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間至鮮

十二月份的涠洲島風涼水冷, 已經是很淡的淡季,但方方客棧還是營業的。

淡季是淡,但并不是沒有客人, 比如那些不喜歡人多的,采風的, 攝影的, 拍婚紗照的,吃海鮮的, 莫名其妙的……

這天下午,店裏就來了一位很特別的客人。

“你好,我找陸安迪。”

這聲音好冷,但好特別, 好好聽 , 打着瞌睡的櫃臺小妹擡起頭來,一看到那張臉, 更驚得下巴都掉下來, 天吶!沒睡醒吧,做夢吧,世上竟會有這、麽、好、看的男人!

“先、先生, 不好意思, 我們客棧十分注重保護顧客隐私,是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住客信息的!”

好看歸好看,原則不能破!

洛伊挑了挑眉:“那可以住店嗎?”

小妹看着他的臉,這麽冷還這麽好看,眼都直了:“當然可以!”

洛伊看了一眼價格牌, 優雅地取出一疊現金,放到桌上:“至尊海景房, 訂半個月。”那雙雪中曜石一樣的眼眸凝視着她,聲音也溫和了許多,“現在我也是客人了,那你可以告訴我陸安迪在哪裏嗎,我有急事找她。”

穆棱給了他一個固定電話號碼,是這個客棧的,營業執照上的老板姓方,是方睿姿的家人。

噢,怎麽能辣麽溫柔,小妹掩起臉頰,腿都軟了:“噢,小陸姐姐她,她她去了……”

“喲,慢着——這位客人是誰?找小陸做什麽?”

眼看他就要知道她在哪裏了,老板娘卻走出來,看着笑容可掬,眼中盡是警惕。

洛伊一看她的臉,便猜到她是誰,淡淡說:“如果陸安迪不在,我找方睿姿。”他補充,“我是個建築師,姓洛。”

确定陸安迪在這裏,其他就簡單了。

老板娘來回看了他幾圈,說:“這位客人,請等等,找我家閨女,我得先打個電話。”

不是她不愛錢,原本她也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珑死豬能說成活馬的老板娘,但不知為什麽,一看到這個男人,就覺得莫名危險。

拿起電話:“阿姿,有個男人要找小陸。”

阿姿一早鄭重其事跟家裏說,如果這段時間有人來找陸安迪,不要随便告訴人家。

還真的有人來找呢。

方睿姿懶洋洋地說:“哦,什麽樣的男人?”

“有錢,貴氣,好看!”

有錢貴氣當然不是看那疊現金,看門口停着那輛銀光閃閃的奔馳!她開店十年見過最貴的一輛,還有專職司機!

“他說也是個建築師,姓洛。”

姓洛?

呵呵。

居然還有臉來。方睿姿冷笑一聲:“好啊,讓他來老屋這邊找我。”

一聽“老屋”兩個字,老板娘大驚失色,看看客人那好看得不像話的臉:“阿姿,男人哪兒沒有,你可別亂來啊!”

……

……

離開方方客棧後,洛伊在彎彎繞繞的小路上走了許久。

沒有GPS定位,如果不是拿着一張地圖,他根本找不到這個地方。

但他一路走來,并沒有什麽不耐煩,因為老板娘給他的這張地圖是陸安迪親手畫的,每個道路轉折,都用圖畫标注得很清楚,他拿在手裏,秀麗的筆跡很親切。

這是一個很老舊的漁村,住的人已經不多,村子與小路的盡頭,緊挨着東海一片灘塗,森然立着幾間破舊的房子,那就是方家的老屋。

洛伊推門進去,門軸“嘎吱”地響了一聲,門頂落下一層積灰。

屋子裏很簡單,一個漆黑的竈臺,一口冒着熱氣的大鍋,一張椴木八仙桌,方睿姿就在大鍋前熬湯。

洛伊走進去,在桌邊坐下。

方睿姿也不看他,一邊用一個細長的木勺慢慢攪拌,一邊往竈裏添加柴火。

香氣慢慢從鍋裏逸出來,飄散在屋子每一個角落。

方睿姿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們家世世代代生活在這條村子,和村子裏其他人一樣,幾輩子都是漁民。”

