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藥方
阮煙煙太潑辣了, 謝曲一時被她給噎住,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但好在阮煙煙在這麽說完之後,就又緊着教訓八寶去了。
眨眼的功夫, 阮煙煙不止把八寶從頭數落到腳,還要打他的手掌心。
“什麽慧母親?”阮煙煙氣紅了臉,揪起八寶的耳朵問:“你只有我這一個母親,沒有什麽慧母親,你記住沒有?”
八寶哭得更大聲了。
“可是、可是當初……當初明明是慧母親向我許……”
話還沒說完, 就被阮煙煙一把捂住嘴, 柳眉倒豎, “你別管當初是怎麽回事,我只問你,你喜不喜歡讓我做你的母親?”
八寶果然點點頭,兩行眼淚甚至還沒幹。
孩子麽, 總歸是很好哄的。
只是點過頭後,臉上表情似乎又有點迷茫,“可我也很喜歡慧母親呀,我不想和你們分開。”
“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情, 每人只得有一個母親,你也不例外。”阮煙煙冷哼道:“我與高慧, 你只能選一個。”
八寶沉默了, 很是左右為難。
等到徹底安撫好八寶, 阮煙煙才得了空,重新打量起謝曲, 沖謝曲暧昧地一笑, “童言無忌, 大人別聽小孩子瞎說。”
“那高慧自個沒本事, 見我受寵,生前就不喜歡我,想把我趕出趙府,死了還想霸占我的孩子,我實在生氣。”阮煙煙媚笑道:“她自己肚子不争氣,就想着霸占別人辛苦生下來的孩子,大人,你說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解釋完了,再提起小木板來,啪的打一下八寶手掌心,咬牙道:“還哭!整天就是哭哭哭!沒個消停!我到底還得怎麽對你,你才能知道,只有我才最适合做你真正的母親?”
謝曲:“……”
這對“母子”可真有意思。
謝曲沒吱聲,摸着下巴看阮煙煙表演。
可不就是表演麽?謝曲琢磨着,天底下哪有相處起來這麽怪的母子?
兒子怕母親,連句嘴也不敢頂,母親也怕兒子,連門也不能出。
倒是阮煙煙說那話挺有意思——穿着一身無比招搖的正紅色,卻口口聲聲只說自己是小妾,還指認偏房裏住的那個才是原配趙夫人。
可哪有原配夫人住在偏房裏的?
而且他要是沒記錯,阮煙煙身上撒的這點合歡香,好像是樓子裏花魁娘子才有的香,一盒價值千金呢。
所以這樣一看,真相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麽,是阮煙煙确實只是個妾,但為人跋扈,連原配正房也不放在眼裏。
要麽,就是阮煙煙從前出身不好,後來從良嫁進趙府,做了趙夫人,卻因為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不敢對他說實話。
正看熱鬧呢,就見範昱急匆匆地跑回來,在門口向他招手。
喲,這是問回來了啊。
謝曲撇一撇嘴,慢悠悠晃到門口去,側過頭,眼睛依舊盯着阮煙煙的方向,小聲問:“怎麽樣,咱們程大夫能看懂否?”
聞言,範昱也看了阮煙煙一眼,卻沒答話,只對謝曲迅速地道:“看出來了,你剛才沒和她亂說話,引她起疑心吧?”
嗯?為何要這樣問?
難道這裏面還藏着什麽別的貓膩嗎?
謝曲盯着阮煙煙看了好久,最後轉過臉,搖頭道:“沒有,我什麽也沒說。”
範昱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
“是這樣,我方才去問程齊,程齊告訴我……”範昱稍稍點起腳尖,湊到謝曲耳旁,壓低聲音道:“這個藥方,其實是治不孕症的。”
謝曲:“?”
