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問陳旭東要了分公司的地址,打算先去那邊問問情況,現在是特殊時期,公司應該還有人值班。冬青給他爸打了個電話,讓他幫打聽一下A縣的情況,以及救援隊駐紮的地點,我聽見伯父在電話裏怒吼,罵冬青竟然跑到災區去,然後勒令他馬上回來。

冬青說,除非他親自來抓,否則他是不會回去的,要麽他告訴他地點,要麽他自己去找。

看他挂上電話,我抱歉地說:“對不起。”

我好像,也只能說對不起了。

他依舊好脾氣地笑着,揉揉我的頭:“我說過,你永遠都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我嘆口氣:“下一步我們怎麽辦?”

“先去分公司問問情況,他們員工失蹤了,應該有人在負責這個事,我們先看路子皓具體是去了哪裏,然後再去相應的救援點,看看他有沒有被救出來。”

大概看我還是一臉擔憂,他安慰道:“地震裏失去聯系很正常,也不見得是出了事,也許他只是被困在裏面,找不到路出來,也許只是手機沒電了,或者掉了,有很多種可能,你就別瞎想了。”

“那萬一,萬一要是死了呢?萬一連屍體都找不到呢?”

他摟過我:“不會,一定不會死,他是好人,所以會吉人天相。”

冬青語氣很堅定,讓我也覺得路子皓一定不會死,雖然他是個大傻瓜大笨蛋,竟然在地震時主動去救急,但是他是個好人,老天爺一定會保佑好人。

車子進入A縣,已經是淩晨十二點,一路上我吐了好幾次,現在感覺渾身虛浮無力。

師傅說地震的黃金救援時間是72小時,路子皓是昨天失去聯系,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天。

車窗外,随處可見裂成兩半的樓房,民衆聚集在空曠的地方打地鋪,但沒有人敢睡。

街上不時有車經過,橙色衣服的救援隊員穿梭在這個被損壞的城市街道上,面色凝重。

鼻腔裏,充斥着濃重的消毒水味,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不算安靜的夜,卻給人異常肅殺之感。原來我們人類,竟是如此渺小,人性在災難前被撕開,崇高與卑鄙兩極分化。

車開到分公司後,師傅讓我們多小心,祝我們能找到我們的朋友,之後就迅速離開了。我明白,他也不想待在一個高風險的地方。

分公司樓層不高,統共三層,外觀沒有明顯損壞,走近一看,才發現大門已經上了鎖,裏面黑漆漆一片,不像有人的樣子。我不死心地使勁敲着大門朝裏喊:“有人嗎?有人嗎?”

冬青拉住我:“別喊了,估計現在沒人敢待在樓裏。”

“那怎麽辦呢?” 我手足無措:“得找到他們才行,不

然不知道路子皓去了哪裏。”

冬青想了會兒:“剛才經過了一個操場,就在這附近,我們去那裏問問。”

“好。”

沒有代步工具,我們只能步行,路面有許多瓦礫,冬青拉着我,生怕我摔倒,我也拉着他,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受傷。

開車幾分鐘的事,我們走了大概半小時,到操場後見人就問是不是分公司的員工,有熱心的大叔問:“小姑娘,你要找誰啊?”

我跟他解釋:“我要找我男朋友,得先找到公司的人才能知道他去了哪裏。”

大叔看樣子是本地人,他想了一會兒,往操場那頭一指:“看見那有幾個帳篷了嗎?去那裏問問吧,可能會有線索。”

我們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走到那幾個帳篷前,那裏有醫護人員,記者,志願者,都十分忙碌,我拉住一個看着像管事的,問他知不知道這家通訊公司的人去哪了,他指指不遠處一個簡易板房,跟着就風風火火地走開了。

我跟冬青趕緊跑過去,敲開門後,我看見房裏裝配着大型通訊設備,就知道來對地方了。給我們開門的是一男人,他奇怪地看着我們:“你們有什麽事?”

“我要找路子皓,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男人表情一下變了,理解地看着我:“你是他愛人吧?”

我愣住,冬青摟住我搶過話:“我們是他同事。”

男人哦了聲,尴尬地搓着手:“那個,他昨天自願參加通訊搶險,到現在我們都沒還聯系上。”

“你知道他去的是哪個地方嗎?”

“我們有好幾個應急組,他們組去的應該是B鎮。”

B鎮,重災區之一。冬青問:“從這裏過去有多遠?”

“你們要過去?” 男人驚詫地看着我們:“那邊很危險,餘震不斷,現在應該已經戒嚴了。”

“謝謝。” 我轉身要走,男人在後面喊:“現在沒有車,你們怎麽過去?”

