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冬青在我旁邊坐下:“地震來得突然,很多事都來不及。”

是啊,該說的話,該做的事。如果還可以重來,那些死去的,以及活着的人,又會有怎樣不同的選擇呢?

“要是當時告訴他我有孩子了就好了。” 我眼淚開始上湧:“如果他死了,至少死之前知道路家是有後的。”

冬青拍拍我的肩:“傻瓜,別多想,不會那麽倒黴。他是震後才進鎮的,應該沒那麽危險。再說我們時間不多,你趕緊睡,現在是保胎的重要時期。”

我點點頭,努力平複情緒,醞釀睡覺。

等到我醒過來,已經在車上了,頭靠在冬青肩膀,身上披着毯子。

軍用大卡車,載着滿滿一車士兵,我們勉強擠在中間,我直起身子,冬青察覺到動靜:“再多睡會兒吧,還有半個小時才到。”

我搖頭:“不睡了,已經清醒了。”

車子被軍綠色帆布覆蓋,看不見外面,我靠着冬青,車子每前進一米我的心就懸高一點。

還有半小時就到救助站了。如果他在裏面,就是活着,如果他不在裏面,可能就是死了,那屍體呢?萬一屍體都找不回來,我該怎麽辦?

不會,一定不會,冬青說過,他是好人。

漫長的二十八分鐘後,車子終于停止了移動,冬青扶着我下車,之後車子沿着那條只夠兩輛車并排行駛的土路繼續前行。

此時正值破曉,天際泛白,我沿着凹凸不平的土路望去,只看見山頭,路蜿蜒的前方是個哨崗,只讓軍車通過,旁邊停着的私家車都不放行。

私家車裏,也許是志願者,也許和我一樣,是來尋找親人。

我們都不願意放棄希望。

冬青拉着我朝另一條路走,軍車要去搶險,不能送我們到救助點,還需要步行一段。

他拿了些面包和水給我,我們一邊走一邊吃,大概走了四十分鐘,終于抵達救助站。

一片混亂。

各種人在奔走呼號。

我沖上去揪着一個穿白衣服的就問:“哪裏可以看見傷員名單?”

白大褂伸手指了一個方向:“那邊有公告板。”

我趕緊往那跑,四處搜尋所謂的公告板,終于在簡易板房的牆上找到裱糊着的大張白紙,上面手寫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一個一個看下來,快看完了還是沒找到路子皓,我緊捏拳頭,仍然止不住顫抖,不死心地又重頭看了一次,又重頭看了一次,又重頭看了一次,還是沒有……

我癱坐在地上,憋了很久的眼淚終于決堤:“怎麽辦,怎麽辦?我找不到他了……”

冬青跪下來,把我摟進懷裏:“別放棄,說不定很快他就會被救出

來,這裏肯定還會有新的傷員被送來。”

我知道冬青是為了安慰我才這麽說,其實他生還的可能性已經非常小了,也許他不幸地碰上了餘震,所以才沒能活着出來。

“他說的是對的。” 旁邊響起一個聲音:“接下來還會陸續有被救出的人,說不定你要找的,就在裏面。”

我抹着眼淚擡頭,站在我前面的是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渾身沾滿塵土,亮墨色黑眸,咧嘴沖我笑:“別放棄得太早。”

他的笑容裏有種堅定,像是相信我一定能找到我要找的人。我看着他,忽然覺得自己确實絕望得太早了,既然還有傷員不斷送出來,沒有道理現在就說放棄。

吸吸鼻子,我收住眼淚,沖男人點點頭,冬青扶我起來,朝他伸出手:“認識一下吧,我叫趙冬青,這是宋顏。”

男人也伸出手:“喬楷,上海來的志願者。我是昨天晚上到的,當時入口已經戒嚴,傷員在裏面急救後會從入口送到這個救助點來。”

我問:“能不能從別的地方偷偷進去?他們只封了路,應該可以從哪裏繞進去。”

“可是可以,不走山路,爬山進去。” 說着喬楷搖搖頭:“但是這麽做沒有意義。如果要爬山,就沒辦法開車,喪失了機動性,很多救援物資都沒法送進去。而且我們沒有經驗,也沒有設備,不知道爬山要花多長時間,翻過山是什麽情況也不了解,所以現在只能等。”

冬青看我:“你該不會想爬山進去吧?”

我猶豫了下,還是搖了搖頭:“我是想過,只是我這種腿腳,爬進去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除非我能混上一輛車進去,不然暫時還是在這裏等比較合适。”

接着我問喬楷:“傷員名單多久會更新一次?”

“随時都在增加新名字。”

“那……” 我咬牙:“死了的人呢?”

