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沙漠玫瑰

一個星期後。

飛機緩緩掠過沙漠城市上空, 造型奇特的建築穿出雲層,巨大的棕榈島像八爪魚盤踞在波斯灣岸邊,這是阿聯酋的土豪之國迪拜。

【迪拜是一個靠營銷炒作起來的城市, 沒什麽意思,在飛機上看看就好了。】

所以陸安迪的第一站是阿聯酋的首都——阿布紮比。

那裏的盧浮宮分館, 據說是中東最財大氣粗的項目, 僅付給巴黎盧浮宮的名稱授權費就數億歐 ,博物館裏有從法國巨資租來的展品, 包括達芬奇,拉斐爾,提香,梵高, 高更, 馬奈,馬蒂斯……的作品。

這些都是背景。

博物館由當今世界上最值錢的建築師設計, 除了漂浮在海上, 壞境獨特,其最為人溢美的,是那直徑180米的銀色穹頂。

整個穹頂由星形鋼材拼接, 「在八個重疊的層面上以多種尺寸和角度重複排布, 使射入的每一束光線都必先經過八個層次的過濾」。陽光從上方投下,落在白色的內部建築上,形成随時間變幻的光雨。

像滿天繁星,像樹影婆娑,像深邃而閃爍的海洋。

黃昏時, 斜陽暮色從遠方照入,白色建築與海洋融為一體, 簡潔的幾何塊漂浮在海面上,四面八方不同角度傳來寧靜而禪意綿綿的感覺,這是陸安迪最覺驚豔的時刻。

第二天一早,她離開阿布紮比,前往卡塔爾的首都多哈。

那裏有一座同一位建築師設計——“沙漠玫瑰”,卡塔爾國家博物館。

“沙漠玫瑰”坐落在七公裏長的海濱大道旁,外形結構引人注目,靈感來自沙漠中一種形似玫瑰的結晶體,建築本身由許多花瓣一樣尺寸、曲度、方向各不相同的沙礫色圓盤交錯結疊而成,就像沙漠中盛開的巨大花朵,建築師本人稱它為“第一個由大自然創造的建築結構”。

【大自然是最偉大的鬼斧神工,但過于具體的模仿,會令想象逼仄,并非一種高級自然的審美。】

陸安迪深表同意,走完一圈,就退了出來。

沙漠的顏色,沙漠玫瑰的樣子,不是不好看,但是好看得有些油膩。

因為,真的太像。

所以她寧肯把時間留給附近的另一處建築——貝聿銘九十歲高齡時的封刀之作,□□博物館。

海濱大道一端的盡頭,有個自成一體的C形人工半島,入口前60米坡道,兩旁植滿了沙漠罕見的高大棕榈,人工河流傳來流水與瀑布的聲音,陸安迪在陽光中走向那座沙建築。

低調、簡潔的幾何造型,在強光的照射下展示出激烈而豐富的層次,形成一種攝人的宏偉力量,那是沙漠的鮮明本色。而當夜幕降臨時,在四周精心設計的燈光中,它又像一個蒙着面紗的少女,婀娜動人。

它不像任何一座典型□□建築,卻從一個古老而默默無聞的寺廟中攫取了□□的精髓,與建築師鮮明個人的現代風格融為一體。

它不直白,也不過分隐晦,它與□□,與觀者之間,都保持着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只有爐火純青的大師,才能胸有成竹地掌握這種分寸。

「建築學其實很簡單,就是形式、空間、光線、運動。」

貝聿銘如此說過。

陸安迪在這裏待了兩天,留下許多意味深遠的感悟與數十頁速寫。

離開卡塔爾,中東的最後一站,是沙特的首都利雅得。

來接她的是一個男生,自我介紹是阿蔔杜拉國王科技大學的留學生,在走出機場前,就正正經經地讓她穿上黑袍,罩好面紗,并反複慎重地檢查過,确保面紗不會意外掉落。

“在中東,沙特比其他地方更傳統,沒辦法,面紗一定要戴好,否則……”

“否則會怎樣?”陸安迪有些好奇。

“面紗掉了,會被宗教警察抽鞭子……這還好說了,可以解決,但萬一被哪個沙特王子看中,當街搶去做王妃……那可麻煩!”

