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醍醐
謝曲無甚表情盯着宣紙上那行小字答複, 心說:……剛剛他是和小昱兒正聊了什麽來着?怎麽轉眼就忘了。
哦……對了。
他們剛才是在互相攤牌。
眨眼間,謝曲的腦子莫名有一瞬空白,他上了岸, 指尖點在程齊匿名答複他的那行小字上,紛亂思緒迅速重又變得清晰起來。
甚至都沒剛從夢裏醒來時那麽悲傷了。
硬要說的話,就很像是……這種悲傷其實并不全然來自于他本身。
反而更像是一半在他本身,另一半則是被旁人強加給他——這才令他總是無端地感到焦慮,煩惱。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謝曲無法形容。但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範昱方才那些很吓人的心裏話, 就像一根尖銳的針,忽然把他從這種奇怪的感覺裏給紮醒了。
清醒之後,就又覺得主動權其實是掌握在自己手裏,覺得就算只剩下了一點點時間, 也得時刻保持鎮靜,一直堅持努力到最後一刻,尋找真正合适的方法。
……而不是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傾盡全力去辦一件根本就辦不到的事情。
其實就算是用腳趾頭想, 都知道他永遠也不可能只用當年的一半功力,就成功造出第二個“範昱”來。
…
“知錯能改, 善莫大焉。”
話又說回來, 眼前這張大紅宣紙上, 短短八個小字倒被程齊寫得很虬勁有力,全不似本人看上去那麽文弱。
謝曲記得, 這張告示是他在去雲仙澤之前, 特意貼到牆上去的, 為的就是詢問和小昱兒破鏡重圓的方法——畢竟那會他還沒恢複記憶呢。
哪想到給他答複的竟然會是程齊。
程齊這人謝曲也知道, 在去雲仙澤的路上,馬面就已經給他講過了。
程齊,字平楚,原是一個窮書生,為人不錯,待誰都和善,愛好是寫各種各樣的志怪話本,想象力很豐富。
唯一不好的一點,是他對別人笑就算了,對範昱也笑。
要知道範昱可是整個地府出了名的脾氣不好,尋常鬼差或是活人差見了範昱,想跑還來不及,偏偏只有這個叫程齊的小子,每次都記得彬彬有禮地笑着對範昱打招呼。
這就讓程齊在一衆鬼差中,顯得格外與衆不同。
甚至與衆不同到讓範昱從此記住了程齊這個名字,後來每次見到時,也總會對其點頭笑一笑。
區區一介凡人……說到底總共才見過範昱幾次,才當了幾年陰差呀?
真是、才這麽年輕就知道和頂頭的搞好關系,連小昱兒這種腦袋木木的小傀儡,都能記住他的名字……
連崔钰那種黑鍋底都很喜歡他,還要給他轉正!
這個程齊,費勁搞定了這麽些人還不算,現在聽說他謝曲回來了,居然又來打他的主意,故意給他寫下這種、讓他看後感到十分稱心如意的答複……
“……”
手指在早已幹涸的字跡上摸了摸,一時間,謝曲斂了笑,在心裏悄悄判定:程齊此人,必定心機深重。
尤其是當謝曲回過頭,看到範昱在聽馬面彙報完情況,臉上竟然露出一點擔憂之色後,謝曲整個人就不太好了。
……旁的都先不提,程齊此人,心機一定是非常深重。謝曲咬牙切齒地想。
趁範昱這時還沒看清楚大紅宣紙上寫的問題,謝曲一下就把紙張搶過來,幾下疊好揣在懷中,對馬面撇嘴道:“你傻了,要真是回來路上遇見煞,他一個最尋常不過的活人差,名字早就不在生死簿上了,又怎會時隐時現?我看他多半就是想休息,跑哪玩去了。”
馬面悶不吭聲,一臉的“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似的”,轉頭求助般看向範昱。
另一邊,剛剛還在和謝曲歇斯底裏,探讨生死大事的範昱:“……”
怎麽回事,謝曲這是又發哪門子瘋呢?行,就算是要轉移他的注意力,不想在“到底要不要第十次跑去輪回”這個問題上和他多做争論,也用不着這樣。
他承認他剛才确實有點沖動了,一下就把大實話全漏出來了,很可能給謝曲造成了不小的刺激。
但保證每一個活人差的絕對安全,本就是他們地府應盡之責任,謝曲他這又是在扯什麽淡,好像只要上下嘴皮子一動,就真能不去找人了似的。
啧,幼稚。
範昱終于忍無可忍。
自從謝曲恢複記憶後,範昱裝乖還沒裝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忍不住快步走上前,一下把謝曲擠到旁邊去,冷冷地道:“誰也沒求着你幫忙,人丢了,我自己去找,你先前不是還說必須得回謝家一趟,見見謝如賀麽?你且去吧。”
話音未落,聲音已逐漸轉冷。
“等去完了謝家,正好趕在我還沒回來之前,開始你的第十次輪回。”
謝曲:“……”
這他娘的誰還敢去啊?!
