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跟我走

方睿姿家新建的酒店, 在一個靠近懸崖的地方。

懸崖下一片沙子潔白細膩的沙灘,是整個島上風景最好,環境最幹淨, 也是最安靜的地方。

陽光落到這片沙灘上,反射出珍珠一樣柔和的光澤。

沙灘連着海水的地方, 有一片高低不平的礁石, 陸安迪就坐在中間最高的那一塊上,裹着一條圍巾, 面朝大海,長發飛揚。

剛看到從海岸線上走來的洛伊,就像一團雪花突然在眼前炸開,她還以為是眼花的幻覺。

但當他一步一步走到面前, 她的心反而像眼前起起落落的海浪一樣, 漸漸回歸到一種恒定的節拍。

原來見與不見之間,也并沒有那麽洶湧。

洛伊看到的, 就是這樣一雙平靜的眼睛。看到他, 陸安迪連姿勢都沒變,只有發梢随着身後海水的節律迎風漾動。

“因為某些原因,我要離開GH到國外去一段時間。因為計劃得太急, 來不及跟你說, 這确實是我欠考慮,對不起。”他第一次說了“對不起”,然後凝視着她,“但是現在,我來了, 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跟你一起去?國外?

幹什麽?

陸安迪都不想說話。

你真當自己是皇帝,可以生殺予奪, 随意安排別人的去向?

但是洛伊很有耐心,他站在她身邊,跟她一起吹風,看風起浪湧,聽濤聲拍岸。

一直等到她願意開口為止。

風掠過眉梢,陸安迪淡淡說:“我離職,是因為已經不想待在GH了,跟你一起去國外,又是為什麽?”

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原因來,我都沒有理由再相信你。

“還記得你的初心嗎?”

洛伊這樣回答她,“雲天美地是我作為建築師執業的第一個作品,對我一生都意義非凡,如果它曾經感動過你,我覺得很榮幸。一切大道都艱辛而寂寞,如果你是我的同道之人,那麽從今天開始,我會一直帶着你,不離不棄,直到你成為你想成為的那個人。”

即使在風聲潮響中,他的承諾也擲地有聲。

“不離不棄”四個字,如雷貫耳,陸安迪不得不回過頭來。

他的眼眸看着她,既不煽情,也不浮誇,既深且靜,如雪中曜石,如星辰大海,又如暗夜中指引過她的北極星。

他是認真的。

這種認真的目光,有一種執着的迷人,讓人甘心飛蛾撲火。

為了愛情飛蛾撲火?

不,她的心弦一動,只因為那句“同道之人”。世間最珍貴的理解,莫過于大道上相互砥砺,共同前行。

陸安迪沉默了許久,說:“我需要時間考慮。”

“好,我已經在方方客棧訂了半個月房間。”

“我不需要考慮那麽久。”

這更好。

“那我就在這裏等你。”

這就有點耍賴了,陸安迪別開臉,抵抗那雙眼睛實在太需要毅力:“我要一個人考慮。”

洛伊說,“好”,就轉身離開那塊岩石,走到一側懸崖下的沙灘,站在那裏,面朝大海,與她一起承受獵獵海風。

他既然來了,就一定不會空手而歸。

陸安迪的心有點亂。

無數過往念起念落,其實每一個相似的念頭,她都已經考慮過千百遍:上一次坐在這裏,她思考了兩個星期,決定舍棄小情小愛,追求大道理想,然後整理心情,重新回到GH。

這一次,她拿起了電話。

打給穆棱。

……

……

兩年以來,卓霖鈴第一次離開小商山醫院,跟着穆棱來到紅坊。

她很緊張,甚至有一種從內心深處泛起的恐懼,但是穆棱一直握着她的手,溫柔而堅定:“不用害怕,這是我朋友的工作室,陸安迪也在這裏畫畫,你看,這些就是她畫的素描。”

他俯身撿起圓臺上一疊畫紙,各種形狀組合的幾何體,上面果然有陸安迪的簽名。

卓霖鈴的心裏安定了些。

這間工作室裏有許多雕塑,千姿百态,奇特而扭曲,就像人生百态,穆棱帶她繞到圓臺後,那裏有最高大的一尊,與別的雕塑不同,覆蓋着一層雪白的襯布。

卓霖鈴的手心開始顫抖。

她的直覺一向很敏銳。

穆棱将她擁在懷裏:“無論看到什麽,我都與你在一起,絕不分離。”

然後他拉下了那層襯布。

終于看到了那座富有沖擊力的雕塑!

模糊而詭異的臉,絕望而瘋狂的姿态,既像在乞求她的愛情,又像在索取她的靈魂。那确實是一個極有天賦的雕塑家,每一滴凝固的液體,仿佛都灌注了讓人無法平靜的魔力。

卓霖鈴雙手掩起臉孔。

穆棱揀起地上的鐵錘,狠狠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雕塑攔腰碎開。

卓霖鈴連身體都顫抖起來,但她看見了——雕塑裏什麽都沒有!

她親眼看見了。

除了金屬骨架和混凝土,裏面什麽都沒有,沒有什麽血肉之軀,也沒有什麽自我澆灌的□□與靈魂!

