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之後我又跑到布告板前看新加的名字,依舊沒有路子皓。我告訴自己要有耐心。
中午給災民發了方便面,下午劉姐安排我做些簡單的外傷處理。災民的傷口表面幾乎都蒙着一層沙礫,要先去除幹淨,然後消毒,再用紗布等敷料包紮,出血嚴重的情況,要先用止血帶。
我以前從沒有做過這些事,手指也從不曾沾染別人的血,但是沒有辦法,只能硬着頭皮上。我想劉姐她們連我這樣毫無經驗的人也敢用,想必是缺人缺到一定份上了。
包紮過程中,我遇到一位抱着寶寶的媽媽,她兒子應該還不到一歲,小拳頭握起來肉嘟嘟的。可能是因為我懷孕了,所以對小孩特別有好感,給媽媽包紮完手臂後,我抱着那小孩逗了一會兒,小孩兒毫無戒備地對我笑了,兩只眼睛烏溜溜的盯着我,露出幾顆小白牙,我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他咯咯地笑出聲來。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家沒了。或許對他來說,有媽媽的地方,就是家。
晚上冬青又給我拿了牛奶,還弄到了一點飯菜。我知道災民幾乎都吃的是方便面,材料有限時,飯菜一定先緊着給醫生等重要人物吃。我對冬青說:“如果我把這個飯給別人吃,你會生氣嗎?”
冬青挑眉:“你要給誰?”
“給一個媽媽,她一人帶着孩子,家也沒了,丈夫也沒了,孩子還那麽小。地震到現在,她都兩天多沒吃上飯了。”
“可是……”
“我不要緊,我又不用喂奶。”
冬青想了會兒,把餐盒一撕兩半,飯菜分成兩小份:“只能給一半。”
“謝謝。”
他有點孩子氣地別過臉,我想可能是我太任性了,他好不容易要到的飯菜,自己都沒吃上,我卻要拿去給別人。其實我并不是濫好人,見誰都想幫,我只是覺得那個媽媽跟我有點像,所以起了恻隐之心。
我沒有把飯送進去,而是讓她出來吃,我怕別人看見她有飯吃,會有不好的影響。
找了個偏僻點的角落坐下,我讓她先吃,我替她抱孩子,誰知冬青一把将孩子抱過去:“你們先吃,我面還沒泡好。”
他抱着孩子逗着玩兒,一會兒給他舉高高,一會兒又給他撓癢癢,那個媽媽說:“你男朋友很喜歡孩子。”
我笑了笑,沒說什麽,把飯送到嘴裏時,聞到
手指尖殘留的血腥味兒,提醒我現在是特殊時期。
我不知道我會在這裏停留多久,也許找不到路子皓,我就會一直待下去。我不敢細想。
夜已經黑透,喬楷說救援工作現在開始不會有大的進展,晚上視線不好。我想,等到明天下午,就過了救援的黃金72小時了。
理智告訴我,路子皓已經生還無望,但情感上總是難以接受,不,是無法接受,不願接受。
冬青去車上把毯子拿出來給我披着:“晚上涼,回車上休息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緊緊握着我的手臂,生怕我拒絕。我想,如果今晚我還說不困不想睡,那作為一個孕婦,也太不像話了,就算睡不着,也可以閉上眼睛養養神。
“好。” 我把毯子裹好,拉冬青,喊喬楷:“你們也一起吧。”
喬楷擺擺手:“你們先去睡,我就不當燈泡了。”
我說:“那怎麽好意思,這可是你的車。”
“我要再去幫會兒忙,你們別介意,先睡,先睡。” 喬楷說着就走了,冬青拉我上車,我們靠在後排睡了。可能是累狠了,我才坐了一會兒就感到極度困倦,沉沉地睡去。
再醒來時,我倒在冬青大腿上,腰酸得不行。慢慢坐起來,我發現他睡着了,喬楷也不知什麽時候上的車,在前排睡得呼嚕直響。
在車上坐了會兒,我徹底清醒了,蹑手蹑腳地下車,現在是半夜兩點多 ,救助點還有部分工作人員在走動。裹緊身上的毯子,我朝路口張望,傷員會從那裏送來。
依舊漆黑一片。
我嘆口氣,黑夜無邊無際,我卻寧願活在此刻,害怕明天到來。我想這會不會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因為我太貪婪,觊觎了本不屬于我的東西,所以現在上天要把我所珍視的,全部都摧毀。
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上天能把路子皓還給我,我就什麽都不要了。
身後響起輕微的關門聲,我回頭,冬青下車了:“你怎麽不多睡會兒?”
