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鬼宅

推推搡搡的, 謝曲到底還是跟着範昱去尋人了。

既然無論他怎麽發誓,範昱都不信,那還是用實際行動來證明比較好。

有了從前的記憶, 再辦事就方便多了。兩人循着程齊的蹤跡,一路找到一個凡人的府邸上。

聽周遭的百姓說,這個府邸的原主人姓趙,裏面曾接二連三的發生命案,是座徹徹底底的兇宅, 至今為止, 已經荒廢許多年了。

而程齊消失前出現的最後一個地方, 便是這趙府門前。

程齊是個好苗子,是整個地府都在着重培養的優秀差吏。範昱生怕程齊出事,話不多說,就要往趙府裏闖, 卻被謝曲伸手攔下。

“做什麽?”範昱轉頭問。

“你又急什麽?”謝曲答。

許是因為先後經歷了雲仙澤和那個很古怪的夢,謝曲如今雖然頭腦清醒,不再如前幾次輪回之後那般,脾氣陰郁, 但仍然心有戚戚焉。

謝曲晃晃手腕,把一根極細的魂鎖繞在範昱手腕上, 和他說:“雖然我方才已經探查過, 這府中只有幾個尋常鬼魂, 沒有煞,但你如今身體不好, 得格外被關照。”

聞言, 範昱抿了一下嘴唇。

“不需要你幫忙。”雖然沒松口, 看起來像是還在生謝曲總到處亂跑的氣, 但也沒有解開謝曲系在他腕子上的魂鎖。

一腳邁上臺階時,嘴角甚至控制不住的向上彎了彎,但很快就被刻意壓下。

有了魂鎖相系,兩人再也不怕走散了。

小拇指粗細的魂鎖在系上範昱手腕的瞬間,便消失不見了,用眼睛看根本看不出,只有在行走動作時,才能聽見隐約的叮當聲響。

進了趙府大門後,迎面便是一個雜草叢生的破敗院子。範昱當前走在前面,謝曲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一邊走,一邊晃手腕子玩,引得那根被他牽出去的魂鎖,叮叮當當響個不停,吵得範昱心煩意亂。

“……你幾歲了?玩這個?”

良久,範昱終于忍不住側目。

謝曲挑起眉來,幾步走去範昱身側,與他一氣起來就很像只倉鼠的小昱兒并肩,笑吟吟地道:“你管我?只要比你大不就行了?”

範昱:“……”

謝曲說話一向不着調,東一句,西一句的,時常帶着點古怪的歧義,簡直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為之。

就像現在這會,範昱明明知道謝曲話裏的“比你大”,指的是年紀,但就是忍不住多想。

仔細說起來,其實當年,他們兩個在接了無常鬼這個位子後不久,就在一起了,彼時範昱魂體上的缺陷還沒有顯出來,不會隔三岔五就疼暈過去。

那真是很快活的一段日子,幹柴烈火,兩廂情願,同進同出,該幹的不該幹的算是全被他們幹過了。

偶爾得了空,兩人還會一塊跑到凡間去,祭奠一下那個他們曾居住許久的酆都,以及酆都裏面早化成了雲煙的一衆鬼魂。

但是後來,範昱開始發病,謝曲就漸漸變得話少了,全部心思都放在研究制作新的木傀儡上,與範昱也不怎麽親近了。

所以時隔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謝曲重又恢複了他在第一世時的性子,願意笑眯眯地和範昱打趣。

這讓範昱有些恍惚,一時記不得今夕何夕。

但範昱很快就又平靜下來,小聲嗫嚅了一句,“多謝。”

多謝你沒走。

雖然就連我自己也知道,讓你親眼看到我就此一點點衰弱下去,其實很殘忍。

然而眉毛剛皺起來,肩膀上就被拍了一下。

“先找程齊。”謝曲說:“等找着他了,你再謝我也不遲。”

輕描淡寫就把話題給轉移過去了,故意裝作沒聽明白範昱在謝他什麽。

有什麽可謝的呢?他過去已經錯了這麽些年,浪費了這麽多的時間,如今才回過味來,結果範昱不僅沒怪他,反而還要謝他。

這讓他怎麽擔得起。

這實在沒什麽可謝的。謝曲想,總會有辦法的。

範昱顯然也聽明白了謝曲話裏的意思,點點頭,不再和謝曲鬧別扭了。

不必急在這一時半刻的,今次的結果,已經比前八次好得太多了,所以有什麽事都可以等他們把程齊平安帶回去之後再說。

思及此,範昱阖目靜心,放出神識來,仔細探索趙府裏的每一個角落。

從因為年久失修,坍塌掉的幾處院牆,到屋裏蒙着 一層灰塵的桌椅擺設,範昱全都仔仔細細地查了一遍,半晌後睜眼,對謝曲道:“偏房一個,大廳兩個,後院長廊中一個。”

謝曲點點頭,知道範昱方才閉了眼數的,其實是現在出現在這個府邸裏的鬼魂。

“哪個是程齊?”

