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分水嶺(下)

我是在街上買手機的時候接到劉任南電話的,他說他剛好在外面,正幫我看電腦。

“你速度好快。”我驚訝。

“正好在這,今天這邊貨挺全。”

“要不直接幫我買了吧,我去了也看不懂。忘了,錢還沒給你。”

“不着急,我先墊着,顯示器藍色的怎麽樣?”

我說行,過了一會兒,劉任南又打來電話,問我硬盤要多大的,我摸不準,讓他看着辦。

我們是早上出來的,一直逛到下午還意猶未盡,下午 4 點多的時候,劉任南又打電話給我,說他已經在回學校路上了,要把電腦送我寝室。

我啧啧驚嘆他的高效,但自己不在學校,找室友幫忙接一下,我也馬上趕回去。于是三人收了心,擠上公交車回學校。

我這次出門也算開了眼,公交車擁擠的和罐頭一樣,我原來很少坐公交,騎個自行車哪裏都能到了,真要坐公交車,車上人也不多,都能有個座位。這裏上個公交車都和打架一樣,車上人擠人,人挨人,連空氣都變得擁擠了。

“你今天挺忙,電話一個接一個。你那小老鄉是不是要追你?”黃冰白緊挨着我,身體随着公交車搖擺,在這麽多人的車廂裏一點都不避諱地問。

“我就請他幫忙買個電腦。”

“昨天才說的事,今天就給你辦了,這麽上心。”黃冰白音量還是照常,“你為什麽不買筆記本啊?”

她轉話題挺快,我舒口氣:“太貴了。”

“買零食都沒見你這麽省錢,下次把你小老鄉給我用用,我要跟我老娘申請買筆記本。”

我低頭看了一眼面前座位上的兩個人,兩個中年婦女,其中靠窗一個腿上放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她們像是沒聽見黃冰白的話,眼睛都看着窗外。

黃冰白繼續自說自話:“你不覺得小老鄉挺帥的嗎?”

我被黃冰白念了一路,黃冰白的話還成功引起了老大的興趣,一下公交車,兩個人一左一右架着我興沖沖向寝室跑去。

“快點,別讓人跑了。”

“帥哥你要等我們呀。”

......

兩人一路催着,我被她們弄的真是哭笑不得。

回寝室電腦已經裝好了,劉任南和張萍兩個人正在收拾紙箱子,劉任南額頭有薄汗,T 恤背後汗漬濕了一片。

再看張萍,臉上也是紅彤彤的。

我有些過意不去,9 月的天,雖然不算特別熱,但還是有些悶的,自己什麽也沒做,桌上就有了臺嶄新的電腦。我說請大家吃晚飯,劉任南沒客氣,老大和黃冰白鼓掌稱好,張萍紅撲撲的臉上綻了個腼腆的笑臉。

“所以你們在前面跑,阿姨在後面追?”坐到樓下小飯館後,我問。

“對啊,哈哈,那個店裏送貨的抱的是顯示器,最重,他聽見阿姨喊着讓我們把東西抱回去,也不管了,跟着我拼命往前跑。”劉任南說得眉飛色舞。

“你跟她好好說,她應該會讓你們上來的。”我說。

“我看人不在,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就上樓了,誰知道一到三樓阿姨就跟獅子吼似的,都搬上來了還讓我們再搬回去,哪有這種道理。我也沒多想,就跑起來了,你們這樓的樓道真長,我最開始跑錯了方向,還好張萍聽見走廊裏有動靜,出來幫忙說了話。”

“所以你本來就不用跑。”黃冰白再次确認劉任南是瞎折騰。

三兩句話的時間,兩盤菜端了上來。

“你們這樓阿姨挺兇的,如果不是張萍,阿姨真可能把我們趕出去。”劉任南看向張萍,“你跟那個樓管阿姨是不是很熟?”