我搖搖頭:“醒了就睡不着了。”
“我也是。” 他走過來,和我一起倚着車身,望着燈火通明的救助站:“這種時候,睡也睡不踏實。”
我點點頭:“以前我不信命的,現在……說不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
,無法掙脫。”
為什麽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卻得以幸存?這都是命吧,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他嘆口氣,直起身:“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再去看看有什麽可以幫忙的。”
“嗯,我就先不去了,想一個人待會兒。”
“外面涼,累了就回車上待着。” 他不放心地囑咐,我點頭微笑,讓他放心。
一個人站了半晌之後,我忽然鼻腔發癢,連着打了三個噴嚏,大概是着了涼,要感冒了。肚裏有孩子,我不能在這時候病,于是趕緊拉開車門,準備回車上休息。路的盡頭亮起兩盞黃光,我停下動作,車越開越近,我漸漸看清車頭,正是運送傷員回來的車。我趕緊沖過去,看見車子穩穩停住,後車門打開,跳下幾個人一邊大聲喊着一邊把擔架擡下來:“又找到一個!又找到一個!”
旁邊待命的醫療小隊迅速圍了上去,把擔架擡向臨時醫療室,我厚着臉皮擠在裏面,使勁往前鑽,終于讓我鑽到擔架旁,那上面擡着的,正是我心心念念的路子皓,已經昏迷了,一臉血污,腿上綁着撕爛的布條,染滿了血。
“路子皓!路子皓!” 我失控地邊跑邊喊,擡擔架的一人問:“你認識他?”
“是。” 我捂住臉,眼淚決堤,他還活着,他還活着!
很快擔架被擡進了醫療室,我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等,有工作人員來詢問了他的簡要信息,我忍住哭,一一做了回答。
我不知道怎麽形容我現在的心情,我想大概是上天聽見了我的祈願和忏悔,所以願意重新給我一次機會。只要他活着,我什麽都可以舍棄。
我一直守在醫療室外面,不一會兒冬青找了過來:“是他?”
我激動點頭:“是他,真的是他。”
“太好了。” 冬青拍拍我肩:“這下你終于可以放心了。”
“嗯。” 我盯着醫療室的簾子,不知道路子皓什麽時候能出來。冬青給我倒了杯熱水,我們就一直站在外面等。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跟他的點滴,那麽快樂,我只要一想到他,就會開心得想笑。我以為,我要失去這些回憶了,因為這場地震,我一直不敢去想我們曾經有多幸福,我害怕這種幸福會被死亡籠罩,直到他被找到,失而複得。即使他受了傷,但是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讓死神再次把他從我身
邊奪走。
兩個多小時後,他被擡了出來,腿骨粉碎性骨折,失血過多導致昏迷,并無大礙。
把他送到重傷安置區躺着,輸液袋用繩子系在拉起的鐵絲上,我跪坐在他身邊,緊緊握着他的手,生怕眨眼他就不見了,生怕這一切都是幻覺。
冬青拿了點水來,我用衛生紙浸濕,擦掉他臉上幹涸的血漬,冬青安慰我:“已經沒事了,明天想辦法給他轉移到大醫院,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我點頭:“現在感覺,還是好不真實,我以為他肯定活不了了,我是不是很傻?”
冬青失笑:“傻丫頭,你是太在乎了才會這樣。對了,我去給爸打一電話,就說我找到你了。”
“好。”
摸摸他的額頭,燒得厲害,大概是感染了。我找了點紗布浸濕,給他敷在頭上,紗布變熱以後,用水沖涼,再敷上。除了這個,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麽。
冬青打完電話回來看了看我,接着就又出去幫忙了,中間喬楷也來了一次,嘲笑我當時在布告板前一腿就跪地上了,嚎啕大哭,一副不想活的樣子,現在你看,人不是找回來了?
我也覺得自己當時好傻,怎麽就能真的腿軟呢?
天大亮時,液快輸完了,我站起來找護士,腿有些發麻。換完輸液袋,我重新跪坐在他身邊,探他額頭,還是發熱,不過比剛救回來時要好些了。
他應該在做着什麽夢,兩只眼球不停地轉動。我以前在書上看過,人做夢時眼球會高速旋轉,只可惜從來沒親眼見過,原來是真的。
跟着他開始嘟囔起來,嗚嗚嚕嚕的,我完全聽不懂,然後他開始搖頭,像在掙紮,逃避着什麽一樣,跟着伸出右手在空中亂抓,嘴裏喊着:“婉婷,婉婷,婉婷……”
婉婷。
我忽然感覺眼裏有淚,伸手握住他的右手,上面紮着輸液針,亂動手會腫掉的。
我說:“你這個壞蛋,你都不會夢見我的嗎?”
他安靜了點,嘴裏還是嘟嘟囔囔的。
“所以你心裏,她始終是最重要的,是嗎?”
他還是嘟囔,我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