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越下越大,悄無聲息地落在枝頭,地上已成白色,踏在上面能印出一串足跡來。不知道站了多久,雪堆在冉逸少的發間和肩上,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等待,等待時光荏苒,等待風靜雲清,等待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的未來。
可,終究逃離不了的現實就像這寒意無時無刻不在浸食着你,稍不留神就會凍僵了身子,才後知後覺添件衣物來抵擋。
動動站得酸麻的腿,她向着圖書館走去,這一動才發現周身已被寒氣浸透,從指尖涼到心肺間。在圖書館找了十來分鐘才在二樓的自習室角落裏發現那個正低頭看書的人,微褐柔軟的發絲束在腦後,一只筆握在手中不時寫寫畫畫,外衣挂在椅子的靠背上,一切尋常安寧。
冉逸少在她對面的空座上坐下,面前的人毫無知覺一心放在書本上,不時微微蹙眉思考。
身上的雪遇熱融化,發間衣上濕漉漉的,暖氣安撫着冰寒的四肢,經過剛才的折騰,這一安靜暖和下來倦意漫上眉梢。
“你怎麽在這?”宮商終于注意到冉逸少的存在,壓低聲音問道。
冉逸少趴在桌上,淡淡說道,“想來看看你。”
宮商笑得眉眼彎彎,“你不在寝室好好睡覺,跑這來睡!”
冉逸少望着她,“這裏睡得安穩,你看你的,我睡會。”說完把臉埋在臂彎裏,真的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無比安穩,沒有夢,沒有煩惱,一如人生最初那原始的安詳,卻又睡得那麽淺,在宮商起身時,睜開眼,問道“你去哪?”
她回答,“去趟衛生間,一起去嗎?”
冉逸少搖搖頭,宮商走出自習室,有男生望着她離開的背影怯怯私語,“那個是不是視頻上的女生?真人要更漂亮些,身材真心不錯,那胸手感一定超贊,能上她這樣的貨色那小子豔福不淺。”
冉逸少剛要起身宮商就回來了,看到正欲離座的冉逸少也只是匆匆一瞥,回到座上繼續看書。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宮商眼角泛着淡淡的紅色,眼眸裏有水光閃爍。她再也沒有擡起頭來,桌上的書也沒有再翻過頁,握筆的手微微顫着。
冉逸少坐在那兒看着對面的人,一直到天色暗下,四周的人漸漸稀少。
“餓了,去吃飯吧。”思忖許久,只淡淡說出極平常的一句。
說完,宮商沒有立刻回答,氣氛像被這天氣凍僵了一樣,等待許久,她擡起頭眉眼依舊,看不出情緒的波瀾,“我們去吃點熱乎的吧。”
冉逸少點頭,“好。”
兩人走在雪中,呼出的白汽模糊視線,一路沉默,就連在食堂裏吃飯也是沉默不語。
回寝室的路上,冉逸少垂着腦袋,腳下踢着積雪,一不小心踩上路面的冰,往前一滑一個标準的鏟球動作絆倒了剛好經過的一名男生,而這男生一個趔趄推倒了他身邊的女朋友,他女朋友摔倒時順手拽了他一把,于是三人摔在一塊。
冉逸少揉着摔痛的屁股站起身,因為之前下過雨,褲子上全是泥水。
“你竟然推我!”摔倒的女生尖着嗓子喊。
男生忙去扶她,“我不是故意的。”
女生一把甩開他的手自己站起來,秀發一甩,“你竟然推了我,分手!”說罷踩着高跟鞋離去。
男生望了冉逸少一眼,她正用紙擦着褲子上的泥,見狀忙道歉,“抱歉啊!我也不是故意的!”
男生沒吱聲,朝着女朋友離去的方向追去,“寶貝!別生氣啊!寶貝!我真不是故意的!寶貝!我錯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宮商忍不住笑出來,冉逸少望着她也露出一絲笑容,誠懇地解釋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一瞬間又回到從前,冉逸少此刻覺得只要有她的笑容在,就是最大的滿足。
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提及那件事,一如往常地做着各自的事情,熄燈時,冉逸少躺在床上,枕邊的手機震了震,來的是一條短信,宮商發的,只有兩個字,“謝謝。”
手機屏幕的光亮自行熄滅,從外面而來被窗簾過濾的燈光使得寝室包圍在一片朦胧的暗色裏,冉逸少伸出手,指尖觸到冷硬的床板,心裏卻是柔軟,仿佛手指穿透木板輕撫上了她的臉頰。
第二天一早冉逸少就被輔導員喊到了辦公室,這位只有在開學初和期末時看得到,一頭中分發型啤酒肚凸顯的中年教師坐在一張黑色皮椅裏語重心長說道,“快說,你為什麽打人?你一個女生怎麽能那麽。”他頓了頓像是在極力尋找合适的形容詞,“那麽,野蠻。你是野蠻人嗎?”
