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坪庭品茶

兩人換了衣服, 走出弓道場,一輛黑色賓利已經停在那裏。

只看他的車,陸安迪就覺得, 洛伊在GH的時候,真的已經刻意低調了。

下車之前, 陸安迪說:“你可不可以先等一下, 等十五分鐘再進去?”

洛伊用詢問的眼光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 “屋子有點亂,我要收拾一下。”

雖然每天都打掃,但她沒忘記,洛伊是有潔癖的。

陸安迪抱着茶葉下車, 跑回到町屋, 飛快地把對着坪庭的一樓裏裏外外再擦了一遍,然後跑上二樓洛伊告訴她的櫥櫃裏取茶具。

茶具有好幾套, 分別裝在式樣古樸的木盒裏, 有看起來像玉石質地的,有汝瓷,有建盞, 有紫砂, 陸安迪仔細看了一下,選了一只精致小巧的手拉壺,三只白瓷小杯子。

看這些茶具的品質,并不普通,顯然經過精心準備。

難道, 他一早就預備了會來這裏喝茶?

裝好風爐的時候,洛伊就進來了。

在蹲踞處洗了手, 走入屋裏,裏面已經擺好一個小小的幾案,兩人席地而坐。

陸安迪打開茶葉,只聞了一下,就不禁脫口而出:“好茶!”

很多茶的好,是聞不出來的。但這一種,卻很特殊,就像一個傾城傾國的美人,即使蒙着面紗,但朦胧一眼,已勝過萬千顏色。

洛伊挑了挑嘴角,似乎微微笑了笑,“朋友送的。”

當然是好茶。

史威廉為了換取他手上半瓶千杯不醉的黑科技成果,甘願獻出他最好一罐珍藏茶葉,并且信誓旦旦割肉般保證這絕對是世間少有的好茶,比杭州虎跑寺弘一法師親自種的那一棵還要稀罕難得,如果不是那半瓶藥丸太吸引,他是絕對不會舍得拿出來的。

諒史威廉也不敢坑他。

陸安迪挺了挺腰,端身正坐,既然是這麽好的好茶,那洛伊為什麽來這裏,就不那麽重要了。

“茶是好茶,但我對這裏的水還不熟悉,可能要試幾次,才能沖出它該有的味道。”

這樣的茶葉,每一點浪費,都是暴殄天物。

洛伊的後背斜斜靠在門邊,姿勢倒是難得的閑散:“沒關系,茶葉再好,對我來說,喝茶也只是喝茶,你按自己的想法來就好。”

比起一杯價值勝千金的茶,其實他更喜歡看她沖茶時低眉斂目,素手纖纖,溫柔而專注的樣子。

陸安迪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想一想,他會醉茶,其實也喝不了多少杯。

也許,他只是想來這裏坐坐而已。

陸安迪燃起風爐,此時的京都,氣溫已經泌涼,風爐熱得緩慢,于是等待喝茶的間隙,就多出許多時間。

他們坐在門口,光線從屋頂灑入,照着小小的坪庭,苔痕綠意,清幽寧靜。

所謂“坪”,是一個約等于3.3平方米的面積單位,坪庭就是利用房屋中央狹小天井精心設計出來的小小庭院,每一株植物、每一塊石子,每一堆砂礫,每一片青苔,每一件擺件,無不經過精雕細刻般的布置,為了蹲踞(洗手喝茶的地方)的竹筒裏永遠有潺潺流水,還必須安裝一個單獨的水循壞系統。

每一處都刻意為之,卻呈現着自然之美。

小小方寸天地,卻仿佛容納着整個世界。

他們第一次這樣安靜地坐着。

蹲踞的流水聲似有若無,像彼時時間流逝的若隐若現,陸安迪倒了第一杯茶。

洛伊輕啜一口,一種無法言說的滋味從唇齒生起,像煙絲一樣滑向喉舌,萦繞不去。

确實是好茶。

難怪史威廉說他自己每次只舍得喝三杯。

喝完這杯茶,驚豔的感覺依然久久不去。

“這裏的水也不錯,居然很适合,茶水相得益彰,才有這樣的味道。”陸安迪在心裏嘆息,就算是比起她媽媽親手從高山晨霧裏采來的茶葉用露水烹煮,也毫不遜色。

但在離開上海去中東之前,她把自己一直帶着的最後一些茶葉都寄給了穆棱。

“這裏的水源,跟大德寺裏的一樣。”洛伊擡起眼眸,“大德寺就在旁邊,我想你應該已經去過很多次。”

“是的,我每天都會在那裏待幾個小時。”陸安迪說,“開始是去看建築,後來是去睡覺。”

洛伊挑起眉毛:“哦?”

