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老爺

櫃子是木制的, 裏面藏着一個小小的供案。

謝曲走上前查看,發現這個供案上沒別的,只有一個泥捏的小娃, 以及一個水碗。

水碗裏滴了血。

謝曲心下了然,明白眼前這個泥窪就是八寶,而泥娃前面這碗裏裝的,就是八寶每天要吃的飯。

只是現如今,趙府裏的人都死光了, 水碗已許久不曾更換。

“趙老爺脾氣不好, 對家裏妻妾動辄打罵, 我和煙煙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彼此之間并無什麽大仇。”高慧說,同時從袖裏摸出一張小紙條,展平了給謝曲看, “那晚,我寫給情郎的信還沒送出去,就被趙老爺的心腹小厮看到,趙老爺在外又喝多了酒, 知道此事後,大發雷霆, 放話說要就此打殺了我, 讓我做那沒人管的孤魂野鬼。”

一張皺皺巴巴的小紙條, 上面只有三行小字。

【萬事俱備,今夜子時一刻, 殺趙】

竟是與自己情郎密謀殺害趙老爺的傳信……!

想不到這個高慧表面病恹恹的, 真辦起事來, 卻是一等一的幹脆。

“東窗事發時, 我已被兩名趙府家丁圈禁在這個偏房裏,吃喝拉撒都不得離開,準備好的毒酒被收走,而趙老爺也在回來的路上了。”高慧說着話,瞥眼寸步不離跟在她身邊的八寶,忽然嘆了聲氣,“趙老爺那晚喝得很醉,走路搖搖晃晃的,幾乎不認人,煙煙為了救我,就在門口攔住他,把他哄到自己房裏去了。”

餘下的沒繼續往下說,但言外之意,已是不言而明。

謝曲把這張小紙條仔細看了看,又順手遞給範昱,肯定地接着問道:“你的意思是,阮煙煙那晚是替你死了?”

高慧輕點一下頭,眼圈紅紅的。

“煙煙姐她……原本是想聲東擊西,安排幾個人偷偷把我送出府去,這樣一來,我就能活命,然後等第二天天一亮,對外就說我自己跑了。結果沒想到,那個姓趙的狗東西喝得爛醉,夜裏睡得半醒,把他身旁的煙煙姐當成了我,下手把人打死了。”

高慧交代事情原委這功夫,範昱又把謝曲遞給他的小紙條,仔仔細細翻看了一遍。

紙條上沒有夾層,沒有暗語,就只是字面意思。

聽着好像也算通順,前因後果都能搭得上。

自古以來,大宅院裏的女人們都十分可憐,謝曲早就見多了這些,如今聽高慧這麽說,卻依然很唏噓。

“所以,你是因為覺得愧疚,想為阮煙煙報仇,才唆使八寶殺了你家老爺麽?”謝曲問道:“但是趙老爺呢?他的魂魄又在哪裏?我們地府可還沒接着他呢。”

聽見謝曲這麽問,高慧撚着袖口的動作,下意識一頓。

“我……我死後就沒見過趙老爺,他興許不在趙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何處。”高慧搖頭道。

哦?是麽?若趙老爺真不在趙府,高慧在提及趙老爺三個字時,為何總會畏懼地皺眉,像在刻意隐瞞着什麽一樣?

這個高慧不老實。

正要再問,就見高慧忽然着起急來,竟直接上手推搡謝曲,把他往門外趕,“我沒撒謊,我真的沒撒謊,你們快帶煙煙走吧,送她去輪回,否則,要是再耽擱片刻,恐怕就連你們自己也很難走掉了。”

什麽……?

謝曲詫異地啧了一聲。

什麽叫“若再耽擱片刻,恐怕就連你們也很難走掉?”