張萍先前是一直看着劉任南的,這會兒劉任南偏頭和她說話,她眼神閃了一下,低聲道:“我和她打過幾次交道,也是湊巧。”說完低頭夾菜。

“要謝謝張萍。”劉任南說。

張萍從盤子裏擡起頭,聲音還是小小的:“不用謝。”

有了電腦,我忙乎着去辦了上網手續,長時間沒上網,開了 QQ,第一個收到的是林子樂的留言,只有一句:“在嗎?”

我看他頭像黑的,還是回了句“在的。”不過直到關電腦前林子樂也沒上線,我又留了句言:“好好複習。”

因為開學只過了一個月,加上家又遠,國慶假期我沒有回家,黃冰白男朋友來找她,所以只有老大和張萍兩個本省家近的買了車票回家。

黃冰白的男朋友是個微胖的男生,圓臉小眼睛,有點點可愛那種。第一天過來我和他們吃了一次飯,晚上黃冰白沒回寝室,只剩我一個人。我倒不是有遠見,就覺得可能會無聊,所以白天開着電腦在學校資源上下載了幾期康熙來了。

可真到了晚上,一個人面對聒噪的娛樂節目,反而愈加覺得清冷。看了半期節目沒看下去,退出視頻,發現林子樂給我回了 QQ。

林子樂:“我肯定好好學習,倒是你,別上了大學就放飛,到時候留級退學哭死。”

我看他頭像是亮的,終于心情有點明朗起來,我回:“你放心好了,高考都熬過來了,大學算什麽。”

“大一要把英語四級拿下,大二拿下六級,要麽後面就吃力了。你是文科弱智,不得加緊啊。”

“你才文科弱智呢。不過有個天大的好事,大學沒有語文課。”

“瞧你美的,就是因為有你這種心态,才最容易挂科,我們這屆來個複讀生,北大退下來的,那就是血的教訓,你妹沒跟你說嗎?”

“貪玩讀不下去,重新考的那個?”

“知道就好,別學人家談戀愛,你不合适。”

“他是打游戲,又不是談戀愛。”

“一個道理,結果都是一樣的,玩物喪志。”

......

我們東拉西扯,不知不覺到了閉寝時間,黃冰白沒回來,我原來沒真想她晚上不回來睡,這回是确鑿無誤了。我關了電腦,關燈上床。

突然一個人睡還真有些不适應,躺了好一會兒沒睡着。

意識和無意識好像在輪番上陣,一會兒想着黃冰白和男朋友今晚要睡在一起,想着想着猛然意識到自己怎麽能想這些,太羞恥了。

一會兒想到我和林子樂的聊天,不自覺笑起來,然後又意識到似乎是環境變化沖淡了我們的不愉快,明明幾個月前還是高中生,還發生了那麽難過的事情,現在突然變得那麽遙遠,好像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一樣。

一個國慶假期過的無聊至極,黃冰白回寝室取過一次衣服,取了衣服人就閃沒了,還好劉任南找過我幾次,最開始是吃飯,後來我們去了海洋公園,傍晚時分還去了離學校十幾分鐘車程的海邊公園逛。

劉任南人看上去很乖,卻異常的活潑,像是長時間被關在牢籠裏放出來的小馬駒,我們傍晚去公園,裏面有很多跳交誼舞的。劉任南拉我一起跳,我說不會,他說他也只是會兩下。

兩個人就混在一堆中年老人裏笨拙的搖來擺去。可能是真的太無聊了,我們去了三次,我已經基本會走步了。

假期最後一天我被他說服去蹦極,臨到最後一刻我還是打了退堂鼓。他自己一個人上去的,下來後興奮的不得了,他說他吓死了,被工作人員一把推下去那一瞬感覺這輩子可能就到此為止了,大腦空白,心跳停止。突然也是那麽一瞬,意識恢複過來,耳邊風呼呼的,整個人又被蕩回空中,他就放聲大叫。他說刺激到爆,我再次肯定他這匹馬應該在籠子裏關了很久。

國慶假期過後正式進入課程學習,很多大階梯教室的課程,特別不容易集中注意力,我們也發現了原來大學還可以逃課,不過大一的新生普遍比較乖,諸如馬哲之類的課程即使聽的人昏昏欲睡,一寝室四個人還是風風火火的去上課,渾渾噩噩的聽着課。就是黃冰白偶爾會周五曠課提早坐火車去和北京上學的男朋友相會。

