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周的時候,月城憐司的傷如他自己預料的那樣,基本結痂了。
右手掌的紗布拆下,捏筆時有點疼,不妨礙月城憐司躍躍欲試想畫稿。
交稿這件事,就是死線時間內萬分抗拒,不能畫了又格外想畫稿。
他重新搬回橫濱,上學、放學,然後轉道去港口黑手黨——
畢竟答應了太宰。
月城憐司站在橫濱地标大樓外面,暗暗給自己打氣,黑手黨不可怕。
第一次跨過港口黑手黨的大門,身着高中生校服的月城憐司與黑西裝們格格不入。
雖然過往的黑手黨極力避免盯着他,但所有人都若有若無地給你讓路時,這種刻意的不刻意,反而更加刻意了!
他還以為要進行通報、登記等一系列流程呢。
月城憐司背着畫材,由部下引到太宰治的辦公室。
推開門,太宰治窩在椅子裏,周刊漫畫覆在臉上,這期封面恰好是梅樂斯小姐。
月城憐司一眼掃去,辦公桌上有掌機、随手亂塗的小人、零零散散的蠟筆……就是沒有文件。
不愧是太宰,他竟然絲毫不意外。
“太宰大人,月城先生到了。”部下替月城憐司打開門,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到門口,退下。
門阖上,隔絕視線。月城憐司松了口氣。
“太宰。”月城憐司試探性地喚他。
“唔……”聽到少年的聲音,太宰治才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伸手從臉上拿下漫畫。
“快來,憐司坐這兒。”太宰治歪歪扭扭坐在椅子裏,一手撐着臉頰,另一只手拍拍身邊的椅子。
排排坐很像小學生诶。
月城憐司有種奇怪的既視感。
看着少年不情不願的小表情。
太宰治勾了勾唇角。
少年心防很高,面對陌生人鮮少有表情波動。
現在,在他面前,偶爾會露出過分孩子氣的神色,很新奇。
月城憐司不太适應在太宰的注視下畫稿子,索性分鏡草稿有了,他只要憑本能畫下去——
啪地一下,一根纏着繃帶的手指戳到稿紙上。
“飛鳥是壞蛋組織派來幹擾我破案的卧底嗎?”太宰治自然而然地以梅樂斯自居。
月城憐司筆尖一頓,流暢的線條頓時被打斷。
“……不,太宰想多了,她是警察。”
“那梅樂斯小姐呢?”太宰治輕輕地說,“憐司覺得梅樂斯小姐是個好偵探嗎?”
總覺太宰話裏意有所指……月城憐司眨眨眼。
但對方問的可是他筆下的主角——
“當然,梅樂斯最可愛了。”月城憐司驕傲地說。
沒有創作者會不喜歡自己筆下的人物。
少年平靜的藍眸忽然燦爛奪目起來,連帶冷厲的眉眼變得柔軟。
感受月城憐司對“梅樂斯”喜歡的純粹,太宰治一時怔住。
随即他輕笑一聲,“真拿憐司沒辦法~”
太宰治沒有再搗亂,從抽屜裏拿出《完全自殺手冊》,從頭開始讀。
讀着讀着太宰治趴到了桌子上,枕着手臂上看月城憐司畫畫。
少年眼神純淨,并沒有因為身在港口黑手黨而不安,甚至沒有多分一點眼神給太宰治,而是專注地盯着筆下的畫。
畫筆在紙上的沙沙聲規律、溫和,像河風吹過草地,拂過樹枝……太宰治不知不覺閉上眼睛。
月城憐司沉浸在畫稿的世界裏,餘光注意到太宰治睡了,放輕了動作。
直到門再一次打開。
“打擾了,首領請月城——”部下說話的聲音突兀斷住。
太宰治緩緩擡起頭,面無表情,眼神卻有一瞬間的空茫。
部下驚愕地看着他,太宰大人竟然睡着了!
睡眠=失去意識,從某種程度上說,與放棄警戒沒什麽差別。
太宰治雖然經常偷懶,但部下知道那只是假寐,他每每向太宰大人彙報,太宰大人都極為清醒,而這次……
部下看到太宰大人恢複到慣常的表情,心裏一凜,頂着太宰治的眼神硬着頭皮繼續說下去:“首領請月城先生去見他。”
月城憐司放下畫筆,下意識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被他的動作取悅,勾過一縷垂在桌上的銀發,纏繞在指尖。
“別擔心,憐司。只是個戀童的怪大叔而已。”
部下眼角一抽。
雖然首領的怪癖衆所周知,但就這麽對外人說出來是不是有點……
月城憐司原本沒覺得什麽,聽完反倒覺得不妙,手指微動,在報警的邊緣躍躍欲試。
他見到森鷗外以後才發現不是這麽回事。
金發的小女孩是一團……能量。和簽售會上看到的能量很像,但有細微不同。
辦公室莊嚴肅穆,沉重的暗色調給人以一種壓迫感。
坐在主位的森鷗外一襲黑衣,瞳色鮮紅,更加重了威勢。
說不緊張是假的,這與面對太宰治全然不同。
“森先生好。”月城憐司向森鷗外點了點頭,權作打招呼。
森鷗外原本等他開口問,結果銀發少年眼神輕飄飄略過他,定格在愛麗絲身上。
不算冒犯,也沒有向他投來看人渣的眼神。
少年注視愛麗絲,只是單純地看非人類。
