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冬季是幽冷的,雪的精靈包裹住山川大地,以一冬的滋養等待春天的生機。第一個冬天過去,葉鴻生身體康複。他再也沒有生病。
在鄉村,他度過了五個春夏秋冬,日複一日地耕地犁田,冬天修水庫、築堤壩。
一九七二年開始,被流放的幹部們逐步得到寬釋,重回廟堂。
陳铮是第一批離開的人,葉鴻生是第二批。
一九七三年,葉鴻生重回軍區,恢複黨籍。
有些戰友倒下,永遠留在七十年代。軍區政委和司令沒有捱過來,一個勞教而死,一個被疾病奪去生命。葉鴻生回到軍區,被授命為新一任司令,執掌兵權。
在黨內外的一致抵制和呼籲下,一場動亂落下帷幕。
随着四人幫粉碎,黨組織開展平反冤假錯案。
葉鴻生主持工作,舊案認定工作順利進行。在複查工作中,也有人提出來,應該嚴厲處理當年的造反派,剝奪他們的政治權利。
葉鴻生沒有興趣,認為:“利用黨內風浪彼此打擊沒有意義。”
政治案件與普通刑事案件、死刑案件分開,軍區黨委着重給誣陷定罪的人平反,冤殺誤判的人恢複名譽,謹慎劃定兇犯處理标準。
一貫在鬥争中前行的人難以适應,開始組織活動,“甄別”群衆,看看他們是不是四人幫餘孽,有沒有隐瞞幕後黑手的身份。一時又鬧得雞犬不寧。好些忠厚老實的人懾于運動威勢,寫過些文字,附和過幾句,沒有敢反抗兇犯。被他們拉出來甄別,遭二遍罪。
葉鴻生下令:“驅散所有集會,一律由黨委報中央評判。”
一部分人不開心。為什麽要由中央評判,中央能像我自己這樣上心嗎?會把我的仇人判死刑,批倒鬥臭嗎?哦對,批倒鬥臭該退場了。中央能主持公道,補償我這麽多年的精神損傷嗎?
中央批示下來,按照軍區黨委建議,将涉及刑事責任的主犯判刑。
葉鴻生堅決執行了決議,引起好一波相關家屬哭鬧。
有些平反的人釋然了,還有些人依然不滿意,提起來就要哭天抹淚。葉鴻生無可奈何,一場浩劫以一代人的青春做代價,黨的威信受到極大損害。
葉鴻生能理解一些人的情緒,但也有些不能理解的事。
身故的老政委有個寶貝女兒,像個口含天憲鬧革命的公主一樣。她沖進葉鴻生的辦公室,大拍桌子,吼道:“我爸死得冤!他死的時候,有些人不僅不幫忙,還說風涼話!你為什麽不追究他們責任?我爸待你不薄,你就這樣報恩?”
葉鴻生愕然。
她氣勢洶洶,俨然第一代紅衛兵敢于打死老師的“革命”風範。當年,因為出身好,根正苗紅,她在學校跟随一群手執鋼鞭的夥伴,逼着老師跪在地上,頭頂鮮血念語錄。
老師死了。帶着兇器主打的夥伴被判刑,她年紀尚小,沒當上主使人。在斟酌案情的時候,葉鴻生認為還是謹慎點好。何況她是老政委的女兒,不看僧面看佛面。老政委為人寬厚,保護了許多人,大家領情,放過他的女兒。
沒想到,她搖身一變,轉眼變成無辜的受害者,完全不認為她爸的倒臺與其有關。一個縱容子女虐殺群衆的人,他怎麽能做政委?憑什麽說他不是權貴?造反派如何能不造他的反?
葉鴻生明白,衆人也明白,但是她不明白。
葉鴻生沉下臉,站起來。
她往後讓一步。
葉鴻生打開手邊一本書,問她說:“你看到這是什麽?”