淚水不斷從她美麗的眼睛裏湧出來,洗刷了她的臉,許久之後,突然“嘩”的一聲哭了出來。那些積郁在她身體裏的情緒,在這一瞬間,仿佛都随着淚水迸發了出來。

穆棱不停地親吻她,直到她流完所有淚水,唇上一點一點地恢複了熟悉的溫度。

仿佛一場暴雨洗去陰霾,她的情緒脫出牢籠,身體也慢慢複蘇了。

她已經許久沒有感覺了,身體的感覺,愛的感覺,心動的感覺,一個對生命都沒有眷戀的人,怎麽會愛,怎麽會情動呢。

“很遺憾,我沒有早一些認識你,讓你一個人受了那麽多苦。”

“真的對不起,我竟然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離開了你。”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是什麽樣子,無論過去的你,現在的你,還是将來的你,我都那麽愛你。”

我愛任何樣子的你,我的愛永遠都在,從此你不需要再尋找。

他們擁抱在模特臺上,穆棱溫柔地吻去她的淚水,懷抱中的卓霖鈴如夢初醒,像脫去夢魇重新綻放的鮮花一樣嬌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比愛人的溫暖更重要。

在這溫柔無聲而熱烈的纏/綿中,那個她回來了,就在彼此交接的唇上,就在她柔軟而熾/熱身體中。

這裏是洛伊的地方,穆棱知道可能有監控,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眼前的愛人。

電話響了。

他沒有接。

卓霖鈴帶着迷人的喘息,手指卻按在他唇上,回複了明豔的眼波,溫柔而潋滟:“你還是接吧,我有預感,這個電話很重要。”

電話那邊是一個他們都熟悉的聲音,也是一個想不到的聲音。

“——穆先生?”

陸安迪在電話裏告訴穆棱洛伊去找了她,想讓她跟他到國外游歷,然後她說了那個承諾,小心又鎮定地征求他的意見。

“如果你是為了成為一個建築師的理想,他一定不會令你失望。如果你還想要其他,我真的無法确定。”

他考慮了很久,也只能給出這樣的意見。

卓霖鈴在他胸口歪了歪頭:“是安迪?”

穆棱放下電話:“嗯。”

卓霖鈴的眼波轉了轉:“你喜歡她?”

對于“喜歡”與“不喜歡”,她都有極敏銳的直覺,誰也別想騙到她。就像穆棱依然很在乎他的“那個朋友”一樣,他也在乎陸安迪。

“你不也喜歡她嗎?”穆棱沒有否認,溫柔地說,“喜歡有很多種,但我只愛你一個。”

他本來是個溫雅含蓄的人,從前的他,就算分手,也不會将“愛”說得那麽直白。

卓霖鈴忍不住咯咯笑:“你也學會花言巧語了。”

穆棱将她擁在懷裏:“因為我怕你覺得我太無趣。”

因為我怕我不說出來,你就不知道我有多麽愛你。

……

……

島上的陽光漸漸傾斜。

海浪越來越高,浪聲卻變小了,似乎在平靜中積蓄着某種張力。

要起風了。

陸安迪終于起身走下那塊岩石,來到洛伊身邊。

她聽到電話中Raymond的聲音幾乎震耳欲聾:“洛大少,你再不走,就趕不上飛機了!”

洛伊淡淡說:“那就改天吧。”

“喂,你不要這麽任性!……等等,陸安迪是不是在那裏?她是不是不肯來?我一早跟你說——”

洛伊挂掉電話,看向她,聲音輕柔:

“你決定了嗎?”

“再給我十秒。”陸安迪取出一枚硬幣,捏在指尖,“如果是正面,我跟你去,如果是反面,你馬上走吧。”

洛伊不可置信,“你要用這種方式做決定?”

她要用這種方式選擇自己的命運?

這不是他知道的陸安迪!

“在你我出生的時候,上天就已做過一次最重要的選擇。”陸安迪說,“那麽再來一次,也沒什麽,我覺得這樣最公平。”

然後她一揮手,抛了出去。

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光,落向洶湧的浪濤,在高處随雪白的浪尖落下,又随着海浪湧向潔白的沙灘。

洛伊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并非沒有被拒絕過,他也有過許多艱苦的戰鬥,但從來沒有一次,結果是被一枚硬幣決定。

更重要的是,對陸安迪的理由,他竟然無法反駁。

那是她維護自己尊嚴的方式。

浪花湧上腳邊,将那枚銀幣留在沙灘上,又退回大海。

是正面。

有時命運複雜也簡單。

陸安迪擡起眼睛:“我知道你趕時間,我送你過去吧,要起風了,渡口會停船,再晚些要走就麻煩了。”她看着他,“放心,我一定會跟你去的,只要你發我工資。”

洛伊就算是神,也不可能馬上替她弄出一套簽證護照,肯定是他先走。

洛伊沒有再堅持,畢竟陸安迪已經答應了:“嗯,Raymond會替你辦好手續,我們應該會很快彙合。”

車停得不遠,兩人并行着走向堤岸。上車之前,洛伊還是問了那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剛剛是反面呢?”

“我會感謝你來提醒我,忘記也是一種軟弱。”陸安迪在風中裹了裹圍巾,“然後收拾情緒,回GH去找穆棱。”

你以為我會自我放逐?

不。

我也并非沒有退路。

洛伊怔住。

陸安迪說:“出去之後,我首先會到哪裏??”

“中東。”他看着她裹着飛揚如袍子的圍巾,很想與她擁抱一下,但最後還是克制了,“這裏風太大,吹太久容易感冒,你也回去吧。”

陸安迪點了點頭。

好吧,中東。

就算是非洲,都不會讓她這麽意外。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