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秒針滴滴答答旋轉着,白色鐘面黑色數字,三根指針分分合合,時間以這樣肉眼可見的方式流淌着。緊閉的窗簾隔斷了月亮從太陽那兒借來的光輝,衛生間裏亮着的昏黃燈光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啪,打火機豆粒般的火焰幽幽照亮冉逸少的面堂,挺秀鼻梁清隽眉目,她緩緩吐出一口煙,那煙沾染了燈光徐徐散開。待眼睛适應了黑暗,才看清,她是背靠床席地而坐,長腿一條蜷着一條舒展,頭發随意束起,松松散散,有幾縷擋在眼前,身旁一只煙灰缸,裏面滿滿的煙蒂。她就這樣無聲地坐在黑暗裏,整座城市沉睡在深深的夜色中,而她似夢似醒将一切從相遇之時一一憶起。相遇是離別的起點,而離別卻不是相遇的終點,時間讓物是人非,只剩記憶成為永恒,曾經的人曾經的事成為心海中的化石,心骨猶在卻早已終結,自此,無人再提起。
一點星火明明滅滅,掐掉香煙,一聲誰也沒聽到的嘆息。
冉逸少名字像男生,性格也有些男生的影子,比如豪爽不愛斤斤計較,比如粗枝大葉,再比如死黨幾乎都是男性,而另一些方面又有着實打實女生的樣子,比如愛穿裙子,比如永遠嫌棄自己太胖,再比如心中不為人知的細膩。
那是大二上學期剛開學不久的一天,由于在書法比賽中得了五百元獎金被同班死黨陳子夫拉去請客吃飯,連帶還有同專業的三名男生,五人喝掉一桌子加一桌底的啤酒,外加三瓶二鍋頭,其中冉逸少是不喝酒的,她看看那些酒瓶子再看看四個男生酒飽肚脹歪歪斜斜的樣子默默望了回天。
說到陳子夫,兩人的相遇頗為有趣。進大學第一次上課冉逸少就遲到了,她貓腰鑽進教室,就近選了最後一排的座。就在她剛要坐定時,身後一個聲音悄悄喊道,“同學,再往裏頭走走。”
回頭,是一名同樣遲到的男生,他個子高,長胳膊長腿努力縮起,貓腰貓得異常辛苦,他急切地示意冉逸少趕快往前挪一挪。
待兩人坐定,講臺上戴着老花鏡的專業課老師正好點到冉逸少的名字,她立刻應聲,“到!”捧着點名冊的老頭子從眼鏡上方盯着她看了好一會才往下繼續點名,“陳子夫。”
“到!”身旁的男生應道,這回老頭子摘下眼鏡将他倆認真打量幾番,問,“你倆是不是弄反了?”班裏的同學哄然一笑,紛紛回頭看他倆,兩人莫名對望,不知所以。
等騷動過去,男生才搭話道,“你名字挺像男的。”
冉逸少問道,“王羲之知道嗎?”
男生略微疑惑,忽恍然大悟道,“知道!就是那個唐代大詩人,寫《鵝鵝鵝》的那個!”
冉逸少望着他,面無表情,“我嫌棄你。”
男生掏出手機百度一下,一拍腿,“原來是寫《蘭亭序》的那個大詩人!”
冉逸少白他一眼扭頭聽課,過一會,男生戳戳她胳膊,湊近問,“那你知道衛子夫嗎?”
稍稍想了想,冉逸少清清嗓子,“不就是那個三國時期的名将,被奸臣所害,還寫了首《春江花月夜》。”男生瞪圓了眼看着她,将手機推到她面前。
冉逸少低頭看看,笑道,“原來是個娘們,還是個皇後,今後見到你是不是還得請安?”