陸安迪:……

“到了研究中心,你可以暫時脫下面紗。但是,在外面一定要跟我在一起,不要走丢!因為在利雅得,女性是不允許獨自出門的,一個女孩子會有很多麻煩。”

陸安迪聽得咋舌。

上了專門接送的車,男生小心地問了一句:“聽說你是洛先生在國內的助手?”

陸安迪心裏不由自主地湧動了一下,她知道洛伊就在利雅得:“是的。”

男生露出一種好奇的表情,但卻沒有再問下去。

下了車,那座建在沙漠裏的科研中心,可說是地球上最具科幻感的建築帶着強烈的視覺沖擊撲面而來,那是“建築女魔頭”紮哈的遺作——阿蔔杜拉國王石油研究中心。

七萬平方的大型建築,如細胞般連綿生長的六邊棱形晶體結構鋪展在沙漠黃沙中,線條淩厲而先鋒,充滿了令人不可置信的未來感。

行走在這座巨大的建築內部,這種感覺同樣強烈,頂部龐大的太陽能光伏系統,最節省材料也最具開放性的蜂窩晶格結構,六角形開放式單元,如蔚藍之眼的屋頂“捕風手”,白色禱告堂镂空穹頂的空靈宏大,以令人驚嘆的巧妙将未來感與宗教感融為一體。

并不是每一件紮哈的作品都能被人們普遍接受,但在這裏,形式與功能的結合可以達到如此極致。

陸安迪有一種眩暈的感覺。

當她站在擁有十萬冊檔案的圖書館的走道旁休息的時候,就看到了從另一個方向走來的洛伊。

還是那身銀灰色西裝,在身旁五六個身材高大表情冷厲的黑衣保镖的簇擁下,看起來依然那麽冷傲、低調又耀眼,卻又有那麽一些不同。

以陸安迪有限的見識,大概只有從電影裏的大BOSS身上,才能看到這種氣質與排場。

他們走得很快,洛伊的身影如驚鴻一瞥,很快走過狹長的甬道。

但在那扇徐徐張開的銀色合金門前,他卻仿佛心有所感,擡頭向圖書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可能的。

陸安迪想,自己全身裹着黑袍,臉上蒙着黑紗,他怎麽可能憑一雙眼睛認出她。

但洛伊卻拿出電話。

然後她的電話響了。

“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帶你來的人呢?”

他的聲音冷,而且帶着不悅。

但是陸安迪卻能奇異地感覺到,他的冷與不悅,并不是對她。

“那位同學……只是暫時離開一下,很快會回來的。”她乖乖地補充,“我會待在這裏等,不會亂跑的。”

畢竟這裏是沙特,國王石油研究中心也不是景點,而是受沙特政府支持的頂級智庫所在地。

洛伊在黑衣人的簇擁下走入電梯,消失在徐徐閉合的金屬門後,留下一句話:

“嗯,乖一點,晚上我們一起吃飯。”

乖……一點?

陸安迪放下電話。

仿佛因為這句話,那些灰冷的蜂窩晶體都帶上了某種無法言說的色彩。

那個男生跑了回來。

他只不過離開兩分鐘上洗手間,就接到了那位洛先生親自打來的電話,責問他為什麽不遵守約定,把他冷汗都吓出了一身。

幸好洛先生也沒有太生氣,只是提醒他一定要讓陸安迪待在安全的地方。

能夠讓洛先生親自叮囑,看來這個女孩子确實不普通。

陪她到飯店的時候,更小心了許多。

坐在與外界隔離的包廂,陸安迪終于有機會松一口氣。

終于可以暫時脫下這一身行頭了呢。

看到大廳外的阿拉伯女性撩起面紗一角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裏吃東西,讓她由衷慶幸身為女人沒有生在這樣的國度真是福氣。

“洛先生等一下過來,我就回學校了,以後如果有機會來利雅得,歡迎到我們阿蔔杜拉國王科技大學參觀,環境也是相當不錯的呢。”

“謝謝,如果有機會我會去的。”陸安迪有些意外,“你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嗎?”

