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老鄉(下)

到北京轉了卧鋪,睡過一夜就到家了。

我和陳宜見面高興壞了,連着幾個晚上聊天聊到半夜。随着陳宜大學志願塵埃落地,家裏也慢慢彌漫上一層叫做壓抑的東西。

“如果爸媽提出離婚,讓你選,你選哪邊兒?”我問,我在黑暗中躺了好一會,我知道陳宜也沒睡。

“我要跟着老媽。”陳宜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想清楚再回答。”我看不清黑暗中陳宜的表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賭氣,只能給她講明厲害關系:“媽不識字,沒有經濟來源,連坐個車、看個病都要人陪。”

我還想說什麽,被陳宜打斷了:“我想清楚了 ,我要和老媽一起,你是我姐,這次要讓着我,不能跟我搶,我還等着老媽以後給我做飯帶孩子呢。而且老爸至少得分一半財産給老媽,要不我不同意。”

“陳宜……”

“我這輩子都不想看見那個女人,我是不會和爸一起生活的。”

陳宜的語氣不容反駁,說到後面是真的有些賭氣了,聲音哽咽起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高考,我不敢告訴你。”我也忍不住流眼淚,可我覺得自己是姐姐,雖然只比陳宜大一歲,但一定不能哭出聲,不能讓她察覺。

“我不是傻子,我也早知道了,張蘭那個女人太不要臉了,大街上碰見還恬不知恥的和我打招呼。”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前年。”

是我高三那年。

我掀開被子,擠到陳宜床上。

“姐,你知不知道你東北口音很重唉。”

“是嘛,我怎麽沒感覺。”

雖然父母離婚的事我早有預感。可是這個家,我們四個人足足在一起生活了近 20 年,人生能有幾個 20 年。似乎一夜之間什麽都變了,變得分崩離析,變得冷若冰霜。

這一天沒多久就到了,黃女士的眼眶一直都是紅的,不管是走路還是說話,都是低着頭,試圖避開每個人的目光。當年她人生地不熟,連普通話都不會講,義無反顧跟着老陳來這裏安了家,不知不覺間背井離鄉這麽多年。

過來是因為結婚,回去是因為離婚。

過來是一窮二白,回去是孑然一身。

黃女士決定回南方老家,陳宜被江蘇一所大學錄取,剛好和黃女士一路順道回南方老家。我也不想多待,和她們買了同一天的票回自己學校。明明是各自打包離開,卻有一種被趕出家門的感覺。

我找不到自己的初高中課本了,家裏被黃女士收拾的空空蕩蕩,該扔的,可扔可不扔的都扔了,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少的可憐。

我翻着書櫃,隔層上只有我們姐妹倆以前看過的幾本閑書。剩下不多的,都是老陳的,一些地方機構編寫的贈書,幾本和當地人文經濟有關的書,都不曾有人翻過。

我轉身走到卧房門口,陳宜和黃女士坐在地板上埋頭收拾行李,對話聲輕微的沉悶地敲擊着我疼痛脆弱的心。

“媽,沒東西了?你東西好少,一個箱子都沒裝滿。”陳宜哀傷地抱怨。

“沒什麽好帶的,來的時候就兩手空空。”

“媽,你是不是不想離婚?”陳宜的說話聲逐漸帶着濃重的鼻音。

“再纏着他,就是負擔了。”

“別這樣說自己。”

“除了家務,我什麽也幫不上忙。別怪你爸,這麽多年,他對我已經可以了。”

“我舍不得我姐。"陳宜哽咽。

“我也舍不得......過年就見面了,你們本來就是要飛走的,你們都上大學了。”

我再也聽下去,匆匆跑下樓,跑出院子,奪門而出。

我趿着薄薄的涼拖鞋,石子硌進腳底板也不覺疼,轉過小路才倚着牆根停下來。

我已經成年了,我知道我不應該哭,可是我真的很難受,我使勁吸着鼻子,仰起頭,不讓眼淚掉出來。

“我還想你不一定在家。”劉任南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他笑着走過來,樣子驚喜。

“你怎麽來了?”我站直身體,努力壓抑心中的情緒。

“我記得你說你家就在步行街旁邊這條巷子,我就想着過來找找看。我都沒打電話,你說是不是緣分?”