“長廊裏那個,但他氣息很弱了,像是剛從偏房出來,在往大廳走。”

謝曲再點點頭。

氣息變弱是正常的,程齊是活人差,平日只有入了夜,才能于夢中做幾趟勾魂引路的差事,現如今這天都快亮了,程齊卻還沒走完差。魂魄沒能及時回到身體裏去,當然就會變虛弱。

只不知道,程齊這次究竟是遇到了什麽難事,以至于要在這麽個荒涼地方,耽擱如此之久。

……其實說到底還是辦事能力太差。謝曲忍不住在心裏罵罵咧咧,心說這裏又沒煞,不就是幾個普通人的魂魄麽?按規矩帶走不就是了。

“喂,你別在心裏罵程齊。”

出神的功夫,肋骨處被範昱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你對程齊的惡意好大,真莫名其妙。”

說着就要往後院走,想盡快先接回程齊。

謝曲:“……”

謝曲:“我對程齊的惡意再大,也沒你對他對他的好感大。”

話音未落,範昱腳步一頓,猛地轉回身來,用一種堪稱詭異的表情看着謝曲。

“挺大歲數了,你現在該不會是在……撚酸吃醋吧?”範昱問。

謝曲會吃醋?這簡直就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這第九次輪回可真挺有意思的。

範昱本是随口一問,哪料到那邊廂,謝曲竟然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不然呢?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非得針對一個瘦得像猴兒的活人差。”謝曲很悲憤,“小昱兒,你從前眼裏可只有我,不會擔心別人的。”

範昱:“……”

範昱嘴角一抽,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實話說,親眼看到這種滿嘴跑馬車的老妖怪一本正經地吃醋,其實有點吓人。

“那不一樣。”範昱說。

“他瘦得像猴兒。”謝曲冷哼一聲。

範昱:“……”

範昱不再和謝曲做無謂争辯,轉身就往後院走,邊走問揚聲喊道:“程齊?你在哪呢?”

趙府很大,想必原主人生前也是個富貴的,範昱耐心問了兩聲,前腳剛邁進後院,就聽程齊在另一邊答他,“大人,我在這裏。”

範昱循聲擡頭,就見程齊這時正狗狗祟祟抱着長廊裏一根木柱,可憐巴巴地龜縮在陰影裏,一動不敢動,全然不見平日溫文爾雅的君子風采。

謝曲就是在這個時候追上來的,打眼一瞧抱着柱子的程齊,樂了,“你幹什麽呢,皺皺巴巴跟個王八一樣。”

程齊:“……”

程齊委委屈屈看向一前一後向自己走過來的兩個無常鬼,想哭的心都有了,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也不想啊,可我在這裏耽擱的時間太多了,回不去了。”

說着一歪頭,看了看陰影外面的白亮空地。

“哦,原來是這樣。”範昱一見程齊這樣,頓時恍然大悟,“你是生魂,生魂虛弱到一定地步,很難見陽光。”

“所以到底是因為什麽才耽誤了?你以前辦起差來,可很利落的。”

“大人容禀。”聽了範昱的問話,程齊下意識把柱子抱得更緊了一些,扭頭避過謝曲看好戲一樣的戲谑眼神,嘟囔着回答,“昨夜我聽崔判官的命令,來趙府帶趙夫人走,可是來了之後,卻發現這裏有兩個趙夫人。”

謝曲/範昱:“?”

程齊的語氣更委屈了,把脖子一縮,“不止有兩個趙夫人,還有一個吵吵嚷嚷,要尋母親的趙小公子。崔判官昨晚交給我的任務,就只有一個趙夫人,我……我實在分辨不出哪個才是真的趙夫人,又不敢貿然提人回去,所以才耽擱了。”

開什麽玩笑,這有什麽分辨不出來的?

“應是原配和續弦吧。”範昱皺眉道:“崔判官在命你來這裏之前,沒和你把情況全說明白麽?你只管帶走你該帶走的那個趙夫人,至于另一個,自然會有其他的差吏趕過來帶走。”

“說了,要我帶走原配。”程齊很苦惱,“而且按照崔判官交代給我的信息,原配趙夫人似乎沒生過孩子。”

“那還有什麽可猶豫的呢?問清楚不就行了?”

“可是問題就出在這裏了。”程齊哭喪着一張臉,指着範昱背後,生無可戀地哀嚎道:“兩位夫人都堅持說自己才是這個趙小公子的母親,都說對方才是真的原配趙夫人,讓我帶走對方。而這個趙小公子呢,是個小傻子,竟然認不出來誰才是自己的親娘。”

“……”

這可真有趣,自古子不嫌母醜,如今竟有親兒子認不出親娘。

乍聽見如此離奇的事情,範昱吃了一驚,下意識順着程齊手指的方向,回頭往後看。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年紀約十一二歲,模樣清秀,身穿粗布麻衣的圓臉小公子,在朝他扮鬼臉。

是真的在扮鬼臉——雙手捧着自己血淋淋的一顆頭,翻着三白眼,舌頭伸得老長。

範昱:“……”

在場有一瞬間的寂靜。

下一刻,謝曲單手拎起趙小公子的腦袋,一下就給他重新按回去了。

“個熊孩子,快把腦袋按回去。”謝曲沒好氣地教訓道:“你一只鬼,要吓唬也該吓唬人啊,怎麽還吓唬起鬼來了呢?啧,真是慣的你。”

作者有話要說:

程齊:晚上做夢,白天寫書,既當了差又有素材,靈感源源不斷,真好。

老謝:我直覺那姓程的就不是什麽正經人!他看我和小範的眼神,總有點狗狗祟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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