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金鈴
頭一次, 趙小公子見沒吓到人,愣愣“咦”了一聲。
興許是被謝曲話裏威嚴所攝,趙小公子委屈地低下頭, 手忙腳亂把臉上的血水擦淨,一副乖巧模樣。
“你叫什麽?”見熊孩子終于變乖了,謝曲滿意地蹲下,笑眯眯問他。
“我叫八寶。”聞言,趙小公子看了看謝曲, 再擡頭看了看謝曲身後的範昱, 最後目光越過謝、範二人, 撇着嘴看向已瑟瑟縮在陰影底下很久的程齊,埋怨道:“不是說好了要幫我去請慧母親麽,你怎麽還不去?”
程齊:“……”
祖宗,你咋還能看見我呢, 在被你吓了這麽多次以後,我現在只想毫無存在感的蹲着。
“我這不是出不去了麽。”程齊小聲嘟囔着,擡手指指謝曲和範昱,對趙小公子瘋狂使眼色, “你有事就和他倆說,他倆說得算。”
于是八寶點點頭, 又看向謝曲。
範昱皺着眉, 把這個趙小公子從頭到腳都打量一遍, 忽然問:“你真是趙家的孩子麽?”
八寶又點點頭。
“我是趙家的呀,我一直都在趙家住着呢。”八寶肯定地道:“慧母親和煙煙母親待我都很好, 只可惜她們倆關系似乎不太好。”
慧母親?煙煙母親?是說那兩個分不清真假地趙夫人麽?
範昱“嗯”了一聲, 向謝曲使眼色。兩人目光一對上, 謝曲心下了然。
這個講話口齒清晰的趙小公子, 看着可一點也不像傻子。
“既然兩位母親都待你很好……”
因為摸不清楚前因後果,又怕多說多錯,打草驚蛇,謝曲不敢亂說話,只能順着八寶的話頭往下問,“那八寶,你更喜歡哪位母親呢?”
這可真是個讓人為難的問題,八寶撓了撓頭,把頭頂小揪撓歪了。
“都很喜歡,她們都想做我的母親。”聽見謝曲這麽問,八寶咬一下嘴唇,很認真地回答道:“煙煙母親脾氣有些大,但總送我很多稀罕玩意兒,願意寵着我。慧母親溫柔,平日講話總輕聲細語的,只可惜每次得知我又偷跑出去見了煙煙母親後,就哭個沒完。”
吐字清晰,神色靈動,看着就是個很機靈的小娃娃,全不似程齊所說,是個小傻子。
但這個機靈小孩兒,如今卻又真的認不出親生母親。
這就很有意思了。
謝曲眼珠一錯,若有所思盯着八寶露了腳趾的鞋,襯衣片刻方道:“你能帶我們去見見你那兩位母親麽?”
“那你們能幫我勸勸她倆,讓她倆不要再吵架,行麽?”八寶還有點自己的小心思。
“當然可以。”謝曲大言不慚地忽悠道:“先帶我們去見你那個煙煙母親吧,我看你腰間系着個很新的東珠香袋,想來應是你那煙煙母親送的。”
頂漂亮頂稀罕的一個東珠相待,和八寶渾身上下的粗布麻衣十分不相配。
但看八寶的樣子,明顯就是很喜歡這個香袋,而且還打心底覺得自己收下它是理所應當。
八寶似乎和他的煙煙母親更親近。
果不其然,謝曲剛把這些話說完,八寶眼裏就一亮,炫耀似的摸了一下腰間香袋,搖頭晃腦,“你說對啦!這個可是煙煙母親最喜歡的一個香袋呢,沒想我只是提了一嘴,她就給我了,煙煙母親對我可好了。”說着話一轉身,也不再執拗着讓程齊去請“慧母親”了,招招手,示意謝曲等人跟上。
“快跟我來吧,帶你們去見我的煙煙母親,她生得可漂亮了。”八寶說。
謝曲毫不猶豫,邁腳就跟上。
範昱緊随其後。
只是前面三個人還沒走兩步,就聽程齊抱着柱子大喊,“還有我呢!你們別把我給忘了呀!這裏實在是太熱了,熱得我害怕!”
謝曲白眼翻上天。
真是好麻煩的一個人,回頭一定要和崔判官說,絕不給他轉正。
真的是……初見時那點君子端方呢?都哪去了?這怎麽還有兩副面孔了呢?
“多曬一時半刻的死不了。”謝曲不耐煩了,“那影子不是會轉麽?你先委屈着跟它多轉轉,不就行了?”
“……可是當日頭越升越高,影子就會越變越小啊。”
“那你就……”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範昱袍袖一抖,随手變出一把傘遞給程齊,耐心地叮囑道:“留在這裏待着,不要亂動,每過一個時辰就報我一聲。”
程齊忙不疊點頭,喜滋滋地雙手接了傘。
接下來——撐傘,起身,挺胸擡頭一氣呵成,轉瞬又是一副端方君子模樣。
程齊對範昱溫潤笑道:“範大人,您請放心。”
謝曲:“……”
幹!這家夥比他還會裝逼!
