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都是夜歸人06
“……他以前答應過我, 要跟我一起來北京,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出租車上,溫言書昏昏沉沉拿着手機, 對着聽筒那端的佟語聲吐苦水。
今天一天忙着搞單位的材料, 其他部門的同時在領導面前陰陽怪氣了幾句溫言書,大意是說他請假頻繁, 幾乎快見不得人影兒。
老楊沒說二話, 幫溫言書搞定了這些流言蜚語, 但溫言書到底還是膈應得慌。
于是他一口氣加班到了晚上十一點多, 出了門,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疲憊的委屈和失聯的過去,在他頭頂星空的一瞬間, 幾乎要擊垮到崩潰。
好在他摯友佟語聲的手機為他24小時保持暢通, 他拿起電話, 發現根本無從下口, 便四處胡亂吐槽着:
“你幫我問問吳橋一, 是不是他們當1的都是這種心口不一的負心漢。”
“我不是!”電話那端傳來吳橋一的怒吼, 似乎急需自證清白, “我從來不撒謊!”
“去你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摸着我出去買彩票,結果一張都沒中!還騙我中了一千!”
“你瞎說!我中了五塊的!”吳橋一委屈而憤怒,“反正那一千都是你的了……”
那邊熱熱鬧鬧吵起來, 溫言書剛開始聽得開心, 轉而就開始控制不住地羨慕和嫉妒。
他挂了電話,就聽見出租車的廣播裏, 一個帶着些許鼻音的女聲輕輕唱着:
“是冰凍的時分, 已過零時的夜晚, 往事就像流星,剎那劃過心房……”
下班回家已經快半夜零點了,為了防止暈車,出租車窗子開了個小縫,刺骨漆黑的寒風沒過溫言書的脖子。
他想起以前冬天上晚自習的時候,他會悄悄坐到衡寧身邊,把手插進他永遠溫暖的口袋裏。
“灰暗的深夜,是寂寞的世界,感覺一點點蘇醒,一點點撒野……”
出租車司機一聽這歌的架勢,伸手想要換個節目聽聽,溫言書卻阻攔道:“就這首。”
此時,冷白色的月光照在疲憊的人身上,像是蓋了一層薄薄的銀紗。
“你的愛已模糊,你的憂傷還清楚,我們于是流浪這座夜的城市……”
清冷的女聲伴着身後呼嘯的夜,溫言書忽然有些難過起來。
“彷徨着彷徨,迷惘着迷惘,選擇在月光下被遺忘……”
溫言書怔怔地聽着歌詞,似乎看到了他們彷徨又迷惘的少年身影。
“你忘了吧所有的厮守承諾,誰都是,愛得沒有一點的把握。”
溫言書忽然又難過起來,似乎後悔了沒把這歌切走,眼下,它開始勸自己放下執念,忘記和衡寧一起許下的所有諾言。
他記得不止一次,衡寧一遍遍告訴他:“你現在的成績越來越好了,我們都可以在北京,去了北京就什麽都會好起來的。”
他記得衡寧說,永遠太遠,不應當随便許諾。
但他還記得,那人拿着他筆寫的承諾書,握着拳頭認認真真對他說:“無論發生什麽,我都願意和溫言書永遠在一起。”
此時,溫言書昏昏沉沉,一時竟分不清窗外的東南西北,耳邊,那輕柔的女聲緩緩唱道:
“像夜歸的靈魂已迷失了方向,也不去管情路上永恒太短暫。”
永恒太短暫。溫言書苦苦地念叨着,心想,自己和衡寧存在盒子裏的永恒,是不是早已經随風而逝了。
衡寧忽然覺得,眼前這一方小盒子看久了,竟像極了骨灰盒,把有關溫言書的記憶和承諾一并封鎖埋葬起來。
奔波應酬了一天本就勞累,一想到這裏,衡寧更是覺得痛苦萬分,他匆匆洗漱完,把自己悶進了姑姑家的被子裏。
今天親戚們有委婉地表達過他過得不太好,說他看起來很累,讓他少點心理壓力,多注意休息。
事實上一直以來,衡寧精神和身體狀态都沒出過大問題,就連進看守所不到一個星期也适應了那裏的作息,唯獨這次從北京不告而別之後,他沒能安生睡過一個好覺。
每當夜晚關燈之後,他總想起有關溫言書的各種事情——
他記得臨走之前溫言書身體狀态很不好,雖然自己清理得到位,但很難保證這人第二天不會出大問題。
一想到這裏,衡寧就如芒在背起來。
如果他在家裏暈倒了沒人發現怎麽辦?就算被送去醫院了,這段時間誰來照顧他?照顧他的人知道他的胃不好、很多藥不能吃嗎?自己不在身邊,他還會每天按時吃早餐嗎?……
這樣想着,衡寧又一次陷入痛苦的失眠之中。
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體會失眠的機會,他忽然理解了溫言書上課的時候,為什麽總是精力不集中。
他想起那個人曾經耷拉着眼睛跟他說過,想睡睡不着的時候,比任何時候都容易想死。
衡寧翻了個身看着黑洞洞的窗外,忍不住想,溫言書一個人待在家裏還會害怕嗎?自己當時丢他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出事?那群纏着他的人還會再騷擾他嗎?