她把頭伸過去。
葉鴻生指着“人民民主專政”一行字,告訴她:“這是人民的事業,不是你爸專政,更不是你專政。”
好一頓你方唱罷我登場,幾家歡樂、幾家愁。在起起伏伏的波瀾中,革命的虛火慢慢消下去,風流雲散。改革的春風吹進來,低迷的人們終于感受到溫暖。
彭鄉的農田分包到戶,魚塘也有人承包下來,經濟日益複蘇。旺兒每年都帶一些活魚活蝦來城裏看葉鴻生。船總年紀大了,在家裏含糊弄孫,帶他的重孫。
生活逐漸穩定,人們開始感受到幸福。
葉鴻生感受到另一種煩惱。
在全省範圍內,他是軍中最有權力的人,來求靠他的人猶如過江之卿。葉鴻生盡量不與閑雜人等接觸,但是需要解決的問題,還是要解決。有一段時間他較好說話,找他的人能坐滿傳達室。
葉鴻生叫傳達室登記,原則問題再來找他。找他的人依然絡繹不絕,以各種理由找他。他前前後後帶過不少士兵,逢年過節,這些部下會上門拜訪。當年的小兵辛苦提幹,轉業後當上國家幹部,現在也要退休了。他們都有子女,來找葉鴻生拓展子女的仕途。
他們懇求說:“老首長,我的子女你還不放心嗎?”
葉鴻生心想,我還真是不大放心。你們也許是忠誠的。你們的子女尚未立功,但是在上學、上班、提幹方面得到過不少優待。
葉鴻生只好笑,颔首微笑,然後不辦。
等到退休,他幹脆去養子孫衛國家裏住。
軍委在風景區修築別墅,讓葉鴻生去住。葉鴻生是兵團級別待遇,有資格擁有一套山間別墅,夏天乘涼,配備衛兵服務。冬天的時候,南方修築的高級療養院将為他敞開,無限制療養。
葉鴻生沒有興趣,自認軍區大院的一套住宅完全夠用。他身體還好,不需要花人民的錢去療養。軍委依然為他保留份額,随時供他支取。
葉鴻生到養子孫衛國家,幫他操持家務。
小時候,孫衛國受過一些委屈,得到的關愛少,內心有些自卑,結婚晚。成年後,恢複高考那一年,他考上大學,信心有所提升。孫衛國在一個技術單位上班,像牛一樣幹活,當上骨幹。
工作關系,孫衛國經常出差。為支持養子的事業,葉鴻生決定親自給他帶孩子,幫他減輕負擔。孫琳琳斷奶之後,葉鴻生就去照顧孫女。葉鴻生常常出門買菜,穿着一領洗白的中山裝,手裏提着一個飄飄蕩蕩的布袋,兜裏不超過十塊錢。
他挨個走過每個菜攤。
賣菜的農婦認得他,親切地招呼道:“大爺,今天有新蒿子杆!”
葉鴻生買一斤。
水果攤的小販也熱情攬客,呼喚道:“蘋果脆又甜,大爺不來兩斤?”
葉鴻生又去買蘋果。
農婦和小販們不會相信,眼前這個瘦高、白臉、微瘸的老頭兒就是此處州府的骠騎大将軍,服紫帶金,因為他身上什麽都沒挂、頭上也沒戴。
葉鴻生捧起一個蘋果,用手輕輕婆娑,看看它皮色是否光潤,夠不夠紅。他不大能辨認出新品種的蘋果,你跟他說這是什麽品種,值多少錢。只要不太離譜,他都會相信。
小販覺得葉鴻生是個好老頭,不怎麽講價,還經常誇獎水果好。他不會知道,葉鴻生的手指曾經握在槍上,彈指間,樯橹灰飛煙滅。
葉鴻生找出錢來,交給賣蘋果的小販。小販給他一個塑料袋,讓他把蒿子稈搭在圓滾滾的蘋果上面,一袋子搞定。葉鴻生提着袋子,準備過馬路回家,恰在此時,綠燈變紅燈。看他在紅燈前亦步亦趨的小心架勢,沒有人能想到,這破老頭跺一跺腳,軍區都要抖三抖,省長也要從酒席上滾下來。
葉鴻生沒有跺腳吓別人的習慣,他步履從容,回到孫家的小樓前。到家後,他把東西取出來,淘幹淨米,把一顆紅蘋果洗幹淨,等着孫琳琳回來啃。
葉鴻生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感到做一個“大爺”很好。不會有人突然沖到他的汽車前面,高叫着“首長!我冤枉!”一個飛身攔住車,假如他不收狀子,對方就要往車輪下面鑽。
也不會有人往他家裏塞一些金銀器物、昂貴的電子設備,再握住他的手,熱烈地說:“首長,這只是一點心意。你辦事我很感激。你不收我心裏不安!”