森鷗外頭疼了一下,他算是知道太宰微妙的幸災樂禍是怎麽回事了——銀發少年過于敏銳。
“感謝月城君為港口黑手黨提供的幫助,不知我們能為月城君做什麽?”森鷗外不動聲色地把月城憐司的立場拉到港黑這邊。
有來有回,交往才能長久,時間久了,月城憐司身上自然而然打上港黑的标簽。
森鷗外的目的便達到了。
“不是港口黑手黨,是橫濱。”月城憐司反駁道。
如果不是橫濱要炸,裏世界的相互傾軋他才不會管呢。
而且太宰治才是出力最多的那個人。
……還真是直截了當的拒絕啊。
森鷗外頭一次感覺到無從下手。
“如果港口黑手黨能幫忙的地方,還請月城君不要客氣。”森鷗外竟然有種面對太宰治搗亂時的心梗感覺。
他想起太宰治整理的資料。
少年的資料平平無奇,生于橫濱友枝町,森鷗外甚至沒聽說過橫濱還有這個地方,但問題就出在這裏。
橫濱持久的動蕩裏,幾乎不存在沒有被圈地的地方。
但不論他或太宰治,在月城憐司出現前,對友枝町都沒什麽印象。
“是異能嗎?”森鷗外沉思。
“不是哦。”太宰治說道。
他私下去過一次友枝町,沒有任何不對,只除了整座小鎮過于樸實,與橫濱格格不入以外。
森鷗外心裏冒出一個不太可能的猜測。
異能力者做不到持久地不漏痕跡,除非是……魔法側。
“森先生會很難辦吧。”森鷗外還記得,太宰治說出這句話時唇角勾起的弧度。
軟硬不吃,果然難辦。
森鷗外暗嘆一聲,只能“大度”地放手。
前後不過五分鐘,月城憐司回到辦公室,太宰治對此毫不意外。
他拿着手稿翻看,興致勃勃地舉起一張畫,問道:“這是憐司特地給我畫的嗎?”
太宰治手裏的不是畫稿,而是梅樂斯的黑手黨過去。
梅樂斯小姐穿着與太宰治如出一轍的黑西裝,站在深淵之上,血紅的圓月在她背後高高挂起。
一不留神就畫得很中二了……
月城憐司見他拿起那張畫,臉隐隐泛熱。
“不,那只是随手畫的……”他擡手去夠太宰手裏的畫。
太宰治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不是給我畫的嗎?憐司,我很傷心——”他懶洋洋地拖長音調。
“是、是給你畫的。”月城憐司喉結微動,破罐子破摔認下。
誰都會中二的,不要揪着不放嗚嗚嗚。
太宰治把畫揣進兜裏,看向難為情的少年。
“好狡猾啊,憐司。”
月城憐司迷茫地看向他。
他怎麽就狡猾了?
“明明我的秘密都告訴憐司了——”
“我的異能「人間失格」,無效化一切異能力,條件是觸碰。”
指腹在他的手腕輕輕摩挲了一下,太宰治注意到少年的指尖微微顫了顫。
“我卻不知道憐司的秘密,這不公平。”
“真的不可以…告訴我嗎…”太宰治逼他直視自己,鳶色的瞳孔閃過微弱的暗光。
月城憐司定定地注視着他黑曜石一般的瞳孔,耳邊的呢喃如引誘水手的塞壬,伊甸園的蛇。
“沒有秘密。”他說。
抱歉,太宰,唯有這個不可以,所以——
“我沒有秘密。”
說謊。
太宰治松開手。
月城憐司的手腕随着重力垂下,手腕上攥出的淺淺指痕還未消散。
“但太宰想知道的,我都會回答。”除了這個。
月城憐司許諾。
騙子。
太宰治鼓起腮幫子,但他偏偏聽出少年是認真的。
“我要梅樂斯變成組織的大BOSS。”太宰治任性地說。
“好。”月城憐司自知理虧。
“我要飛鳥禮給我打工。”
“好。”
“我要這些情節刊登在雜志上。”
“好。”
太宰治咬咬牙,恨恨想,果然是騙子!
……
月城憐司真的按照太宰治天馬行空的要求畫了一期稿子。
收到稿子的前野編輯連夜問他,“花江老師你是傷了手不是傷了腦子,是吧?”
“四月一日愚人節刊。”
“一定要發嗎,花江老師?”前野編輯再三确認。
“發。”月城憐司回答。
于是當期的《偵探梅樂斯》,情節驚天地泣鬼神,每一處轉折都不可理喻,卻與前面所有的暗線相符合。
正當所有讀者風中淩亂的時候,他們翻到最後一頁,赫然印着【愚人節快樂!】
因禍得福,梅樂斯小姐甚至上了熱搜。
//
“太宰大人,您的《周刊少年》到了。”部下敲門。
“扔出去。”太宰治毫不猶豫地說。
“……”部下深吸一口氣,“好的這就為您扔掉它。”
太宰治在椅子上轉了兩圈,改變主意:“撿回來。”
部下:他就知道!
太宰治盯着雜志看了一會兒,輕哼一聲不情不願地翻開。
不用想就知道,這一期畫的是梅樂斯找出兇手……
嗯?
太宰治看到第一個分鏡,帶着變聲器的梅樂斯正在打電話,“飛鳥,你的任務是殺了——”
他亂七八糟的要求竟然全部畫進了漫畫,且邏輯嚴密,形成閉環。
所有讀者都為愚人節特刊吓了一跳,只有太宰治知道,這是少年送給他的禮物。
“哈、”他低笑了一聲。
原諒你了,小騙子。
--------------------
作者有話要說:
憐司的嘴,騙人的鬼(狗頭叼玫瑰.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