尤其是範昱方才都已經把話說到那份上了,他但凡有點良心,此後都不應該再輕易離開了。
更何況經範昱剛才那麽一問,他現在忽然覺得給範昱做新身體養魂這法子,很可能有蹊跷。
因為他終于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他竟然無論怎麽也想不起告訴他這種法子那個人的臉。
先前是他自己單幹,沒人商量,又親身處于迷局之中,以至于忽略了許多顯而易見的細節,一直都在被牽着鼻子走,如今卻不同。
明明連長什麽樣都想不起來,卻能打心底信任,甚至于下意識地盲從……這種情況真是怎麽想怎麽詭異了。
所以、繼續去人間輪回的計劃就先放一放,接下來,還是得盡可能地陪在小昱兒身邊,時刻注意着小昱兒的身體變化才行。
或許除了養魂之外,還有其他法子可以救。
其他……不必令他們二人真正分離的法子。
思及此,謝曲就對範昱無故趕他走的舉動,老大不樂意,重新又不容拒絕的擠回來,幹脆當着馬面的面,一把撈住範昱細腰,委委屈屈地撇嘴。
“我才不親自去謝家呢,我是多大的輩分?和謝如賀見了面多尴尬?難道真要我喊他爹?”謝曲幽幽地道:“謝如賀成人就是個意外,想來是我在過去沒記憶,把他打心底真當親爹看待了,才會陰差陽錯救過他一回,你以為所有經我手的都是你這待遇呢,小昱兒?”
範昱:“……”
範昱:“……還有人在呢。”
聞言,謝曲漫不經心看向馬面,果然見馬面此時正仰頭望天,一臉的“你倆完全可以當我不存在”。
“不怕,他習慣了。”謝曲笑着說。
範昱:“……”
範昱:“你這麽哄我有意思?話說得好聽,該跑不還是得跑?”
眼見自己好不容易從牛角尖裏鑽出來的決心遭受質疑,謝曲連忙舉手發誓,一字一頓地道:“我保證再也不亂跑了,要是再亂跑,随你怎麽罰都行。”
範昱翻了個不太明顯的白眼,沒說話,但看表情似乎不大信。
倒是馬面在旁邊很不合時宜地插了嘴,小聲提醒道:“謝七爺,事到如今,我還是想再問你一次——狼來了的故事你到底聽過沒有?”
“雖然知道這麽說不太合适,但你以前三天兩頭就發誓,我們委實都不太敢信。”
謝曲:“……”
知道不合适還說,長嘴幹嘛的?專門用來紮心的嗎!?啊!?
個完蛋玩意。
“……總之我就要跟着你,你去找人,那我也去。”謝曲惡狠狠瞪馬面一眼,轉頭試圖将自己的姿态放低,放低,再放低,最後擺出一副可憐模樣看着範昱,“謝家那邊我自有辦法去問話,不用你着急。唉,咱家小昱兒的心啊,可真是比那六月天氣變化得還快,分明方才還不願意我走呢,現在卻又急匆匆地趕我了,我好可憐。”
說着,還要假裝擡手摸兩下眼睛,就好像他真為此被委屈地掉了淚珠子似的。
摸完眼睛,再順手把懷裏那張大紅宣紙拿出來,低頭沉吟片刻,當場就按着自己的樣子折了個紙人出來。
“喏,謝家嘛,就讓它去問,等它問清楚謝如賀當年是否真的替我擋了災,就能确定我這第九次輪回,原本到底是不是真的該死得很慘了。”
先前不曾注意到,如今再想,他輪回九世,竟然每世都能無辜橫死,歷經所有七苦八難,到頭卻沒生出一點怨氣來,毫不誇張地說,這簡直就已經是菩薩了!
這得是多飄渺的小概率事件啊?
謝曲自問做不到。
他是把萬事萬物都看得很淡不假,但他也不是一點仇都不記,他又不是聖人。
就比方說現在,他其實就很想讓那個叫程齊的自生自滅去,一點也不想出去找。
唉,也多虧範昱剛才和他發脾氣,把心裏話全和他說出來了,讓他在震驚過後,頓時有了一種醍醐灌頂之感,腦子再沒那麽混混沌沌的了。
要不然,恐怕他還真得繼續去鑽那個輪回的牛角尖。
可是究竟輪回個屁啊,野男人的話哪能信?
還說什麽……要麽就和小昱兒分開,想辦法送小昱兒去人間,要麽就眼睜睜看着小昱兒魂飛魄散……
什麽狗屁二選一,他還就不選了!
總有既能救範昱,又令他倆不會分開的好法子在,誰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來着,他謝曲全都要。
就如當年他力排衆議,說什麽也要建起酆都一樣,他是絕對不會在所謂的現實面前,低頭妥協的。
否則,若是真的又去輪回了,放範昱獨自一個留在地府裏,孤孤單單又是幾十年,他這單純的小昱兒,恐怕就要被那程齊之流給勾搭去了!
什麽,問他為何從前不怕範昱被勾搭?
這不是廢話,從前地府裏也沒見有像程齊那樣,見誰都笑的心機之人啊!
……啊,且慢。
他方才好像還完全不是現在這種想法來着。
說起來,他最近的情緒,怎麽總是波動這樣大?
一時這樣,一時又那樣,簡直都不像是個正常的人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不會是在過去那種長久的壓抑中,逐漸變态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們~這章是2.4號的更新,順便今天沒有加更叻,今天我要出去吃飯走親戚,疲憊/疲憊/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