餘地。
“等等,江錦,我要跟你說句話。”霍三九叫住了江錦。
看門人看了一眼弗克斯,可弗克斯什麽都沒說。
江錦才不管弗克斯的意見,他沒有被限制人身自由,馬上跑向了霍三九。
“靠我近一點。”霍三九提醒他。
江錦以為他要說什麽了不起的悄悄話,踮起腳,讓自己的耳朵湊近了霍三九。
霍三九對他耳語:“對不起。”
江錦不明所以地擡頭看向霍三九。
因為什麽道歉?因為他與齊天合夥利用他嗎?
他垂下眼睛,不再看霍三九了,“我不想原諒你們。”
說完他轉身回到了看門人身邊,頭也不回地跟他走了出去。
只是他沒注意到,自己的頭發被扯了一下。
霍三九把一個小黑卡子捏在了手指間。
弗克斯亮出了手裏的麻醉針。
霍三九想要多争取一點時間,刻意沒話找話,“弗克斯,你幹嘛非要帶上我呢?你就不怕我只要找到機會就會反咬你一口嗎?”
弗克斯笑着把麻醉針拆封,“不要多費口舌了,霍三九,難不成你還妄想着拖着時間等齊三來救你嗎?”
霍三九說:“你帶我走也沒有用處,我不會背叛三爺。”
“做齊三的狗與做我的狗有什麽區別嗎?”弗克斯很自信,在他看來,霍三九這些年忠心耿耿,無非就是貪圖齊三給他的那些權力和錢財,這些難不成他弗克斯給不起嗎?
“放心,這麻醉劑的劑量我把握得很好,你日後會是我的武器,我不會傷害你的。”
弗克斯走近了霍三九,擡手就要往霍三九的胳膊上紮。
與此同時,霍三九的右手動了一下,猛地伸手攥住了弗克斯的手腕,強硬地一折,将那針麻醉搶了過來。
時間太倉促,只打開了一邊手铐。
弗克斯沒料到他本事這麽大,失了先機。
霍三九擡手把麻醉針紮向了弗克斯的胳膊。
弗克斯沒躲開。
那麻醉劑的針頭是開放式的,幾乎是一瞬間,整條胳膊都動彈不得了。
幸虧霍三九沒把藥劑全部推進去,否則他真的會完全失去行動能力。
他另一只手趕緊掏槍,可霍三九快他一步,拔出腰間的匕首,猛地紮進了他的鎖骨下方。
只要再偏一點,就能紮進他的心髒。
弗克斯疼得一抽,向後仰倒摔在了地上。
他被摔懵了,幾乎失去了行動能力。
幸虧他們的動靜不算很大,弗克斯的手下應該正忙着撤離,顧不上這裏。
霍三九給自己争取了一些時間,快速把被鎖住的手腳解開。
他從地上撿起剩下的半管麻醉劑。
就在這時,弗克斯用盡力氣,擡起槍射向霍三九。
霍三九沒躲開,被他打中了腹部。
血瞬間湧了出來,滴在地上,霍三九捂住傷口,大口喘着氣。
弗克斯撐着地慢慢站起來,他走路不穩,跌了好幾步。
簡直憤怒地像個瘋子。
“霍三九,不識擡舉的狗東西!”
他邁到霍三九近前,一拳接着一拳地搗向他的臉。霍三九的右眼血紅一片,被打得睜不開。
霍三九摔倒在地上,半邊臉都是血。
他看了一眼被盛怒的弗克斯撇在一邊的槍。
弗克斯居高臨下地踩住他的手,“要不是你還有用處,老子讓你生不如死!”
霍三九才不買賬,他呸了弗克斯一口混着血的唾沫,“你做夢!做三爺的狗,我心甘情願。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讓我給你做事!”
弗克斯本該生氣。他本該氣急敗壞地擡起腳狠狠踩霍三九的手,踩霍三九的臉。霍三九打着算盤,他可以順勢躺倒在地上,神不知鬼不覺的撿起槍。
砰,一秒鐘之後,勝負就可以分出了。
可是弗克斯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停下了。
他好像不再憤怒了。
弗克斯面色古怪地看着霍三九,好像是看着一個認知之外的東西,又好像在疑惑,随即,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事情似的,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天哪,你不會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吧?”
霍三九根本不明白他突然發什麽瘋。
弗克斯卻越笑越大聲,好像這件事情真的讓他這麽愉快。
“太可笑了實在是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霍三九可憐蟲,你實在是太可憐了,我終于明白了,為什麽你毫無芥蒂地給齊家做事,這麽多年你為什麽心甘情願地給齊家做看門狗,那麽忠心,他指哪兒你就去咬哪兒。怪不得怪不得。霍三九啊霍三九,原來你什麽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