“不。”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她打散頭發又重新紮起,解去黑袍後,低頭之間露出雪白柔曼的頸脖,有些局促,“我的職責是陪着你,直到洛先生過來。”

太陽西墜的時候,男生接了個電話,就告別走了。

洛伊讓他走,他也不敢多待一分鐘。

陸安迪拿出随身攜帶的速寫本,從這景觀極好的超高層往東看去,阿蔔杜拉國王石油研究中心的白色建築群如沙漠中的一塊巨大水晶,抹去黃沙,浮現出一種神秘的美感。

那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沙漠玫瑰。

夜幕降臨的時候,洛伊終于來了。

這次他沒有帶着保镖,或者保镖在陸安迪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出來這麽多天,感覺還好嗎?”

“很好,謝謝你的安排。”

陸安迪誠心誠意地說。

無論在哪一個國家,身邊都有人全程陪着她,為她安排食宿交通,而在她游覽的時候,無論她匆匆一游,還是在某處發一天呆,都不會幹涉打擾她,真的是不能更好了。

他似笑非笑:“沒有害怕過我會将你賣了嗎?”

“我想你應該不差這點錢。”

“是啊,但不知道為什麽,想起曾經可能輸給一枚硬幣,我就有狠狠花錢的欲望。”

他說得沒那麽直接,但是她聽懂了,是“狠狠為你花錢”的欲望。

看來他對那枚硬幣耿耿于懷。

有錢人的自尊心難伺候,但她可以裝作聽不懂。

對一切非必要又難以接茬的話題,陸安迪已經确立了一個原則:不争辯、不反駁、不回應,随他高興,以不變應萬變。

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錯:“我可以看你的速寫本嗎?”

當然可以啊,你是老板。

這是作業。

上菜前,洛伊開始翻閱。

“你對阿布紮盧浮宮的穹頂有密集恐懼,也不甚欣賞卡塔爾國家博物館流于表面的外形,但是非常喜歡□□博物館那樣令人思考的建築,在那裏,你開始思考“形式、空間、光線、運動”的最精煉模式。”

“但像阿蔔杜拉國王石油研究中心這樣的存在,卻讓你非常震撼,因為在此之前,你從來沒有真正見過形式與功能達到如此極致統一的建築。”

最後一頁,畫的正是他身後夜幕中的阿蔔杜拉國王石油研究中心,這朵「夜色中的沙漠玫瑰」,泛着紫藍的白色晶巢,有着令人着迷的神秘瑰麗色彩。

不得不說,自從将馬克筆換成水彩後,她的畫技又提升了一個層次。

當然,技術是皮,理解是骨。

“這些速寫真是很好地表達了你的想法,那怕哪天你想改行畫插畫,我也很樂意資助你。”他合上速寫本往彼此的酒杯裏注滿紅酒。

“幹一杯,慶祝你我的中東之行,都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酒杯的容量有些大,陸安迪斟酌了一下:“你在這邊要做的事情,很順利?”

“很順利,值得慶賀。”

陸安迪不再說什麽,與他碰了碰杯。

洛伊離開GH來中東,當然不是來游玩的,如果他的喜悅只能這樣與身邊的她略略分享,她沒有理由拒絕。

畢竟生日都自己一個人醉酒的人,Raymond又不在身邊。

窗外夜色溫柔,一半城市一半沙漠的景色,有着別樣的異域風情。

洛伊說:“我在這邊還有一些文件要簽,明天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後天再飛京都,如果沒有意外,我過兩天就會過去。”

其實他很想帶她出去走一走,甚至去一趟麥加,但在沙特這個地方,女孩子真的太不方便。

吃完飯,陸安迪重新罩上黑袍面紗,與他一起走出飯店,上了一輛加長版勞斯萊斯幻影,駛向麗思卡爾頓酒店。

在那裏住了一晚,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朦朦胧胧,有一個面目俊美的沙特王子,長得居然像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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