D 市到北京的火車要十幾個小時,黃冰白一般周五下午出發,然後周日坐一夜車,周一一早到校。不是黃冰白過去就是她男朋友過來,路途遙遠,兩人還是不辭辛苦,執着精神令我們三個異常佩服,而我再沒在 QQ 上碰見林子樂上線。

一個學期很快在教學樓、食堂、寝室三點一線中過去。寒假的時候,因為陳宜高三,不僅開學早,寒假還是不能把學習落下,所以家裏決定讓黃女士陪陳宜留在家裏複習功課,老陳和我回南方老家。

來年春天後沒多久,氣氛緊張起來,老大說藥店板藍根已經賣完了,她撲了個空,什麽也沒買到。

我有快一年沒見陳宜,真有點想她。這是頭一年高考提前到 6 月份舉行,我記挂着她的狀态,自動觸發長輩的唠叨模式,結果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說早考早解放,反過來很擔心我,說學校人裏多又密集,我說我這邊疫情不嚴重。

“你一個人一定要注意身體,體格好抵抗力也強,要好好吃飯。”陳宜真是少見的關心我。

“肉麻哎,什麽時候這麽關心你姐姐了?”我挖苦她。

“我說真的,前兩天林子樂肚子疼的在地上打滾,這都快高考了,班主任特緊張,我們班一女同學都吓哭了。”

“怎麽回事,這麽誇張?”我緊張起來,很久沒聽到林子樂的消息了,乍一聽到他的境況竟有幾分不真實。

“胃痙攣,一天到晚在外面吃,吃飯又不規律,所以你別學他。我跟你說,這一疼可不得了,炸出一個喜歡林子樂的女同學,哭得那個傷心欲絕呀,好像她比林子樂還疼,反過來還要林子樂安慰她。”

陳宜開啓八卦模式就停不下來:“我那幾天連着看見他和那個女生放學一起出校門。 我本來還想去問問他呢,後來想想還是離他遠點比較好,這個人太招蜂引蝶,別引起什麽誤會。 ”

“是嘛。”我悶悶地應了一句。

“對了,凳子和鄒浩被我們班主任叫去談話了,不過你知道嗎?鄒浩并沒有和凳子在一起,凳子還在老師面前認定他們就是一對。我們班主任就問凳子啊,你幹嘛在一棵樹上吊死,這十個班裏有那麽多棵樹。我要笑死了,我們班主任和你們班主任真是天生一對。你說我們學校老師的眼睛是不是都有問題,那時候是以為你和林子樂,現在又是鄒浩和凳子,沒一個抓得準的。要我說呀,命犯桃花說的就是他們這種人,女生一波接一波的,前仆後繼,這都要高考了,還不消停。”

“你也算其中的一波吧?”我悶悶地調侃。

.......

挂了電話我有些氣不順,有擔心有生氣有迷惘,想打個電話問問林子樂他胃怎麽樣了,又覺得何必呢,這和我沒關系。

我躺在床上,失神的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一種不好的感覺在心裏蔓延,就像這天花板,我可以站起來摸到,但是我不會有意識的去摸,我甚至想不起來要去注意它。它在我生活中重要嗎?

當然重要,沒有屋頂怎麽住人,但是它又是不重要的,我上課吃飯走路,它對我不産生任何影響。它就牢牢占據着那麽一個不顯眼的位置,你不用看到它,不用理會它,僅此而已。

我喜歡林子樂,但我知道我不會觸碰他。

陳宜說的事情離我很近又好像很遠,我現在只能從另一個人口中間接聽到關于他的消息,我沒有了一種叫做切身的感覺。

一條細細的電話線,輕而易舉的就這麽把我隔離在了那個世界之外,漸行漸遠。等高考結束,連陳宜這條線都會斷掉,林子樂會像我一樣,去到自己心儀的某座城市某個大學,交新的朋友,過新的生活,那個時候我們會越來越陌生,越來越貧乏于對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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