冉逸少像模像樣地站在那,“看不順眼,想打就打咯。”
輔導員拍着桌子,“什麽叫想打就打!看誰不順眼就能随便打?那法律是用來幹嘛的?現在是什麽時代?你當拍電影寫小說呢!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作為一名大學生這一點應該懂吧?”他一口氣講了二十來分鐘,終于抿了口茶水,緩緩道,“這次記你一個大過,下去寫一份檢讨書交來。”
回到教室,陳子夫湊過來,“怎麽樣?”
冉逸少拿出紙和筆開始寫檢讨,“王彥那貨好像沒有把我打他的原因告訴老師,算他是個爺們。”咬着筆冥思苦想怎麽寫才能顯得既真誠又包含了深深悔悟。
“宮商那邊怎樣?”
冉逸少放下筆,“應該是在強撐着吧,沒哭也沒說什麽。”
陳子夫一嘆,“怎麽會有這種事。”
後排的兩男生湊在一起拿着手機,只聽他倆低聲說道,“昨天那個帖子看到沒?真勁爆,可就是删得太快。”
“還好我下載在手機上了,要看嗎?”
“看啊,回去記得傳給我。”
冉逸少轉過身去,伸手拿過男生手裏的手機。
“你幹嘛?”男生站起身來搶,卻被陳子夫伸手攔住。
冉逸少打開手機後蓋拿出內存卡,咔嚓一聲掰斷了,順道将手機恢複到出廠設置。
“喂!你幹嘛!”男生急了,忙嚷道。
冉逸少将手機還給他,“飛機少打點,不然痿得快,還廢紙。”
男生接過手機一看,怒道,“就為了他媽一婊、子你幹了什麽!都不知道被多少人上過!你來假正經地維護什麽!”
一個箭步踩上座椅,冉逸少快得像捕獵的鷹,一只手揪過男生衣領,冷冷道,“你說什麽?”
男生喉結動了動,面上已生出些怯意,再加上冉逸少昨天闖入男生公寓打王彥的事鬧得整個學校人人皆知,心中虛了不少,但在這教室裏都是認識的人,被一個女生打了的話總有些抹不開面子。他甩開冉逸少的手,仰頭說道,“婊、子。”
冉逸少提拳就要揍上去,一陣勁風将她推到一邊,回過神,陳子夫正将男生壓在椅子上,拳頭生風,拳拳落在男生臉上。
男生的舍友過來推了一把陳子夫,被摁在椅子上的男生趁機翻起身一拳砸在陳子夫左臉上,打得他身子一歪扶住了課桌。
“你妹的!”冉逸少揪過男生領子,正要一拳揍去,卻被狠狠拽住了頭發,一咬牙,手肘擊向他腹部。
教室裏瞬間亂作一團,有女生捂嘴尖叫,躲得老遠。
老大站在一邊厲聲喝道,“你快給我放開我們老二!”
賀飛躍上桌子,踩着不太寬的桌面來到事發位置,一把扯住了正欲去給冉逸少解圍的陳子夫,左翰和阮奕也趕到拉開了冉逸少這邊糾打在一塊的兩人。
“幹嘛呢?這是在幹嘛呢?”聞聲趕來的輔導員站在教室前排高聲說道。
陳子夫整整衣領,指着罵人的男生,神态極其淡然,“老師,是我打了他,冉逸少賀飛他們是來勸阻的。”
“你們兩個給我出來!”輔導員滿臉怒氣,“怎麽就不能消停點!”
兩人出去後,教室裏的人也紛紛回到座位上,時不時朝冉逸少這邊小心翼翼瞥上一眼。
老大從包裏翻出梳子來給狼狽不堪的冉逸少梳頭,邊梳邊念叨着,“怎麽就不能忍忍?這脾氣那麽爆可怎麽辦?你可是才剛剛得了個處分,要是再鬧出什麽事來,寝室裏恐怕要少一個人了。”
冉逸少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過一會吐出三個字,“他活該!”
老大幫她重新紮好頭發,拍拍她的臉,“先把你自己管好。”
後面一節課,冉逸少和陳子夫并排坐在最後低頭寫檢讨,活動活動寫得酸痛的手腕,冉逸少低聲說了一句,“剛才謝謝了。”
陳子夫用手機搜着檢讨書的範文,頭也不擡,“謝什麽,本來就是我打的。”
冉逸少扭頭看他,“我還給了他肚子一胳膊肘呢。”
陳子夫笑着輕輕推了一下她腦袋,“頭皮還疼嗎?”
冉逸少摸摸後腦勺,“還有一點點疼。”
目光又回到手機上,陳子夫喃喃,“當時就應該揍得再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