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子彈打中的剎那,月城憐司以為會很疼,也許是疼痛超過了他能承受的阈值,他竟然什麽都沒感覺到。
怎麽會?要知道連腳趾撞到床頭櫃,他都要生一小會兒悶氣。
難道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
據說人的靈魂只有二十一克重量,月城憐司從身體上飄起來,目睹自己仰面倒下。
他感受到身體對靈魂的牽引力正在持續減弱。
月城憐司湊過去,以靈魂狀态面對面看自己很奇妙,像照鏡子。
幸好他的表情平和,沒有扭曲。月城憐司滿意地點點頭。
他伏在自己的胸口,聽了聽。
很好,還有心跳聲,雖然很微弱,并且越來越跳不動了……
慌亂的行人替他叫了救護車,又打電話報警。
注意力從身體上挪開,月城憐司這才發現評論已經哭成一片。
[魚哭了海知道,我哭了誰知道!!!安室透出來挨刀啊啊啊啊,我的寶貝,我的寶貝嗚嗚嗚。(贊 5345)]
我知道。
月城憐司抿嘴笑了笑。
[安室透的槍口不是偏了嗎!!!為什麽是心髒?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贊 3w)
#1:倒回去仔細看,小偵探突然停下了,陰差陽錯又矯正了……
#2:我覺得不是巧合,安室透很少失态,他一定從鏡頭裏發現了什麽!]
安室透失态了?
月城憐司搖搖頭,說實話,他想不到對方情緒劇烈波動的模樣,估計是評論的腦補。
[諸君,我有一個猜想,你們說小偵探會不會預判了安室透的任務和動搖,然後……(贊5w)
#1:小偵探:我預判了你的預判?
#2:草!更刀了啊混蛋!!!“我甘願為了你的大義赴死”?!]
[扶我起來,我還能磕!!!BE美學誰懂?!為了你我情願放棄生命!誰懂!!!(贊 6w)
#1:姐妹說得好!安室透這輩子都別想忘掉憐司,餘生活在你的影子裏,我又可以了!
#2:我宣布透月直接漲停板了啊啊啊啊!]
[不是、沒人發現小偵探還沒死嗎……]
噗。
看到最新一條,月城憐司一下子笑出了聲。
小雨淅淅瀝瀝穿過他的靈魂,打落在地。
今天是個涼快的好天氣。
救護車來得很快,月城憐司本想跟上去看看搶救過程,可能是因為血條徹底掉到1,他眼前一黑。
眨眼間,月城憐司看到大片大片的……金魚草?
為什麽這個金魚草真的是金魚長在草上,未免過于寫實了點?
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并且感覺眼睛有被污染到。
因為過于離奇,他又多瞅了兩眼。好嘛,看久了竟然有點醜萌醜萌的——
忽然,金魚草們發出整齊劃一的魔音“o—gya——”
救、救命!!!
月城憐司裂開了,他哆哆嗦嗦地捂住耳朵。
噩夢,絕對是噩夢,趕快醒來啊啊啊!
“是你?啊,見到你他們的心情很好。”
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鼻音帶着濃重的困倦氣息。
“鬼燈大人好。”月城憐司乖乖地同鬼燈打招呼,原來自己在地獄。
手離開耳朵的一瞬間,魔音循環入腦,他的表情逐漸空白。
他好像掉到了鬼燈大人的住處,鬼神大人眼下挂着濃重的黑眼圈,月城憐司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墨味。
所以死後不僅要工作,還是996。
真想讓太宰親自看看地獄的光景,不知道對方看完還想不想自殺。
月城憐司思維發散。
“你的供奉我收到了,”鬼燈從腰間解下一個小荷包,搖晃間傳來叮叮當當的硬幣聲,“謝謝。”
鬼燈大人作為地獄的實際掌管着,哪裏缺他這一點錢。
月城憐司沒想到對方會把零碎的錢幣收集起來,此刻瞧着荷包隐隐耳熱。
“不、不用謝。”
“別擔心,你目前只是靈魂暫時投射到地獄,馬上就能回去。”鬼燈看了他一眼,發現靈魂已經漸漸穩固,有離開地獄的跡象。
“祂與我說過,當身體恢複到足夠接納靈魂時,你自然能感受到牽引。”鬼燈指了指月城憐司的尾巴,“這是連結本體和靈魂的「緒」,一旦斷裂,出竅的靈魂便會死亡。”
「緒」?
月城憐司下意識順着鬼燈的方向往後揪了一把,等等、什麽東西?!
尾巴被抓住的感覺太奇怪了,月城憐司整個人一顫,頭皮發麻,忙不疊松開手。
鬼燈頓了頓,眼裏閃過笑意:“那是普通人,而你的「緒」就算斷裂,靈魂也不會消失,而是陷入漫長沉睡,直至「緒」修複。”
“肉體修複遠比靈魂修複快得多,如果在現世太無聊,你可以向夜鬥許願,讓他陪你。”
“時間到了,你該醒了。”
随着鬼燈最後一句話落下,月城憐司回到了現世。
彼岸的記憶登時蒙上一層霧。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
明明他只與鬼燈大人講了沒多久的話,再醒來,他的身體已經躺進了重症監護室。
月城憐司看見自己戴着呼吸機,身上的管子外接了各種各樣的儀器。
一時間有點懵。
動态心電圖實時讀取他的心跳并顯示。
心髒跳的很慢,連帶着心電圖也顫顫巍巍,生怕下一秒就停了。
不敢離身體太遠,月城憐司盯着自己,等待鬼燈說的牽引感。
不知道坐了多久,期間護士進來了好幾次。
他已經無聊到把睫毛數了三遍,總不能下一步數頭發?