他沉默了會兒:“屍體不會被運出來,為了控制疫情,會在裏面就地掩埋。”

……

眼眶一酸,又想哭。

我趕緊咬住嘴唇,把哭意忍了下去。我現在什麽都沒了,只剩下希望,我只能抓住這一點希望,才有堅持下去的動力。

冬青摟着我,問喬楷:“有沒有可以讓她休息一下的地方?從昨天到現在只睡了三個小時。”

“可以去我車上。” 喬楷領着我們:“這邊。”

把我塞進車裏,冬青把背包和毯子給我:“你在這兒休息會兒,吃的喝的都在包裏,我過會兒來找你。”

“你要去哪兒?”

冬青笑了笑:“去看看有什麽可以幫忙的。”

喬楷也說:“我們現在人手短缺,能多一個勞力再好不過。”

“那我也去。” 我推開車門要下來,冬青硬把我按了回去:“不行,你需要休息,再這樣身體吃不消。”

“你還不是需要休息。” 冬青這一路幾乎沒睡過,雙眼泛起了紅血絲。

“我是男人。” 他回頭看了看不遠處,救助站裏的傷員慘不忍睹:“他們需要幫助。” 接着又回過頭來看我:“你待在這兒,如果有新的傷員來,你可以第一時間看見,不是嗎?”

我沉默了,冬青揉了揉我的頭:“別擔心,我過會兒就回來看你。” 說完和喬楷一起走了。

從地震發生到現在,已經快兩天了,所謂的黃金72小時,也只剩下24小時左右。

我坐在喬楷車裏,望着這片原本是荒地,現在卻搭滿簡易板房和帳篷,充斥着血和消毒水味的地方,心裏有種說不清的感受。送傷員的車已經來了好幾次了,每一次我都瘋了一樣地沖過去,看着他們把擔架從車上擡下來,然後看清那張血跡斑駁的臉,每一次都失望。

我不知道路子皓是否還活着,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繼續坐在車上等了,我必須讓自己有點事做,讓大腦被占滿,這樣才能不去胡思亂想。

找了好久,我才找到冬青和喬楷,他們在安置輕傷人員的板房區外,正從一輛大型貨車上卸貨。

冬青先看見我:“你怎麽跑出來了?”

“我實在坐不住了,你們分點活兒給我做吧。” 說着,我彎腰要去搬地上的一箱礦泉水,被冬青一把拉住:“你現在不能幹重活,給我回去休息!”

喬楷拍了冬青一下:“你別生氣啊,這腿長在她身上,你又不能綁着她,與其讓她亂跑,不如我們給她找點活兒。有些事你我這樣的大老爺們兒不好去幹,她一小姑娘就方便多了。”

我趕緊說:“是啊,與其讓我亂來,不如把我放在你們眼皮底下。”

冬青考慮了一陣,似乎覺得這個理由很有說服力,就答應了。喬楷朝着一白大褂女人揮手:“劉姐,這有一勞力。” 跟着對我說:“你跟着劉姐就對了。”

“謝謝。” 我要走,冬青拉住我手:“你自己小心點,重活千萬不能幹。”

“知道了。” 我擠出一個微笑,好讓冬青放心。

劉姐給了我一件橙色馬甲,算是工作人員制服,她四十多歲的樣子,話不多,眉頭一直緊蹙,指着那邊幾個箱子:“去問問有誰需要,發下去,有問題再找我。” 末了,頓了頓:“多關心一下她們。”

我點頭說好,走到那堆箱子前,原來是衛生巾。拿塑料袋裝了一大袋,我走進安置區,挨個詢問那些女性。在災難面前,女人似乎顯得更為柔弱,沒有力量,扛不

起擔架搬不動磚石,還有月事痛經的煩惱,不分時間地點場合。

有的女人一直在默默流淚,也許失去了親人,我對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會點點頭回應我,說句謝謝;有的還是女孩,十六七歲的年紀,受到了極大驚吓,不願意開口說話,只點頭搖頭;有的上了年紀的女人,會不停地哀嘆以後可怎麽辦啊,然後捶胸大哭……

好像世間所有的悲劇,都揉在了這裏。

等我把衛生巾發完給有需要的人,我已經感到精疲力竭,不止是體力上,更是精神上,那麽多人的痛苦,也碾過了我的心髒,我感到無法呼吸。

我坐在安置區外的地上休息時,冬青來找我,他拿了水和面包,還有一紙杯牛奶:“方便面你不能吃,只能吃面包了,現在是特殊時期,你忍耐一下。”

我問他:“牛奶你哪兒拿的?”

“我去要的。你現在懷孕了,這兩天都吃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營養。”

“……謝謝,我又害你去要東西。”

冬青愣了一下,笑了:“你總算不跟我說對不起了。”

我也愣住,跟着笑了笑。要是沒有冬青,我估計很難走這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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