謝曲很不爽地沒有再說話,腳下生風,悶悶跟着八寶走了,因為走得太急,沒看見範昱臉上忽然露了點笑。
但那笑轉瞬即逝,很快就沒了。
…
不多時,兩大一小已行至前廳門口。
臨進門前,八寶對着門上挂的金鈴铛晃晃小手,木門應聲而開。
竟是限制他煙煙母親外出的禁制!
哪有兒子不許母親出門的,更何況這兒子才只有十一二歲?
謝曲腳步一頓,餘光迅速掠過那個叮叮當當的金玲,心中疑惑頓生。
這個趙府,居然還挺有意思的。
到處都透着詭異。
但八寶卻沒覺得自己哪裏做錯了,一邊膽敢布下幽禁母親的禁制,一邊卻又對母親表現得很畏懼,就像那些尋常淘氣的小孩,闖禍回家後,害怕被母親責罵一樣,縮手縮腳地進了門。
“母親。”八寶小聲喊:“母親你在麽?我帶了新朋友回來。”
沒人應答。
謝曲當先一步走進屋裏,範昱心更細些,沒進屋,而是站在門口,饒有興致打量那個金鈴铛,時而還擡起手撥兩下。
“完蛋了。”見自己母親不出現,八寶有些沮喪,兩手托着腮蹲下來,愁眉苦臉,“煙煙母親一定也生氣了,她最不喜歡我找慧母親玩的。”
嘀嘀咕咕,前言不搭後語。
但謝曲沒有再理他。
屋都進來了,誰還管領路人怎麽嘀咕。
謝曲開始在這個屋裏亂轉。
謝曲“翻找”證物的能耐,一向都很大,時常堪比大狗拆家。
果然,不肖片刻,謝曲就從抽屜裏翻出一張字跡模糊的藥方,拿去給範昱看
“瞧這個。”謝曲問範昱,“這好像是一位大夫回給阮煙煙的信。”
阮煙煙就是八寶口中的煙煙母親,那大夫在信中寫了。
那大夫還在信裏寫,遵阮煙煙的吩咐,會對自己偷偷位趙老爺看診一事,絕對保密,然後就是為趙老爺開的藥方。
謝曲和範昱都不懂凡間的醫術,二人把藥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都看不出什麽端倪來,正犯着愁,範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拿了藥方就要往外走。
謝曲滿頭霧水地在後面喊他:“小昱兒,你幹什麽去?”
範昱頭也不回,“去找程齊,我想起來他懂醫術。”
謝曲:“……”
行,離開太久跟不上時代了呗。這個程齊以後要是能轉正,他謝曲就跟着改姓程去。
另一頭,許是謝曲“怨念”太深重,杵在院子裏當報時工具人的程齊突然打了個噴嚏。
唾沫橫飛下,程齊縮着脖子左右張望,見周圍沒人,迅速從懷裏摸出一塊小手帕,把鼻涕揩了,轉頭繼續站如松。
…
然而屋裏這邊,謝曲對程齊總莫名其妙打噴嚏的事,一概不知,因為心裏悶着一口氣,就也沒喊住範昱,随後者去了。
反正他們兩個如今有魂鎖連着,就是想丢也很難。
八寶還是在地上蹲着,小臉垮得更厲害了,嘴裏唠唠叨叨個不停,仔細一聽,原是正在和阮煙煙讨饒。
“母親,你是不是不要八寶了,八寶錯了,嗚……”
嘀咕着嘀咕着,竟然還掉淚珠子了,是真委屈了。
謝曲猶豫半晌,擡左腳邁過門檻,不多時又再邁回來,轉身進屋去安慰八寶,好脾氣地問他:“你煙煙母親的脾氣,一直都這樣大麽?”
八寶滿臉通紅地點頭,點完頭再搖頭。
“煙煙母親是個很拔尖的人,脾氣一直就大,可她卻對我很好,平常除了不喜歡讓我去見慧母親之外,都不和我說重話。”
話音未落,就有一道火爆的女子聲音傳來。
“哭哭哭,整日就知道哭!我是缺你什麽了?以至于讓你整天偷偷摸摸的往別人家裏跑?!”
人未到,聲先至。謝曲循聲望去,就見屏風後面婀娜窈窕的走出來一個人。
金雀釵,蜀錦鞋,身上紗裙是只有正室才能穿的正紅色,細眼上挑,唇點胭脂,渾身上下撲着醉人的合歡香。
阮煙煙,一個人不如其名,如火焰般明豔俏麗的女子,從頭到腳,溫柔倆字仿佛和她完全不搭邊。
然而剛罵到一般,一轉頭,眼尾餘光瞥見謝曲,頓時就熄火了。
“我當是誰呢,原是新的鬼差大人呀。”阮煙煙笑着說。一邊笑,一邊伸手把八寶從地上拽起來,皺眉數落他,“和你說多少遍了,要坐便坐凳子,別總坐地上,那地上多涼多髒啊!”
數落完了,再轉頭對謝曲笑臉相迎,手指尖一勾,就把額前的幾縷碎發給別到耳後,眼裏帶了幾分笑吟吟的媚态,擡手一指門口,“鬼差來了找我幹什麽呀?我只是個小妾,偏房裏那個才是趙夫人,你快去帶她走吧,別耽擱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晚些應該還能寫出來一章,不能辜負寶子們的營養液和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