“大德寺的建築确實不錯,但那裏的枯山水我卻一直看不明白,看着看着就想睡覺。我也去看過天龍寺那個號稱日本第一枯山水的庭院,一大片白沙,十五個石頭,每日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但我實在無法領略其中神妙之處。”

“日本人的審美,有時确實顯得奇特,所謂物哀之美,幽玄、侘寂,都很難描述,只能體驗。但既然每天都去,我相信你不會毫無感覺。”

“是的,很奇怪的一種感覺,我雖然看不懂,但卻從來不會感到厭煩!看着那些庭院枯山水,就覺得心很靜,就算想睡覺,心也是靜的。”陸安迪轉頭看向窄小而郁翠的坪庭,“但與這刻意精心布置,一景一物一塊苔藓都極盡工巧的坪庭又不相同,那是一種空空的靜,仿佛有無垠之遠。”

如果要打一個比喻,她可以看到并畫出坪庭的方寸之美,但枯山水,她無法落筆。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一筆,要落在哪裏。

洛伊喝下第二杯茶,眼波已有了些朦胧:“空寂,不就是枯山水追求的境界嗎?”

陸安迪怔住。

坐在那裏,看以沙為海,以石為山,以樹為枯,不知生,不知死,只覺無限遼遠,那就是……空寂?

她思考了很久,直到風爐的水又傳來響聲。

她準備替他倒第三杯茶,并且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杯。”

洛伊說:“為什麽,你擔心我會醉?”

其實他完全可以不醉,那種會引起醉茶的茶堿成分,就像酒精一樣,也是有黑科技可以消解的。

但是他卻喜歡這相處之間,安靜、适然、又微醺的感覺。

陸安迪卻搖了搖頭,說:不是,這第三杯,會是你今天喝到的最好的一杯茶,既然這樣,第四杯就多餘了。”

好茶不易得,留着最好的回味,不是更好嗎。

當然,對洛伊來說,三杯确實已經差不多了。

洛伊卻使起性子:“你怎麽知道?你又不是我的舌頭。”

陸安迪解釋,“其實就像弓道一樣,當你站在那個位置的第一刻,就已經知道這一箭能否射中;對我來說,當我沖出第一杯茶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第三杯的味道了。如果你了解茶性和水性,味道不過是自然而然的事。”

這個解釋不錯。

需要聰明的時候,陸安迪總是很聰明。

洛伊忽然笑了笑:“你知不知道,當我們在這裏喝茶的時候,穆棱也在香港喝茶談禪論畫?”

而且是一幅還從未在公衆面前示人的八大山人真跡。

陸安迪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提起穆棱,也不知道與此刻有什麽關系,但如果這時候跟着問一句“穆棱好嗎?”,顯然也是不适宜的。

洛伊不可能知道她把好茶都留給了穆棱吧。

所以她不說話。

“你可以理解為,我和穆棱正在競争同一個項目。”洛伊看着她,“如果這樣,你心裏會支持誰?”

涠洲島懸崖下的那個電話,陸安迪沒有打給方睿姿,而是打給穆棱,足見穆棱在她心中的分量。

其實他耿耿于懷的,不止一枚硬幣。

對陸安迪來說,可又是一個考驗雙商的問題。

她替他倒了第三杯茶。

“那些頂尖的項目,都是由全球頂尖的建築師來競争,你們有競争,不是很正常嗎。”她把第三杯茶輕輕移到他面前,“現在你是我的老板,我當然支持你。”

沒有什麽拖泥帶水,她答得如此直接。

因為他是老板。

洛伊拿起茶杯,又一次感受了不知是何種滋味的滋味。

他一言不發地看向坪庭中的那棵南天竹,看了半晌,陸安迪忽然問:“你之前來過這裏嗎?”

其實在洛伊轉頭的那一瞬,她就感覺到了他的情緒。

“沒有,只看過照片和視頻。”洛伊轉過臉,目光重新落到她臉上,“你喜歡嗎?”

陸安迪微微一征,似乎她答“喜歡”或者“不喜歡”,都不是太合适。

因為那意味着,她承認并且知道,這個地方,也是他專門為她挑選的。

她想了想:“我覺得不錯。”

這答案有些模棱兩可,在他執着的注視下,她不得不補充,,“謝謝你為我安排這麽多,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日光如蟬翼,罩着她的眉眼,似乎只要她有臉紅的跡象,洛伊的心情就會變好,他喝了第三杯茶,只覺一絲若有若無的纏綿在心尖處無盡缭繞。

“不用糾結怎麽感謝我。”他放下茶杯,語聲很是溫柔,“以後每天,我都會來這裏喝三杯茶。”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