葉鴻生安撫道:“你想多了。”
人家堅決不幹。
葉鴻生只好加重語氣,說:“你想多了!”
對方委委屈屈地走掉,抱走金銀財物,臨走又丢下一些土特産。
離開軍委大院,這些麻煩都沒了。
葉鴻生卸下千斤事業,一身輕松,用瘦長的手指頭擇菜,把蒿子稈擇幹淨,切好,擺在塑料盆裏。家務活都幹完以後,他看一下時間,快要到幼兒園放學時間了。孫琳琳在她爸爸單位的職工幼兒園,離的很近,她媽媽每天早上送她去,下班再接回來。琳琳媽有時候加班,來不及接女兒,就拜托單位同事順道領她回來。
葉鴻生把頭伸出窗外,看到一群小朋友在大人的擁簇下,像一群歡快的螞蚱,蹦進院子裏。孫琳琳身上斜挂着一個粉紅色的小包,穿着她媽媽打的絨黃色毛衣,被一個阿姨牽着,帶到院子裏。
孫琳琳走到樓下,跟阿姨再見,擡頭一看,看到是最寵愛自己的爺爺。她頓時邁不動步子,在樓下發出嘹亮的哼哼聲,示意自己上一天幼兒園很辛苦,媽媽沒有來,她很不滿意。
葉鴻生慌忙跑下樓,撫摸她一番。
孫琳琳本來準備打滾,爺爺來得快,還沒來得及。她伸出小手,表示要抱。孫琳琳被養得很好,葉鴻生定期喂她一勺甜橙味的魚肝油,包蝦肉馄炖給她吃。孫琳琳的小手白胖胖的,上面有五個小窩窩。
葉鴻生把小姑娘抱起來,哄了一會,負在背上,把她往樓上馱。
家在四樓,還是比較高的。葉鴻生鬥志昂揚,一層層爬樓梯,奈何腿腳不好,走到三樓就開始氣喘籲籲。他不複當年拔山扛鼎的神勇,他老了,飽經摧折。
葉鴻生對孫琳琳哄道:“囡囡,爺爺累了。我們走回去吧?”
孫琳琳從他背上滑下來,讓葉鴻生牽着,叽叽呱呱地講自己幼兒園發生的趣事。兩人一起開門進家。
孫琳琳抱着蘋果,開始啃。
葉鴻生把飯煮上,然後拿起毛筆,教她寫字、認字。
等媳婦回來,葉鴻生可以休息一會,去看新聞。
葉鴻生看過新聞,心裏很平靜,關上電視,再看一會書。歲月像一條大河,從懸崖上沖下來,一路度過激流險灘,變成一條寬闊而平穩的水域。
葉鴻生沒有什麽奢求,他躺在床上,很快能入睡。他唯一不能放下的就是阮君烈。魂夢中,葉鴻生常常見到阮君烈。每一次夢到阮君烈,他起床後,就會悵然若失,沉思好半天。
在孫琳琳剛上小學的日子裏,有一天,阮君銘忽然打電話,說:“子然回來了,給我父母修墓。你過來嗎?大家一起聚聚。”
八十年代後期,兩岸尚未化凍,探親的人已經很多。阮君烈也退下來,不再做官,拘束少些。朱氏去世後,阮君烈從美國取道,攜母親的骨灰回大陸,考慮給父母重新修墓合葬。
葉鴻生聽了,激動得要命,挂掉金生的電話,用最快速度聯系軍委秘書,讓他派車給自己。想一想,金生在A市,自己在B省,兩地開車還要一夜時間,不夠快。葉鴻生又打電話給秘書,叫他給自己安排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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