自己臨走前已經跟胖子打了招呼,還給他塞了紅包,這麽不靠譜的人,真會盡職盡責保護溫言書的安全嗎?
一千多公裏外的北京,胖子躺在溫言書家的地鋪面前,悶悶打了個噴嚏。
“大爺的,小溫哥這房子這麽暖和,我還能凍感冒了?”胖子匪夷所思地感慨。
溫言書頂着鼻音,有些愧疚地道:“不會是我傳染給你的吧?”
“不可能。”胖子擺擺手,“我相信你,你不是這麽壞的人。”
溫言書被他逗樂了,盤着腿甩出兩張牌:“對尖兒。”
“卧槽居然留了這麽一手!”一邊的何思懷仰着頭,痛苦哀嚎,下一秒表情突變,得意道,“四個三!炸!”
溫言書笑着把一手爛牌攤開,一口悶了一邊的酸奶:“我輸了,我幹了!”
這兩天佟語聲和吳橋一回老家,溫言書正愁着沒地兒投奔,胖子——現在應該是王老板,就自己跑來了。
“衡老板讓我照看照看你。”胖子這樣對溫言書說,“畢竟之前遇到的事兒也怪恐怖的。”
當上老板之後,胖子說話底氣足了很多,還說需要的話給溫言書請幾個打手輪流值班,溫言書覺得誇張過了頭,便讓他有空來陪自己打打牌玩玩游戲打發時間就好了。
正巧何思懷也是個和家裏斷絕關系的社會性孤兒,跟常年不回家的胖子湊一塊兒,幾個人倒是報團取暖,沒那麽冷清了。
眼下,輸了牌的溫言書三兩下躺上沙發,陷下去的一瞬間,全身的骨頭眼兒裏都開始“咔噠咔噠”疼起來。
“對不住,朋友們。”溫言書哀哀道,“我先躺一會兒,最近實在狀态很差……”
何思懷點點頭,胖子則起身給他端茶送水,溫言書忍了半天,才問道:“都沒人好奇我最近怎麽了嗎?”
胖子和何思懷一同回過頭,機械地問:“你最近怎麽了?”
溫言書麻木道:“我被衡寧甩了。”
空氣沉默了幾秒鐘,第一個爆發的是胖子:“卧槽?握草?!我擦?!!艹!!!”
罵了半天,何思懷終于震撼道:“你倆……?!”
“他是我高中時候的前男友。”溫言書面無表情道,“我前幾天找他複合,結果他被我吓得連夜坐火車離開北京。”
胖子此時的臉色綠得發紫,何思懷倒是理順了很多:“靠,原來他不是恐同?難怪他瞪我,原來是在吃我倆飛醋……”
溫言書沒了精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看,毫無情緒地承認道:“他不是恐同,他是恐我。”
胖子又跑去廚房給自己切了一碟子醬牛肉壓驚,好半天才緩過來:“媽的,媽的……那我真得找人給你守着,萬一出了點兒什麽意外,他不得立馬拿刀子朝我頭上砍去……”
溫言書不說話了,但他覺得把這一層關系說出來之後,整個人要輕松不少。
他輕輕摸着自己的肚子,大腦和眼神一起放空。
房間裏,另兩個人開始後知後覺兌起線索來,包括不限于——原來衡老板的寶貝鋼筆是溫言書送的,原來衡寧沒事兒騎車出去溜達是接人上下班去了,原來那人每天來送早餐是別有用心……
溫言書耷拉着腦袋聽着,他意外發現,何思懷雖然平時看起來非常粗線條,但他就像是個人眼攝像機,見過的很多細節都能記得住,需要的時候從大腦裏調取出來、再反複分析就好了。
比他想象中要适合這一行。
稀裏糊塗地亂想,倒是有助于溫言書分散注意力,他有一茬沒一茬地胡亂搭着他們的話,也慢慢從沙發上爬起來,坐回地毯上,準備重新開始一場新的三人鬥地主。
此時,他依舊沒有想好今後的對策——到底是選擇徹底遺忘放棄,還是不死心地再賭一把,嘗試着把衡寧再拉回自己的身邊。
直到他無意中聽見胖子跟何思懷炫耀:“你們隔壁政大的丁教授是我把子!”
丁教授這個詞對于溫言書來說有了些許陌生,但和“胖子的把子”聯系起來,溫言書忽然有了印象——
就是先前因為誤會,和胖子鬧到派出所的西裝男老丁,他是政大的教授,也是一名厲害的刑事律師。
“你知道之前那樁牛逼的‘x大學生自衛反殺案’嗎?”胖子自豪道,“老丁就是那孩子的辯護律師。”
溫言書的眼睛瞬間亮堂起來。
似乎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注定要将他們引到一條正确的路上去。
作者有話說:
歌詞/單元标題:《都是夜歸人》,原唱:許美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