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玉蘭
什麽東西?女屍?
講道理, 像趙府這麽富貴的人家,甭管是趙老爺、趙夫人還是小妾,死後都會被風風光光的厚葬, 絕無就地挖個坑掩埋了的道理。
聽見範昱這麽說,謝曲看了看正在一邊攪手指的八寶。
小娃娃沒反應,看着就像是對給自己尋母親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毫不上心。
“是誰啊?”
謝曲靜默了半晌,方才開口問道, 心說這個趙府裏怪事挺多啊。
範昱沒吱聲, 只把右手食指勾了勾, 埋在地理那女屍就自個扒開土,鑽了出來。
先是幾根腐爛發黑的手指,再是一頭亂糟糟的長發。那女屍從地底下爬出來,形容狼狽, 披頭散發,動作僵硬。總之等她把最後一只腳從土坑裏拔出來之後,就幹巴巴的立在那不動了,像根棍子一樣。
但比一個已經死了的女屍從土裏爬出來, 更奇異的是:這女人分明已死了很久了,肉身卻未腐爛。
範昱上前撥開女人頭發, 露出女人千嬌百媚的一張臉。
那臉正對着謝曲的方向, 雖然閉着眼, 周身卻還浸着那股子甜膩的合歡香味,令謝曲不需多看, 就明白了。
“原來是她啊。”謝曲點着頭随口道:“阮煙煙怎麽死在這了?”
範昱出乎意料地神色複雜了一下。
“你自己來看。”範昱說, 之後幾步走到八寶身邊, 擡手虛虛把八寶眼睛蒙了, 做了個非禮勿視的動作,語氣怪異道:“這裏還有孩子呢,我不方便說。”
謝曲“啊”了一聲,心裏已經猜到大半。
但他還是依言上前查看了。
看着挺漂亮的一個女屍,除去一張白皙無暇的臉蛋之外,衣物覆蓋之下,竟然沒一塊好肉。
燙傷、鞭痕、還有手腕處的勒痕……
謝曲只略略看過幾眼,表情就也變得怪異起來。
“這是誰做的?趙老爺麽?”謝曲自言自語地嘀咕道:“殺千刀的癖好,竟然打女人,對自家人下手還這麽狠。”
查完了,謝曲才算明白範昱剛才為什麽不明說了。
因為阮煙煙的死法實在很難說——她是被人活活弄死在床上的,而且,施暴人做得非常過分。
臨死,阮煙煙右手還使勁攥着拳頭,像是正攥着什麽異常重要之物,一刻也不肯松開。
為了弄清楚事情原委,謝曲嘗試掰開阮煙煙右手,可他試了幾次,就放棄了。
掰不開,根本掰不開。
力氣用小了沒用,力氣用大了,又怕直接把阮煙煙的手給捏碎,間接破壞掉她手裏攥着那寶貝東西。
謝曲重又回到範昱身邊,一揮手,讓這具正直挺挺站着的女屍躺下了,還給她設計了個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的姿勢,看起來很安詳。
“還是按原來說的,先去找高慧,放她在這多躺會。”謝曲說,“我感覺這地方多少有點怪。”
怪就怪在太平靜了。
按照八寶之前的說法,這府裏的趙老爺養小鬼,趙夫人也對小鬼許過願,夫妻倆合該死得很凄慘才對。
可是如今呢?
趙老爺沒見到,反是八寶這只被請來的小鬼,整天在趙府裏上蹿下跳,猴子稱大王。
還有那兩位暫且分不出真假的趙夫人。
其實根據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謝曲心裏是更傾向于,那個還沒見到的高慧才是正室趙夫人,而阮煙煙是小妾。
但偏偏阮煙煙又死的這麽慘,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女人最慘的一種死法了。
死的這麽慘,就很符合向小鬼許願後,遭受到的反噬。
會不會……其實是八寶說了謊?
因為心裏更喜歡阮煙煙,想讓阮煙煙留下來給他做娘親,所以才故意說漏嘴,摘出高慧對他許願的話頭?
思及此,謝曲沒忍住,又再看了八寶一眼。
……結果卻在看到八寶滿臉“你們到底啥時候和我一起去見慧娘親”的疑問中,默默抛掉了這個想法。
想多了,八寶這小鬼,是真的在左右為難。
一時間,謝曲重重地嘆了聲氣。
亂了,腦子都亂了,一會覺得這個是真的,一會又覺得那個說得也很有道理。
直到如今,謝曲才知道程齊為什麽會在此處耽擱如此之久了。
這位趙夫人,似乎确實不太好分辨。
嘆完了氣,謝曲又再一擡手,便有一點瑩白光暈攏到阮煙煙身上,片刻後,待光暈消失時,阮煙煙已重新恢複了活着時的萬種風情。
斷掉的肋骨被接好,傷痕被治療幹淨,就連衣裳也換了新的,一眼望過去,就像尋常睡着了似的,看上去再也不會很可憐了。
不管怎麽說,作為一個女人,生前遭遇到了這些……實在太不幸了。
“走吧。”謝曲拍了拍八寶的肩膀,哄他道:“帶我們去見你的慧娘親。”
範昱顯然也是想到了這層,臨邁腳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阮煙煙,嘴唇幾乎未動,悄悄向謝曲傳音道:“喂,你說這裏會不會……正藏着一只煞?”
