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正射必中

陸安迪到了京都一個星期, 洛伊還沒出現,但這不妨礙她獨自游覽完京都和奈良附近所有古建:法隆寺、唐招提寺、藥師寺、興福寺、東大寺;宇治上神社本殿、平等院鳳凰堂、醍醐寺、藥師堂,三千院阿彌陀堂……

【木質結構因氣候、災難、戰亂難以長久保存 , 說什麽京都保留了真正的唐代建築風格,只是個騙外行的笑話。京都現存最古老的建築, 鐮倉時代留下的千本釋迦堂, 就是完完全全的日本本土風格。】

【但對古建築的保存,日本人确實有自己獨特的理論與技巧。他們會在原建築上持續甚至徹底地更換構件, 還有“造替”(在原址上拆了重新建一座)與“遷宮”(直接換個地址再建一座)的傳統,當然,這個過程,也是極費心血的。】

【所以你今天所見的所謂古建築, 可能連主體結構都已重新設計過, 或者是幹脆拆完重建的成品,連地址都未必跟初建時一樣, 但即便如此, 它們看起來仍然充滿歷史感。】

【看日本建築,最好就當日本建築來看,當然, 你可以從中尋找一下唐宋風格的脈絡, 但它們和唐宋風格肯定不是一回事。】

充分思考過洛伊的意見後,陸安迪小心地挑了一張法隆寺金堂和大講堂的梁間斷面對比圖,前者源于中國,後者是日本自己發展出來的野小屋結構。

這張速寫發過去,作業順利過關。

洛伊不需要看很多, 就能了解她的想法。

開始陸安迪覺得這是熟悉與默契,但仔細想了想, 這不過是學霸對學渣的包容罷了。

洛伊好像沒有什麽不懂,而她根本不知道他的邊界在哪裏。

然後,她看到一行字:

【明天開始,你可以去練射箭了。】

陸安迪完全摸不着頭腦:

【……我為什麽要去練射箭?】

對方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輸入:

【因為我覺得女孩子射箭好看。】

【……】

陸安迪等了一下,卻沒有等到下文,于是知道洛伊不會向她解釋。

她默默關掉對話框。

就這樣,被安排到一個弓道場開始訓練。

第一次穿上白衫藍裙的弓道服,拿起兩米多高的和弓的時候,她還是處在一種懵逼狀态,完全不知道這項技藝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帶她來的人告訴她,她的老師是日本某個弓道流派的重要人物,平時只帶很少的學生,請她一定要給老師以最大的尊重。

當陸安迪看着這位身穿黑色和服的老者踏足、構身、上弦、起弓,靜息凝神,直到張開巨大如殘月般的竹弓時,她忽然明白了,洛伊安排她到這裏來,絕不會是一時興起。

因為就這樣一個過程,就已經給她以如此強大的精神感染。

安靜,專注,靜穆。

緩慢異常,卻又有着行雲與流水的舒緩與流暢。

這是一項重視過程多于結果的技藝,非一朝一夕可成。

道場裏的同學,訓練時長據說多則十餘年,少則數年,她會在京都待多久?

但不管怎樣,她在京都住了下來,住所是大德寺旁邊的一個兩層老京町屋,很老,雖然經過翻新改造,但卻很好地保留了原風原味的木質結構。町屋有一個小但景致獨特的坪庭,透過一方天光,甚至可以看見大德寺的灰檐與翠柏。

這個地方離弓道場也不遠,所以她的生活就成了弓道場、大德寺、京町屋的三點一線。

在弓道場,需要十二分的專注;去大德寺,通常是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幾個小時對着無法參透禪機的枯山水發呆;回到町屋,繼續看小小坪庭裏的石塊、沙礫、青苔發呆。

住在這裏,連呼吸都安靜緩慢起來。

就在她逐漸适應這種安靜、單純,甚至有些單調的生活時,洛伊卻忽然來了。

這天她在弓道場練習拉弓,她的老師沒有來,同學也沒有來,道場裏只有她一個人。

正當她全神貫注地舉起弓的時候,卻突然感覺有一雙手托住了她的後腰。

“從‘踏足’這一步開始,你就沒有做對,下盤這麽松散無力,站都站不穩,你怎麽開弓?”