“我小的時候,這個島還沒什麽外邊的人知道,平常只有固定幾艘船過來收魚,給的價錢都很低,漁民們不賺錢,很多人的生活都不好過。”

“但是我家不一樣,在別人還住不上這樣的屋子的時候,我們家就在外面建了樓房,就是你剛剛見到的那間客棧。”

“直到今天,這間客棧還在這個島上最好最賺錢的地段。”

“因為我家有一門祖傳絕技,別家都絕傳了,就是利用這海上最獨特的一種特産,加工出人間至鮮——”

她從湯鍋裏撈出食材,換到一個小鍋裏過油,又重新澆上濃稠的湯汁 ,五分鐘後,一切準備妥當,端上桌子。

這是一條很小的魚,形狀奇怪而醜陋,肚子圓鼓,讓人看着不舒服。

洛伊皺了皺眉。

“這就是這就是人間至鮮,東海的野生河豚。”

“我家靠這門手藝賺過不少錢,從前最便宜的時候,都要八百一條。但後來漲到一千八的時候,終于吃死了一個人,按照我們島上的規矩,一旦吃死過人,就不能再做這一行了。”

河豚有毒,極毒。

只需0.5毫克河豚毒素,就可以讓一個活生生的成年人幾秒鐘內死于全身神經麻痹。

所以加工野生河豚有極其嚴格的工序:先從柔軟的腹部剪開,去掉所有魚子、內髒,再剝下整張魚皮,剖掉眼睛,剔去魚刺,清理幹淨完所有魚血。烹饪過程中不但要控制好火候,還要保證燒透,否則食者必死無疑。

“我的技藝,是我家裏最差的,還沒出師,就要放棄,我一直很遺憾。”

方睿姿擺了一雙木筷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有冷靜,有瘋狂,也有挑釁:“洛先生,我今天第一次用來招待客人,你肯賞臉嗎?”

眼前這個男人,顏值頂尖,業界傳奇,早已從別人口中聽過無數次,今日一見,終于知道那些都不是謠言。

遇上這樣的男人,陸安迪的不可自制與傷心失望,幾乎理所當然。

所以方睿姿讨厭他。

就像她第一次看到這桌上的河豚。

洛伊從來沒有被女人用這種眼光看過,但在他眼裏,方睿姿不算女人,而且出于某種理由,他同樣不喜歡她。

他擡了擡眉:“只要我肯賞臉,你就告訴我陸安迪在哪裏?”

“看心情。”方睿姿放下手肘,那極有英氣的眉眼舒展開來,露出一個笑容,“我現在心情不算太差。”

能壓着這個男人的氣焰,心情确實不算太差。

洛伊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雪白的魚肉。

如果一定要吃,那麽無論河豚鳕魚還是青蛙,對他來說都沒有分別。

方睿姿看着他優雅的姿勢,也感到幾分佩服,因為越有錢的人越惜命,越出衆的人越難舍下身段,此人還是讓她刮目相看。

所以她說:“為了讓你下菜,我就再講個故事吧,權當贈送了。”

……

方睿姿說的,是她和陸安迪的故事。

“我和陸安迪,是在大一認識的,大二同專業,同宿舍。她對這個中途轉來的專業是從心底熱愛的,因為一個傻氣的理由……但我不是,建築師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普通職業,不賺錢,性價比低,所以我學習比較馬虎一些,整日無所事事,還喜歡到處混。”

“我們學校旁邊有個技校,那裏的混子我大部分都認識,有喝過酒認過兄弟的,有一言不合操過媽罵過娘的。當然,那種場合,我絕對不會帶着陸安迪去。”

陸安迪,就應該在學校裏好好學建築,好好畫畫。

她這麽辛苦才換來的機會。

“但有一次,我得罪了那裏勢力最大的一幫混子,他們糾集了十幾二十人,想在一條小巷裏暗算我。他們以為我是一個人,但不巧的是,那天晚上,我是和陸安迪在一起的。”

那些混子動了真格,裏裏外外三層四層圍上來,一邊猥瑣殘忍地獰笑,一邊說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那時我真的很恐懼,這些流氓什麽都幹得出來,那條巷子那麽深,那麽黑,兩旁全是沒人住的老房子,我們叫不到人,也跑不掉的……我不但害怕,還很後悔,為什麽要帶着她經過那裏,那些小流氓,手裏還拿着滲了搖頭/丸的烈酒,想要灌我們!”