微涼吐息灑在耳廓,癢癢的,謝曲偏了一下頭,幾乎是與範昱鼻尖擦着鼻尖,驚訝道:“你的意思是說……”
“趙老爺其實先天不足,很難生育。”
謝曲嘴唇嗡動幾下,皺起眉。
“那這個趙小公子……”
話音未落,擡頭看一眼門上那金鈴,臉上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随後恍然地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先前竟是他想錯了。
再看向範昱,果然見對方也是一臉贊同地點頭,與他心照不宣。
因為阮煙煙和八寶就在他們不遠處站着,很多話都不太方便直說,為免刺激到八寶,謝曲思索片刻,提議道:“先去見高慧,如果可以的話,把高慧從偏房那頭帶到這裏來。另外記着在各處多留神,找找有沒有供案。”
範昱再點了點頭,小雞吃米似的,十分可愛。
記憶一旦恢複,再辦事時,主動權就不知不覺又回到謝曲這邊了。
倒是臨出門前,阮煙煙見着他們要去偏房,竟忽然抛下八寶,神色古怪地跑過來問道:“你們這就要去見高慧了麽?你們信我麽?”
“信信信,當然信,我們是要去帶她走。”撒謊這事,謝曲一直很熟練,一句謊話被他說得十分誠懇,面不改色心不跳,“請問這位煙煙姑娘,是否還有事?”
阮煙煙捏緊了手帕,看樣子是還有話想說,但轉頭一看這屋裏正蹲地上玩的八寶,就又沒聲了。
“兩位大人,勞煩你們幫我給高慧帶個話。”阮煙煙最後只是說:“就說……我阮煙煙對不起她,還有……還有,我希望她下輩子能嫁個好人。”
連要傳的話也古裏古怪,乍一聽,倒像是有些關心高慧似的。
但無論多古怪,謝曲都很耐心地應下了,甚至還為了讓阮煙煙能放心,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會把話傳到。
前廳和偏房離得不算很遠,也不太近。從前廳到偏房,正巧就要走過程齊現在站着的那條長廊。
謝曲在答應了阮煙煙後,為着趕時間,一刻不停地就往偏房去了。
結果沒走幾步,就聽身後有清脆的鈴铛聲傳來,叮叮當當,霎是好聽。
是八寶蹦蹦跳跳地跟過來了。
八寶每次進出那扇房門,鈴铛都會響。
程齊還在那根柱子底下站着,撐着傘,不知疲憊似的,當真每一個時辰都會報時,沒一刻偷懶。
謝曲很快就從程齊身邊走了過去。
走過去之後,又沒忍住回頭看了程齊一眼,兩人目光一對上,程齊連忙轉頭,假裝無事發生過。
謝曲:“……”
謝曲晃晃手腕,順着魂鎖,湊到範昱身邊去,小聲和範昱咬耳朵,“小昱兒,我怎麽感覺那個姓程的總是鬼鬼祟祟,總愛偷看我?”
“哦,你別多想。”範昱對此很不以為意,冷淡地解釋道:“他平時很喜歡寫志怪小說嘛,頭回見着白無常,肯定要多看看,素材嘛。”
謝曲嗯了一聲,覺得範昱說得很有道理。
但他轉瞬就又憂郁了,幽幽地抱怨道:“小昱兒,你為啥對他這麽熟悉,連他偷看我的原因都能猜到。”
範昱沒回答,反而話鋒一轉,肅然地道:“方才有阮煙煙在,我才沒敢說,我不知道你剛仔細看過門上挂着的那只鈴铛了沒有。”
謝曲:“……”
一提到正事,謝曲果然就不再胡攪蠻纏了。
“看見了,提前滴了血的。”謝曲答道:“養小鬼麽,門口總得挂幾個鈴铛作為示警,每當小鬼兒進門或出門,那些鈴铛就會響。”
謝曲話音剛落,範昱也跟着點頭道:“你說得沒錯,我剛才在回前廳前,已經順道去各處都查看過,這趙府中的每一扇門前,都挂着鈴铛。”
說着一側頭,帶點暗示看向八寶。
八寶正從前廳快樂地跑出來,眼看就要跑到他們面前了。
跑的時候,手臂晃動幅度很大,腳趾從鞋子的破洞處露出來,有些窘迫的蜷縮着,身上衣服布料已經被洗得發白。
好歹也是個富貴人家,住大院子的,家裏集千萬寵愛于一身的小公子,怎可能穿成這樣。
更何況趙老爺還不能生育。
當然也不能排除趙老爺是先天有疾,但後來被調養好了,可是就算用指甲蓋想——若趙老爺真是後來養好病了,能生孩子了,那他們趙府上下,還不得把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當眼珠子寵呀?