全家人都不是正常死亡的,死後竟還能老老實實的一起呆在同一個院子裏,和睦相處,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除非清醒的那幾個其實互相沒仇,而真仇人實力又太強,令大夥一時都不敢妄動。
所以……會不會是那個莫名失蹤的趙老爺?
因為目前來看,阮煙煙和高慧這對女人,似乎并不是如其他大宅院裏那般,争風吃醋,仇怨深重。
…
老實說,大家做了這麽多年鬼差,其實都很懂凡間的一些邪門風俗。
譬如說今天碰見的這種“養小鬼”。
養小鬼要付出代價,這是每個養過小鬼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而且看八寶如今對尋找母親的執拗态度,不難猜到當初高慧對他許願時,定是答應了死後會做他的母親,日夜陪着他,直到他厭煩了才得解脫。
老實說,養小鬼這種事,純粹算是願打願挨,飼鬼人一旦把魂魄祭出去,誰也救不了,就連鬼差來了也無能為力。
換言之,阮煙煙方才話雖說得難聽,可她想認八寶做兒子的實際行為,卻更像是在保護高慧。
拼着自己不能輪回,陪八寶在這個荒涼的趙府中虛度幾十乃至幾百年的光陰,也要讓高慧頂替掉自己的身份,送對方去投胎——當然了,以上這些所有的猜測,都是基于所知信息真實,即阮煙煙才是真的趙夫人,八寶也沒有撒謊,當初确實是高慧向他許願的情況下,否則一切就另當別論。
…
一邊琢磨着一邊走,很快就行到偏房門口。
和前廳一樣,偏房也有限制高慧外出的禁制,同時門框上還挂着一個金鈴铛。
進了屋,就見到一個柔柔弱弱,病如西子勝三分,嬌滴滴淚漣漣的一個漂亮女人,正伏在桌上哭。
是高慧。
和阮煙煙相比,這高慧穿得明顯才更像個小妾——一身繡着白玉蘭的素色衣裳,周身并無贅餘裝飾,頭發也是簡單挽着,只用兩三只珠花點綴,幹淨清雅,倒很符合她病美人的氣質。
連哭聲都很好聽,一眼望去不似鬼怪,反倒更像個女仙。
哭到一半,擡眼見八寶回來了,才又破涕為笑,伸手把八寶攬到懷裏,埋怨似的和他說:“怎麽又去找你阮姨玩了?娘不是和你說過麽,阮煙煙不是你的母親,娘才是,娘一早就和你說好了的,你都忘了麽?”
而後轉身面對着謝曲和範昱,正要開口解釋,但見謝曲看八寶的眼神有些不對,便沒來由的頓住了片刻。
片刻後,才敢小心翼翼地詢問:“你們……其實已經看出來八寶是什麽了,對麽?”
謝曲不知可否地挑眉。
範昱則微微眯起眼。
“看高慧面對鬼差時這種輕車熟路的态度,好像已經很熟練了。”範昱對謝曲傳音道。
“是啊。”謝曲說:“如今看來,程齊定不是第一個被派到趙府來的鬼差,只不過前面那幾個,都沒能成功完成任務。”
另一頭,在謝曲和範昱用法術暗自嗑牙的功夫,高慧已經徹底擦幹眼淚,猶豫着起身。
“好吧,既然二位都已經看出來了,我也就不隐瞞了。”高慧說。
神色有些拘謹,像是臨時換了套說辭。
“我是被趙老爺強娶進府裏的小妾,煙煙才是趙夫人。”
一邊解釋,一邊邁着小步走到一個櫃子前面,輕拉開櫃門,向謝範二人展示櫃子裏擺着的供案。
“當年趙老爺要養八寶,又擔心自己壓不住,就請人測了八字,把八字很合适壓着八寶的我強娶進趙府,做他的小妾。”頓了頓,擡手露出自己皓白的腕子,給謝曲看自己腕子上戴的相思豆手串。
“但我不甘心,因為我早已經有了情郎,我根本就不想嫁給趙老爺。所以我就趁趙老爺不注意,偷偷向八寶許願,我讓八寶殺了趙老爺,事成之後,我就當他的母親,永遠陪他住在這個院子裏。”
高慧在說這些話時,語氣很溫柔,還很愛惜的摸了摸她腕子上那手串,神情舉止不似作僞。
只是在解釋完八寶的身份後,又沒忍住補充了一句。
“阮煙煙是個好人,自從我嫁到趙府來,她就對我十分照顧,我很感激她,想來這次也是她怕我性子軟弱,一個人應付不來八寶,所以才故意撒謊騙你們的 。時辰也不早了,你們還是快點帶她走吧,別在我這裏耽擱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