對了,尾巴、他好像長尾巴了?
月城憐司往後瞅了一眼,尾巴卻無法控制地往另一個方向拐去,他只瞄到尾巴尖尖。
于是他往後轉了轉,尾巴自然也轉過去。
……
好蠢!
月城憐司一個激靈,趕緊停下自己狗狗轉圈的行為。
然後他一擡頭,看見安室透走了進來。
“……”此刻,月城憐司無比慶幸他看不見自己。
波本知道他無論如何不該出現在醫院。
組織的監視明面上撤掉了,暗地裏誰也不清楚。
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見到青年。
“你是他的家屬嗎?”或許是波本眼神裏的悲怆過于濃重,護士問道。
“原則上重症監護病房不允許患者家屬陪護,但允行親屬的探視。”護士例行說道,随即話頭一轉,“上帝保佑,太兇險了,我從不知道子彈擊中心髒能活下來。”
護士感嘆道:“不過病人下午就要轉到單人病房了,他的情況異常穩定,醫生對此束手無策。”
男人的眼神黯了黯,護士立刻意識到話說得不對,改口:“額、我指病人恢複得很好,醫生沒有插手的餘地。”
她從沒見過自愈能力這麽強的病人,硬生生掙脫了生死邊緣。
如果不是大英政府的人親自施壓,要求對該病人的一切情況保密,護士恐怕青年早就被專家們包圍了。
“午後有兩小時的探視時間,如果你是家屬,請往前臺申請。”護士對男人說道。
用了一點小手段,安室透最終申請到探視。
他知道醫生對青年的情況束手無策,眼下已經是一個奇跡了,他不奢求更多。
病床上的人唇白得不摻一絲血色,雙目緊閉。
神情平靜得仿佛睡去,但安室透知道他不是這樣。
青年是安靜的,更是生動的。
他會為糖果的樣式苦惱,也會因陽光正好展顏。
卻獨獨不該是現在這樣。
月城憐司站在床邊,愣愣地看着男人眼裏的悲傷泛濫成災。
原來安室透也會傷心。
月城憐司知道自己不會死,而且感覺不到痛,所以他對這件事壓根沒有實感。
但安室透的情緒此刻傳遞到他身上,月城憐司後知後覺感覺到了疼,悶悶地,像久久不去的梅雨季節。
青年蒼白的面容上淩亂沾着幾縷碎發。
安室透靜默了許久,終于生出勇氣擡手,去靠近他的星星。
觸到青年冰涼肌膚的那一刻,他終于有了實感。
失落的珍寶短暫回到世上,他不知道有效期會是多久。
他的眼神仔細地描摹過青年愈發耀眼的眉眼。
安室透知道自己沒有權利,他是那個劊子手。
青年緊閉的眼給他一種靜谧的錯覺,仿佛他只是睡去了。
他的眉毛是舒展開的,甚至唇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是一個美夢。
醒不過來的夢。
那種平靜灼傷了他,安室透忽然不敢再看,他匆忙移開眼。
替青年拂開額前的碎發,柔軟的銀發糾纏住指尖。
安室透想對青年說些什麽,他張了張嘴,最終無言。
能說什麽呢,他自嘲一笑。
如果任務結束的那天他還活着,安室透願意一根根掰開青年的手指,把HKP7手槍遞到對方手裏,教青年如何扣下扳機,對準他的心髒。
他會笑着對青年說:放心,我不疼。
安室透想說很多,想做很多。
但他最終只是俯下身,猶疑了一會兒,在青年冰涼的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
如果有神明,願祂始終注視你。
安室透将硬幣塞到青年的枕下。
月城憐司無意識甩動的尾巴陡然僵住。
額間傳來輕微癢意,幹燥的唇瓣帶着萬般小心,訴說着珍重。
月城憐司這才知道安室透的呼吸是滾燙的,撲打在他的發梢、肌膚,引起陣陣戰栗。
他下意識捂住額頭。
那裏什麽都沒有,但他卻感受到安室透柔軟的唇靜靜貼在上面。
明明今天是晴天,他卻聽到安室透心裏的雨聲。
好燙。
呼吸是燙的,雨帶着熱度。
單人病房太過逼仄,狹小得他無法呼吸。
月城憐司覺得安室透是否透過軀殼看到了他的靈魂,否則他怎麽會如此無所适從?
安室透的眼睑顫抖了一下,他輕輕擡起頭,小心翼翼梳理開指間的銀發。
他該走了。
月城憐司呆呆站了許久,回過神時又忍不住摸了摸額頭。
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