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榮與堂內部裝潢比較符合霍三九的想象,傳統的中式風格,格局彎彎繞繞的,穿過前廳,居然還有一個打理得不錯的小院子,假山、水、木橋,仔細聽的話還有流水的聲音,可惜三三兩兩聚着不少人在打牌抽煙,喧鬧的叫嚷,霍三九居然還覺得有些詭異的和諧感。
其實不是詭異的和諧,或許只是熟悉。
在齊家人管理榮與堂的時代,最重面子功夫和等級秩序,榮與堂內規矩多,那時候沒人敢這麽随意,不知道的人就算進了這裏,也只會當這是哪個高檔茶室。
霍三九掌權以來,完全換了一套行事作風,講義氣談感情,在外說起來也都是榮與堂的一幹兄弟,而不是手下。兄弟們也都真心服他,是以,這麽多年,就連老叔那裏都鬧出過內亂,可榮與堂卻從沒在內部出過錯。
霍三九跟着齊天,進了長廊最深處的一間屋子。
看起來是一個書房,陳設簡單,窗前一張寬大的單人椅,只在側邊放着一張小幾,上面放着一杯水,再就是側邊放了一張待客用的沙發,沙發前的矮茶幾上倒是有一整套茶海。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座位。
空間很大,座位卻只有兩個。
齊天向霍三九示意,讓他坐在單人椅上。齊天自己則是随意坐在了沙發上。
霍三九坐在主位,代表了他才是今天的主角。花蟒跟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沉了一下,原本他以為今天齊天到場,是為了壓制霍三九,卻沒想到,齊天擺出了一幅旁聽的姿态,倒像是來給霍三九鎮場子的。
霍三九半年多沒出現,一回來就擺了最大的譜,他覺得有些不妙。
花蟒琢磨不透齊三爺的意思,明明這段時間正在慢慢把核心事務放權給他,他甚至揣測是不是霍三九傷得太重,齊三爺打算讓他頂了霍三九以前的位子。
雖說三爺沒把查賬的權力交給他,但歸攏賬簿的事情卻放給了他經手。他以為這是齊三爺給他的暗示信號,他也早就摩拳擦掌地準備大幹一番。
可這才多久,霍三九好好地回來了不說,齊三爺還親自出現給他撐腰。
霍三九才不管那麽多,用自認為最拽的姿勢沉在椅子裏,兩手搭在扶手上,想了想,還翹起了二郎腿。要多浮誇有多浮誇。
霍三九一直把榮與堂當成那種稱兄道弟的江湖幫派來管,一向都是嬉皮笑臉的,還從沒這樣擺過架子。花蟒的心又沉了一下,看來九哥果然是沖着他來的。
花蟒心裏有點不服氣。明明霍三九不在的時候,他也把榮與堂管得很好,憑什麽一直要被霍三九壓在手底下呢。他承認,他打架不如霍三九厲害,可是論起管理偌大的組織,他自認比霍三九高明很多。霍三九那一套,把人管得松松散散,這麽大的榮與堂,硬是被他弄得比草臺班子還沒規矩。
他心裏不忿,于是沒等霍三九說話,先上前一步,說:“九哥,這段時間榮與堂的事情都是我經手的,您剛回來,不如先讓我彙報一下近況。”
霍三九托着腮,支着手肘斜倚着,“叫你你再說話。”
他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随便打發一個不重要的人,花蟒裏子面子都沒了。
但花蟒眼皮抽動了一下,硬是壓下了火。他看了一眼齊天,齊天手裏拿着一本書翻看,根本沒注意到他的事情。他只能說:“是,九哥。”
屋子裏已經站滿了等着報賬的管理人,霍三九掃視着他們,麻臉冷着臉站在霍三九的側後方,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手勢。
左二。
自己人。
霍三九指了指左邊的第二個人,“來,你先來。”
那人恭恭敬敬地雙手捧着賬本來到霍三九面前,然後賬面朝上單手托住,另一只手的食指與中指彎曲,手心朝下,用關節處,在賬本面上輕輕磕了三下。
這是模拟跪姿的一個手勢,代表着賬目上貪墨了一點,向九哥讨個饒。
來之前齊天把這套規則已經都跟他仔細說過了。
霍三九聽了之後啧啧稱奇,說:“齊天,我們這個組織怎麽會有這麽中二的規矩,太好笑了。”
“好笑是吧,我也覺得好笑”,齊天也跟着他笑,“這規矩是你定的。”
霍三九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尴尬得嘿了兩聲,立刻板起臉,一臉沉思狀點頭:“仔細想想,這規矩很有江湖風範啊。”
“非遺文化繼承人,什麽時候學的變臉啊?”