男生樂道,“請安就免了。”
正當兩人說話間,講臺上的老頭子清清喉嚨,“最後一排的,現在是上課時間,不是交友的時間。”
整個教室的視線又集中在兩人身上,冉逸少拿起筆,一副我也是在認真聽課的樣子。
一想起這事就忍不住想笑,冉逸少給了陳子夫一個外號——皇後娘娘。此時,四個老爺們勾肩搭背步履蹒跚慢慢挪向學校,冉逸少走在前頭,她回頭笑,“皇後娘娘來背首《鵝鵝鵝》。”
陳子夫一只胳膊摟着別人脖子,腦袋耷拉着,聽到在喊自己,他擡起頭,一手指天,豪氣道,“鵝鵝鵝,曲、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背完,旁邊的三個擺手叫好,陳子夫得意地比着蘭花指,尖聲尖氣,“娘娘,奴婢背得可好?奴婢這就給娘娘請安。”說着他本想曲曲腿卻只是笨拙地彎彎腰板,腮幫子在路燈下鼓鼓囊囊,繼而像是艱難地咽下去一口東西,末了還啧啧嘴。
冉逸少移開目光,大步往前走,“你們四個快點,寝室要熄燈了。”
陳子夫放開摟着別人的胳膊走到路邊行道樹下,嘴裏念叨着,“小樹啊!我來給你澆澆水,你要趕快長大啊。”說着他開始解褲帶。
“陳子夫,你今天要是真敢尿在這裏,我就拍下來發到學校論壇上去。”冉逸少抱臂望着他。
“可是人家就是想尿尿嘛。”他雙手提着褲帶,扭着身子說道。
冉逸少默了默,“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老二切下來塞你嘴裏。”
或許是這話起了作用,也或許是夜風起了作用,陳子夫的酒稍稍醒了一些,他提好褲子默默往前走去,走了一段,他回頭,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手捂裆部扭捏着撅嘴道,“不可以切人家老二。”
冉逸少哪管自己還穿着裙子,撒腿就朝他殺去,見殺意騰騰而來陳子夫這才邊跑邊告饒,“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你別追啦!我要吐了!”
跑跑鬧鬧來到大門口,學校大門已經關閉,那普通的伸縮門對于冉逸少他們而言不過輕輕一翻。
陳子夫輕松一躍而過,轉身回望正捂着裙子翻校門的冉逸少,“知道要翻大門還穿裙子,你以為白色純棉小褲褲很夠看嗎?”說罷撒腿就跑,兩人你逃我追跑出去一段距離,聽到身後有聲響回頭望,一同出來的一老爺們爬門時褲裆挂在門上了,另外兩人一個在裏頭拽一個在外面推,拉拉扯扯間,挂在門上那兄弟張嘴吐得一門一地都是。
別開眼,卻被門上另一頭顫顫巍巍冒出來的行李箱吸引了目光,那行李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起起落落試了幾次仍沒能翻越,舉着它的人貌似有些力竭。冉逸少走過去接過行李箱放在地上,過一會,行李箱的主人才慢慢爬上大門,她望見門後的冉逸少,怯怯說句,“謝謝。”接着開始笨拙地翻過大門,拾起行李,又道了聲謝拖起行李箱匆匆離開。
秋風瑟瑟吹起,冉逸少縮縮肩膀,留了句,“你們慢慢來,我先走了。”就朝宿舍樓走去。
路上,剛才遇見的那女生拖着行李一直走在前頭,直到進了同一棟樓同一層同一間寝室。
冉逸少推門進去時,女生正把行李箱塞到她的床底下,正當思考着是自己走錯門還是這女生走錯門時,倏爾想起這學期從別的校區搬來幾個學院,寝室的安排因此做了些變動,而從開學到現在她上鋪的女生因為家中有事一直未返校,想來這就是那位新搬來她們寝室的管理學院女生。
見到冉逸少推門進來,外套脫到一半的女生也是一愣,她瞪着大眼睛看看冉逸少又看看寝室裏其他人。
在靠門的下鋪坐好,冉逸少微微笑,“你好,我也是這個寝室的,我是建築學院的冉逸少。”
女生忙應道,“你好,我是管理學院的宮商。”
冉逸少一挑眉,“工商?”
女生解釋道,“宮殿的宮。”
這便是相遇那一天,她站在門後,她遲遲到來,不偏不倚,她接過了她的行李。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坑,撒花~~~~~本想全文存稿然後日更的,結果兩個月碼了三萬字,典型的沒壓力沒動力啊!所以開更了,希望自己千萬不要斷更~~~另外為昨天發生的事件中遇難的人默哀,願傷者平安!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