“雖然第二封信被我媽沒收了,但我打過草稿,草稿還在,我找出來了。”劉任南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信紙,也許是看出了我情緒的異樣,他的眼神帶着詢問。我鼻尖發酸,輕聲問:“可以念給我聽嗎?”

劉任南露出笑顏,展開那方薄薄的信紙,緩聲讀道:“陳笑,雖然我說小心翼翼地藏着對你的喜歡,但是喜歡怎麽能藏得住呢?我推翻我上一次的話,我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我想看着你,我想保護你,我想親口對你說我喜歡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沒等他讀完就撲進了他的懷裏,眼淚打濕在他胸前。

他身上熱乎乎的,散發着夏天特有的炙熱,讓我感到無比溫暖踏實。

那個假期林子樂跟着他爸出去旅游了, 我以為是他高考成績好,林建軍父愛大爆發。後來才知道高考完他家還發生了個小插曲,總之,我沒見到林子樂,不過隔了一年,我終于見到了葉佳佳。

她考取了本地一所大學。她看起來狀态挺好,和當年一樣,開朗健談,問了我很多關于大學的事情,她說她要在大學找個帥帥的男朋友。她說我太慢了,說不定會比我先找到。

很顯然,我先了她一步。

而也是在這個暑假,我知道了葉佳佳不是不能生孩子,而是因為尾骨受傷的原因,将來不能順産。

我抱着葉佳佳號啕大哭起來。

“你這是心疼我呢,還是咒我呢?”葉佳佳狠狠捏我臉,“瞎擔心。”

“我都傷心死了。”我笑着哭。

我倆傷感的抹了幾把眼淚,葉佳佳轉了話題:“周鵬來找過我,想和我和好。”

“別理他,他把你害得還不夠慘。”

“他說他還是喜歡我,不過我說不可能了,和他在一起我就會想起被我爸打。”葉佳佳眼裏有轉瞬即逝的水光。

“這樣……”我呢喃。

“不說他了,那時候你知不知道王呆子喜歡你?”

“啊…….”我驚叫,王呆子,我同桌!

“看看,我就覺得你讀書讀傻了,你以為他為什麽總拉着你要給你講題,你以為他被提前錄取了還天天來學校上課是為了誰?”

“不可能吧,怎麽可能?”我驚訝不已。

葉佳佳翻了個白眼:“怎麽不可能?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

“沒了沒了,不跟你說了。”

室友很快知道了我和劉任南的事,那天我一進寝室門就被老大和黃冰白按在了椅子上。

我老老實實承認了我們的事情。

“你這就不主動了啊,我們看到了你才交代,那我們要是一直沒看到呢?”老大故作責怪。

“就是,老大,我看必須嚴加拷問。”黃冰白附和。

張萍一直坐在自己座位上看着我們這邊也不說話,臉上笑容有些僵硬。

“說!誰先表白的?怎麽表的?”老大開始盤問。

“他,讀情書。”

兩個人爆出連聲尖叫,我耳膜差點被刺破。

“問點關鍵的。“黃冰白正了正色,在我眼前轉了個圈,湊近我的臉,笑的一臉猥瑣,”你那位小老鄉接吻技術如何呀?”

黃冰白和老大兩個人雙手一握,又跳又叫,我臉燥,正想怎麽敷衍,就聽嘎吱一聲驟響,張萍突然推開椅子站起來,看也沒看我們就跑了出去。

我們三個人愣了一下,等門咣的一聲關上,黃冰白翻了個白眼,插起腰,“什麽人嘛,誰欠她錢似的,我們沒瞧不起她,她倒瞧不起我們了。”

“算了算了。”我拉了拉黃冰白袖子。

黃冰白抖開我的手:“我早想說了,我們誰也沒想看低她的意思,倒是她自己,把自己整的苦大仇深似的。老是板着個臉,笑起來那麽假,還不如不笑,給誰甩臉子。假清高是怎麽的?”