霍三九嗷得一聲撲向齊天。齊天早習慣他現在這動不動就撲人的壞毛病了,很利索地往一邊躲開,霍三九一頭紮進了沙發裏,摔了個狗啃泥。
霍三九定這套規則時其實沒想太多,那個時候底下人手頭都不怎麽寬裕,時常在報賬的時候戰戰兢兢地作假。霍三九一眼就能看出賬本有問題,還難為底下人費功夫作假,作假也坐不踏實,那個心虛的樣子,實在是不忍直視。
于是在某一次查賬的時候,霍三九就亮了這個規矩。
他跟底下人說,榮與堂裏,大家不是上下級,而是兄弟。他怎麽能不體諒兄弟們的難處呢。榮與堂的地盤多,管理各個地盤的頭兒也都費了力氣,自己要吃飯,手下的人也要吃飯,這賬目上,他不願意計較這麽多。但是,他允許合理範圍內貪墨,可絕不允許做假。賬目有問題,可以,只要做個手勢讨個饒,九哥肯定也松松手。
這個規矩就此留了下來。
剛開始有幾個頭兒做事嚴謹,不缺一點地把賬報上來,次數多了霍三九也嫌他們不知變通,看着那一個個榆木腦袋就想當木魚敲,于是他拿起賬本敲他們的腦袋,梆梆兩下,告訴他們,“拿回去給漏給手底下兄弟一些油水,咱們是出來混的,可別學那些清水衙門。”
後來讨饒這個環節幾乎成了查賬時的一個流程。
這麽多年以來,也有膽大包天的不守規矩,貪了自己不該貪的數目,還自作聰明将大缺口作假成了小缺口。霍三九也不姑息這樣的人,懲罰起來絕不含糊。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霍三九徹底掌握了榮與堂。
榮與堂的兄弟們感念于他給出的情義,真心實意地為他做事,而那些志氣高的,又敬服他的手段,願意跟着這樣的人。
聽齊天解釋完查賬的規矩,霍三九說:“我好聰明。”
左邊的第二個人是自己人,他的賬目都是按規矩來的,沒什麽。
但不知道為什麽,從第二個人開始,接連好幾個,賬目都做得一絲不茍,沒有給手下留一點撈油水的空檔。
霍三九敲木魚都敲煩了。
他直覺有些不對勁。
花蟒終于感覺熨帖了一點。霍三九定這個規矩籠絡人心的時候,他還沒來到榮與堂。原本他就看不上霍三九的做事方式,查賬這麽嚴肅的問題居然都被他弄得處處講情不講法,他早就看這個規矩不順眼了。
于是花蟒悄悄地把手伸到了賬目上面,敲打了幾個膽小的管理者,要他們嚴格報賬,不準再含含糊糊不清不楚。
輪到下一個,霍三九也懶得再敲他了,天知道還有幾個在後面等着他。
他沒接賬本,而是掃了一遍屋裏站着的人,坐端正了,說:“看來最近大家夥兒日子過得不錯啊,看不上這點小錢了?你們自己看不上,難道手底下的兄弟們也不需要了?”
“九哥,這是我們蟒哥的意思……”
他開口說話,霍三九才注意到面前這個拿着賬本等他看的人。很瘦,小眼睛小鼻子,理着很短的頭發,側面剃了兩道花紋。
獐頭鼠目的,聽他的話就知道,是花蟒的人。
霍三九沒說別的,只是瞥了他一眼,問:“叫什麽?”
這人顯然不服霍三九,居然不回答,先看了一眼花蟒。他說:“九哥,我叫勾條。”
“勾條啊……”霍三九有低聲嘟囔了一句,“勾條……”
他突然冷笑了一下,又問他,“我是誰?”
帶着上位者的威勢,吓得勾條蒙了一下。他從沒見過這麽疾言厲色的霍三九,居然吓傻了似愣愣地回答,“九哥。”
“嗯……我是九哥,你卻叫勾條。”霍三九的聲音并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似的。
誰都沒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來,當胸踹在了他身上。
勾條狼狽地摔出去,仰面倒在地上。
霍三九向前一步,腳踩在他的胸前,将他摁在地面上。
“霍三九!”勾條又怒又驚,居然沒過腦子地恨恨地喊出了霍三九的名字
花蟒下意識要向前一步。滿屋子人都知道,勾條是他的心腹,霍三九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教訓勾條,用的還是這樣的方式,簡直是把他花蟒的面子踩在腳下摩擦!
就在他要開口阻止的時候,他猛地反應過來,看了一眼齊天。
齊天仍舊捧着那本書,不動聲色地看着,似乎這邊發生的事情他一概聽不見。
齊天視而不見,這意味着什麽?
難道三爺對霍三九的縱容已經到了連這種事情都不聞不問的地步?
花蟒擰着眉頭。笑話,齊三爺根本沒有理由這麽縱容霍三九,霍三九又不是他老婆。
如果不是縱容,那麽就說明,今天鬧出這麽一出,原本就是三爺的授意。花蟒完全可以确定,一定是三爺的意思。
難不成,因為他最近動作太大,惹得三爺不高興,所以要霍三九出面來壓一壓他?
花蟒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他看了一眼狼狽不堪的勾條,最終還是默默咽下了這口氣。不行,不能在這個時候惹三爺不高興。
齊天被霍三九吓了一跳。
幸好有本書擋着,沒人注意到他。他不動聲色地往後翻了一頁,心想:“他好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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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蟒:認認真真搞事業
霍三九:認認真真當九哥
齊天:認認真真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