這樣無論發生什麽事,他們都可以誣賴是她們嗑藥酒後/亂/性。這些惡毒的做法,他們都一早計劃好了。

“當時我很絕望,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退到牆角的時候,緊抱着她。”

“但她小聲對我說,睿姿,等下你趕快跑,記住,快跑,報警,叫人來!然後她就推開了我,突然沖出去,搶了一個混混酒裏的酒瓶,啪的一聲砸在地上,用酒瓶的尖銳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睿姿,快!

方睿姿的手微微發抖,那時的陸安迪,咬着嘴唇,臉色煞白,狠狠地割向自己的手腕,不但讓她震驚,也鎮住了那幫混混。

陸安迪的目光看着她,她轉身死命地跑出這條巷子,找到在最近的大排擋通宵聚餐的一幫同校男生,流着淚跪在地上求他們一起跟她過來,然後在來的路上報了警。

“她流着血,在自己的傷口反複割了幾次,她本來那麽怕疼……她對那些混混說如果他們敢做什麽,她就自殺在那裏,他們一個都跑不掉!……最終那些混混沒敢動她,我去到那裏的時候,地上都是血,她就貼在牆角……”

陸安迪全身不停顫抖,但始終握着破碎的酒瓶,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種柔弱與淩厲,讓方睿姿今生難忘。

看到人來的時候,她終于支撐不住,暈倒了。

從此之後,陸安迪就是她方睿姿唯一的朋友,勝于生命的存在。

那些平時自己所謂的照顧,比不上陸安迪關鍵時刻為她做過的萬一。

洛伊放下筷子。

河豚确實是鮮美的,說是人間至鮮也不為過,但現在他的嘴裏,卻能感覺到一種血/腥的味道。

他終于知道了,為什麽在路過聖心路的時候,陸安迪會那麽害怕,為什麽她一直不肯告訴他原因。

原來也是一個狠人!

相比之下,失讀症,ADHD,辛苦轉專業這些都不算什麽了。

他一直小看了她。

他也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卓霖鈴會獨獨信任她,把她看作年少時仗義保護過自己的那個女孩的化身,因為卓霖鈴比一般人有更強烈的直覺,感受到了陸安迪身上那種別人看不到的特質。

她有柔弱似莖的楚楚,山林水仙般的孤寂,低眉順首的溫婉,不時發作的聖母心,還有直面鮮血的孤絕與勇氣。

他确實沒有真正了解過她,至少他了解的,沒有他以為的那麽多。

一個敢閉着眼睛走向懸崖挑戰自己的女孩子,他本來就不應該小看她。

“這種事情,我都不願意再回憶一次,因為太痛苦,太難受!今天告訴你,是因為想讓你知道,如果真的有人傷害她,那麽她為我做過的,我不介意為她做幾次,不管那個人是誰!”

方睿姿毫不掩飾目光裏的刺,“你都離職了,她也離職了,你們還有什麽關系?你又來找她,到底想做什麽?”

上次就是來療傷的,這次才又多久?

當她是皮球,想搶就搶,想踢就踢?

洛伊皺了皺眉,他從來不懼怕威脅,也不接受任何威脅。

但他現在想見到陸安迪的心情,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

“我跟她有沒有關系,你說了不算。她願意做什麽,或者不願意做什麽,也只有她自己能決定。”他取出另外兩千元現金放在桌上,淡淡說,“河豚做得不錯,很榮幸成為你招待的第一個客人。我聽到了你威脅我的決心,但也請你信守自己的承諾。”

否則……

這個島也沒多大,哪怕叫人來掘地三尺。

他想做什麽,也同樣沒有人可以阻攔。

他一定要見到她。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