……反正無論如何,所謂的趙小公子絕不會穿得這麽差。
而且、再加上那些挂在門上的金鈴……
謝曲盯着不遠處的八寶看了一會,轉頭與範昱一同道:“他不是趙小公子,是被養在趙府裏的那個小鬼兒。”
…
自古以來,民間就傳說着一種養小鬼兒祈願的邪門法子。
傳聞,只要請高人幫忙拘住一只小鬼兒,每日按時給小鬼兒供奉,就能驅使這只小鬼兒為己所用,日後無論是想升官還是想發財,都可以找小鬼兒幫忙。
唯一的不足,就是能被拘住的小鬼兒,一般都是一些無故枉死的孩童,他們的嫉妒心很重,而且也很看重回報。
換句話說,養着他們的人想和他們許願一樣自己沒有的東西,就得用另一樣自己已經有了的東西換,而且很多時候,這些交換甚至都不是絕對公平的。
但即使如此,民間也還是有很多人在養小鬼兒,哪怕最後落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為什麽不養呢?畢竟在很多人眼裏,比起平凡的活上一百年,倒不如風風光光的活上十年。
短短十年,就能享受到尋常人等一輩子都享受不到的一切,這多劃算啊?
放眼整個世間,真正的天才又能有幾個?橫豎大家都是些運氣平平,天資又稍差一籌的普通人,要是不靠養小鬼,究竟何時才能混出頭啊?
…
正斟酌着,八寶已經跑來範昱跟前了。
範昱生着一張年紀很小的臉,平時不繃着裝嚴肅的時候,其實很讨小孩子們喜歡。
就比方說現在,八寶就很喜歡。
八寶在跑過來後,一頭紮進範昱和謝曲的中間,把兩個人從中隔開,然後一把抱住範昱的腰,邀功似的對範昱笑着道:“你們要去找我的慧母親,我來帶路。”
一雙手臂抱得死緊,隔着衣物,範昱又不敢亂碰,更不敢使勁推開他。
因為害怕一旦掙過頭,就會不小心徒手碰到八寶的皮膚,把八寶當場給燒成灰了。
和八寶近距離接觸有點可怕,範昱求助似的看向謝曲,見謝曲也是滿臉的嫌棄。
“來來來,你別抱着他,有什麽事都過來和我說。”謝曲把八寶拉到自己身邊,皺着眉問他:“我剛才好像聽見你說,是高慧向你許的願?那平時也都是高慧在給你做飯嗎?”
這句話被謝曲問得很委婉,表面上是問誰做飯,實際上卻是在問八寶,究竟是不是高慧養的他。
問小鬼兒主人不能太直白,因為有些小鬼兒聽了會生氣。
聽了謝曲這話,八寶果然沒反應過來,懵懂地答道:“不是慧母親給我做飯。”
想了想,又再補充道:“雖然是慧母親向我許的願,但平時都是爹爹在給我做飯,後來……”
話至此不再往下說了,小臉皺巴着,像是有點不太會描述接下來趙府裏發生的一些事情。
或者說,接下來發生在趙府裏的一些事情,已經嚴重超出了八寶作為一個十來歲孩子的認知。
謝/範:“?”
好好的怎麽還啞巴了?
正所謂升官發財生孩子——那些凡人養小鬼兒,為的不就是這點事了?
這些可有什麽說不出來的?
眼見八寶神色天真,全不像是個撒謊的樣,謝曲摸一摸下巴,正要再開口,忽聽範昱在不遠處對他道:“喂,快過來這裏看。”
原來範昱方才聽着聽着,注意力就被院兒裏一簇長勢愁人,耷拉着葉子的小野花兒給吸引過去了。
“這底下有東西。”範昱說:“好像是具女屍。”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
今天就這麽多了,寶子們晚安,我真的一滴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