“我們自己想辦法。” 我已經等不起了,冬青給他們留了電話,如果有路子皓的消息請他們跟他聯系。

這一路我都很莽撞,心裏只想着路子皓,現實問題幾乎沒考慮過,還是冬青在候機時買了大背包,食物,水等必需品,我才不至于餓昏在這路上。

“怎麽辦呢?我們去哪裏找車?” 說是自己想辦法,其實我一點辦法沒有,現在已經淩晨一點多了,剛打聽到B鎮離這裏還有100公裏不到,普通人步行約莫5公裏一小時,走過去得20小時,顯然不現實。

冬青一時也沒有主意,再怎麽呼風喚雨的背景,也沒辦法馬上替我們搞到一輛車:“宋顏,現在很難找到車,而且你是孕婦,需要休息

,我們在這裏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我搖頭:“冬青我不累,真的不累,你再想想辦法,你再想想辦法吧。”

冬青皺眉嘆氣:“我也沒有辦法,這不是花錢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着急了,直接沖到馬路中央,這條路時不時會有車經過,我就挨個把車攔下來問,不信攔不到一個去B鎮的車。

冬青生拉硬拽地又把我拉了回去,吼我:“你瘋了?這麽黑,要是車子撞到你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我等不了啊!大不了就撞死!” 反正如果路子皓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冬青沉默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生氣,好一會兒他掏出手機:“我再給爸打個電話,看看他那邊有消息沒。”

“等一下!” 我拉住他要撥號的手:“等一下。”

伯父期間給冬青來過幾次電話,都是罵冬青,讓他趕快回去,冬青只要問救助站的信息,他就說還在查。

如果事情不鬧大,他們是不會認真的。

我掏出自己的手機,拔下電池:“現在我失蹤了,你是來找我的。”

冬青意外地看着我,我說:“你打給我爸,就說我失蹤了。”

“宋顏,這個玩笑不能開,萬一你爸急出病怎麽辦?”

“不至于,只是失蹤,又不是死了。等我們要到車,到了B鎮的救助站,你就說找到我不就結了。”

冬青安靜了會兒:“還是打給我爸吧,我怕你爸急出病。”

電話撥了幾次才接通,信號不大好。冬青告訴伯父,他千裏迢迢跑到這裏來,是來找我的。

這個理由似乎足夠強大,伯父這才相信冬青是認真要去B鎮,好像還埋怨了冬青為什麽不早說。

挂上電話,冬青說:“我爸讓我在這兒等,他去打聽有沒有部隊的車經過這裏。”

“看,只有把事情弄嚴重,他們才會當真。”

“因為對象是你。”

“什麽?”

“我爸一直都希望我能娶你,所以現在你失蹤了,我必須要去表現。”

所以伯父才願意找車送他去重災區麽?我看着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盡管危險,但為了政治利益,還是要送他去前線,好殘忍。

我沒想到伯父是這樣的人:“你別多想,伯父一定是覺得你跟部隊一起去,會是安全的。”

冬青只是笑笑:“我了解我爸。”

接下來我們就沉默了,過了一段時間,冬青接到他爸的電話,有一輛軍車預計在淩晨四點會經過這裏,他已經打過招呼,讓他們捎上冬青了。

他看看表:“還有兩個多小時,你先睡會兒,車子到了我叫你。”

“我不困。”

你不休息肚子裏的孩子也要休息。”

他一拿孩子壓我,我就沒辦法了,只好點頭。

“我去借條毯子,你在這兒等我。”

“嗯。”

看着他飛快地跑向帳篷那邊,說了幾句之後又離開了,貌似那邊已經沒有毯子。

我想說沒有毯子也無所謂,我就坐在路邊打個瞌睡就行,接着又看他在操場打地鋪的人群裏游走,挨個問着他們什麽,人一直對他擺手,到最後有個大媽遞給他一條毯子,他對大媽連連點頭,跟着朝我跑過來。

我鼻頭有點酸。求人這種事,哪是冬青會做的,可是卻為了我……

他跑到我面前,把毯子遞給我,背包放地上:“把這包當枕頭,将就睡吧。”

我接過來,把毯子裹身上,然後枕上背包,就這麽在大馬路邊睡了。躺下的時候我看見星空,跟地震前的沒有兩樣,可是星空的下面,已經徹底物是人非了。

不由感慨:“怎麽能這樣呢?人的生活,怎麽能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就被改變呢?”

A縣已是滿目瘡痍,我都不敢去想鎮上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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