“嘿,說到接吻了,關鍵環節。”老大把話題掰回來。

不得不說這個話題魔力無窮,黃冰白轉頭就笑眯眯地沖我擠眉弄眼,“來,交代一下,技術如何?”

“我……我怎麽知道?”

“你們還沒親過啊?”

我耳朵熱:“你們真八卦哎。”

“他技術好不好,你是當事人,怎麽能不知道?”黃冰白緊追不舍。

......

那一年,林子樂再次和我追平,成為一名大學生。我自覺不會和林子樂再有過從的交集,但我們并沒有斷了聯系,他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林子樂妥妥地進了一所相當好的理工大學,我們的大學在不同的城市,兩地隔着上千公裏的距離。

我告訴他,佳佳其實好的,她能生孩子,我以前以為她不能生了。

我并不是想和林子樂道歉,他當初是輕浮草率了,即使周鵬和葉佳佳是互相喜歡,還是不能輕易抹煞他用“美男計”的那點小心思。我不認為我錯怪了他,但是這個事情還是要說清楚。

“順産?”

“嗯,不能順産,但可以剖腹産。”我解釋說。

“我懂。”他沉默,粗重的呼吸聲自話筒傳入我耳中,是一絲如釋重負的舒展。

雖然看不到臉,我還是下意識的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心虛:“還沒恭喜你考上大學。”

我們寒暄着挂了電話,我不知道他怎麽想這個事情,我想起那日他第一次聽到消息的眼神,迷惑、焦急、懊惱、痛苦,我擔心他不會再理我,認為我小題大做。我如釋重負又惴惴不安。結果那個國慶假期,林子樂突然跑來我學校,說出了我曾經以及後來所企盼的話,而當時卻是那樣的不合時宜。

長假學校人不多,我陪他吃了飯,帶他逛了學校,那是個黃昏,夕陽斜斜地拉出我們長長的影子,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只覺得他好像在醞釀什麽,有股莫名的憂傷讓我惴惴不安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然後他緩緩開口:”那時候佳佳總是能在我的水杯見底的時候直奔我座位取了水杯幫我接水。我打籃球,想把衣服遞給你,她總是伸手半路奪過去。我上樓找你,她和你形影不離,擋在我們中間叽叽喳喳。說實話,我挺煩她的,我看到她和周鵬鬧得挺歡的,就一時興起,才鼓動周鵬去追她。我沒想太多,就那麽不經腦子的随口說了出來。”

“我明白。”我淡淡地說,期望讓這件事也如我的語氣一樣淡忘。

“你原諒我了是嗎?”他的聲音有些抖。

“都過去了,佳佳也沒有怪你。”

“我想問你心裏現在是怎麽想的?”

“我?我不怪你。”我說。

“我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他好像是貼着我的耳朵在說話,然而我聽到的卻是心碎裂的聲音。

我們沉默着,長久的沒有說話。

許是我的沉默令他以為這是默認,他的語氣變得溫柔讨好:“陳笑,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知道異地戀可能會有些辛苦,但……”

不等他講完,我深吸氣,開口道:“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

我能想象他有多難過,但現實就是這麽殘忍,我再次吸氣:“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他今天不在學校,一會兒就回來。 ”

我看到他的眼神逐漸模糊,晚風吹的樹葉簌簌作響,一下一下打在我身上,我心生愧疚,緊咬着嘴唇,決絕地說:“你還記得我以前收到過一封匿名的情書嗎?就是那個男生,他叫劉任南。”

“你是說……”

我聽到他的聲音在顫抖,像飄零的葉子,失去了生命力。

“他也在 D 大。”

“那,那挺好的。”

生活從來不如預期般發展,我和劉任南已是戀人關系,縱有千般難過,萬般痛苦,我只能說不,我不想傷害他。

後來他走了 ,我沒有留他。我跑到了劉任南寝室樓下等他,他一回來我急忙跑過去抱住了他,我叫他吻我,我笑着說:“我室友問我,你的吻技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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