他那帶着金屬質感的嗓音就在耳邊,熱氣吹過耳尖,引起一陣微小的顫栗。

陸安迪身體一僵。

他是怎麽來的?他怎麽突然會來?

一來就做這麽親密的動作,不怕吓人嗎。

她的弓已經舉起來,卻像被按了靜止一樣懸在半空。

等了一會,他卻沒有放手的意思。

現在她不但手抖,連腿都有點軟了。

身後的洛伊淡淡說:“不用那麽緊張,我可以借些力給你。”

他的身體也貼了上來,腹肌貼着她的後腰,伸出雙手扶着她的手臂,幫她将手肘一點一點下沉,慢慢把弓拉開。

豈止是借力,她幾乎是在他的懷抱裏射箭好嗎。

跟着下來的一步,是射法八節中的「集中」,技術上說是集中精神,瞄定标靶,精神上是物我兩忘,人弓合一。

但此時此刻,陸安迪卻是萬萬不可能做到的。

“呼吸那麽亂,ADHD都是這麽難以集中精神的嗎?”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你這樣的姿勢,沒人能夠不動如山好嗎?陸安迪深呼吸了一口氣:“你突然來這裏,是專門想看我出糗的嗎?”

洛伊聲音平靜:“我讓你來學射箭,是希望你學會調整自己的精神,在需要高度集中注意的時候,不用靠嗑/藥來控制自己。”

他的手一直扶着她,箭在弦上,弓已張滿。

陸安迪頂着一口氣:“洛先生,從生物學角度來說,ADHD是因為某些調節注意力的神經遞質濃度太低,神經興奮的阈值又太高,這是天生的,沒辦法。雖然我也不喜歡吃藥,但我并不覺得吃藥是什麽道德問題。”

“我沒說那是道德問題,但我不喜歡。”他的聲音恍若耳語,卻又十分冷靜,“你沒試過,怎麽知道沒辦法?既然都知道生物學了,那有空可以再學一點神經科學?當你通過刻意訓練反複強化某一組神經,它就會變得更敏感、更有力,注意力也沒什麽不同。”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相信我,閉上眼睛,放松。”

陸安迪沒有出聲,因為她确實不懂神經科學。

她知道的是,她此刻正在他的懷抱裏,慢慢放松,由他牽引全身每一塊肌肉的力道。

閉上眼睛,感覺更敏銳,她能夠感覺到他身體與氣息的熱,也能夠感覺到60米外标靶的方向與距離。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洛伊将她左手微微托起,右手仍把着她的右臂:“現在,開弓。”

和弓射法雖然起勢緩慢,但箭卻很快。

只聽到“奪”的一聲,睜眼望去,正中靶心!

陸安迪的內心被震驚充滿。

最後是一個“殘心”的姿勢,箭放出後,保持同樣的姿勢數秒,令身心與呼吸一致,方算完滿始終。

洛伊幾乎是擁着她,然後輕輕放開她,走到前面與她并肩而立,看向庭院中漫長的箭道。

“弓道的追求,不是命中目标,而是‘正射必中’,将注意力放在對全身協調發力的掌控上,讓身體自然而然地完成射擊。你要相信,若正射,就必中。”

“你修過弓道?”

無可否認,此刻穿着黑衣白襪和服束腰的洛伊,靜淵峙岳,氣質無法形容,可以想象,他張弓的時候,必定極具美感。

那種氣質,甚至讓陸安迪不禁反省自己那不該有的绮思。

“曾經有一段時間,只要需要心靜,我就會飛來這裏射箭。”放下一切,從歐洲飛到日本,來到這裏,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內觀心靈,摒棄雜念。

“所以你能夠正射必中?”

洛伊沒有直接回答她:“一個已經入道的射手,其實在他踏足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結果。若在比試中,內心首先湧起疑懼的人,就是必輸的那個人。”

“所以你已經入道?”

洛伊卻搖了搖頭:“現在我的心,已經沒法像那時那樣靜,所以,我需要你來替我來射出那一箭。”

陸安迪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麽。

“你現在不用懂。”洛伊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但接下來,我想你做一件事。”

“什麽事?”

“沖茶。”

沖茶?陸安迪心想,那倒是一件她比較懂的事了。

“什麽時候?在哪裏?”

洛伊轉過身來看她:“你不是住着大德寺旁一間老京町屋嗎?”

陸安迪怔了怔。

他這是要去她住的地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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