謝曲一向都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長這麽大從沒受過威脅,因此對這方面神經比較粗,反倒是範昱——

托謝曲過去死鑽牛角尖,隔三岔五就往人間跑的福,範昱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在獨自處理勾魂引路的一切事宜,對每個苦主的微弱情緒變化,都很敏感。

範昱見高慧這樣,就知道她正在害怕。

雖然還不清楚高慧為什麽要害怕,但眼下看來,如果想找人問清楚趙府當年的真相,帶走真正該帶走的人,選高慧問,遠比選阮煙煙問更明智。

就阮煙煙那性子,看一眼就知道,活着時潑辣,死了之後更難纏,只要是她自己認準了的,就絕不會松口多說半個字。

反倒是這個高慧,腦子聰明卻膽小,一邊用着無懈可擊的說辭,一邊卻又做不到神色如常,往往在不經意間就露了破綻。

而且……

退一萬步講,就算高慧方才所說,全都是真的,那阮煙煙就是高慧的救命恩人,是替高慧做了冤死鬼的,從頭到尾,都沒半點對不起高慧的地方。

但若是這樣,阮煙煙方才又怎麽會讓他們幫忙給高慧帶話,口口聲聲說自己對不起高慧?

救命之恩,到底有什麽可對不起的。

除非高慧私會情郎這個事,是阮煙煙告的密。

但是就算阮煙煙曾站在趙夫人的立場上,看到小妾意圖毒害丈夫,忍不住跑出去告了密……

那麽她先告密,後來又反悔以命相救,兜兜轉轉一圈繞回來,不早就功過相抵,與高慧無恩無怨了麽?

良久,範昱的目光,涼涼落在高慧推搡謝曲那只手上,看上去很想沖上去把人拽開,又不敢貿然靠近。

“高慧,你且放心全說出來吧,我們并不是尋常的鬼差。”範昱試着出言安撫,當場表明身份,暗示高慧可以把他們兩個當成倚靠,不必再害怕。

也是趕巧,程齊恰在此刻扯着嗓子報了時,揚聲高喊道:“大人,已過了一個時辰了!”

程齊那邊話音剛落,高慧就像只受驚兔子似的,倏地縮回手。

“什麽尋常不尋常的!你們這些鬼差就是麻煩!”高慧忽然嘶喊道,全然沒有方才的一丁點溫婉,色厲內荏,臉色慘白,“非得查什麽真相?真相就是我對八寶許的願,煙煙才是趙夫人!我已經全說了,什麽也沒有隐瞞,你們要帶走趙夫人,盡管去帶走煙煙就好了,何必要來我這浪費時間,問什麽真相呢!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阮煙煙就只是在可憐我,她說的全是假話!你們不能信!”

高慧發瘋得太突然了,以至于讓謝曲和範昱都沒能反應過來。

但等他們緩過神時,轉過身,就見八寶眯着眼睛打了個飽嗝,又拍了拍肚皮。

外面的天色已是大亮,日頭已升到頂了。

随着程齊的報時聲越來越大,謝曲愣愣站在原地,眼見着八寶張開嘴,從嘴裏吐了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出來。

是……是之前尋不着半點氣息的趙老爺……

謝曲下意識轉頭,壓着聲音問範昱,“這算怎麽回事?”

在凡間呆久了,對死人的稀奇事了解不多了,偶爾碰見新鮮的,還得問問他心愛的小昱兒,等對方給他講明白。

但出乎謝曲意料的是,範昱在辦了這麽多回差後,見到眼前這種怪異景象,竟也狐疑地皺起了眉。

“我不知道,不過依我猜……”

“八寶是趙老爺養的小鬼,平素吃的,也是趙老爺喂給他的飯,所以他殺趙老爺,應該算嗜主。”

但自古以來,主都不是那麽好嗜的。八寶既已答應了高慧,就無法再反悔,料想左右為難之下,就只得拼了他的小肚皮,把趙老爺的魂魄吞吃入腹,勉強還趙府一個清淨。

只可惜算計得再好,百密終有一疏。

八寶身上沾着趙老爺的血氣,早已習慣受趙老爺驅使,如今貿然将趙老爺吃進肚子,小娃娃一個,哪裏能鎮得住?

于是就陰差陽錯導致了如今這種局面。

白天,身為八寶主人的趙老爺會出來,繼續驅使八寶為自己做事。但等入夜後,因為八寶比趙老爺死得久,陰氣也更重,就能暫時鎮壓住趙老爺,把他重新吃進肚裏。

正在瞎猜呢,站在院子裏的程齊忽然提傘沖進來,火急火燎地對範昱彙報道:“大人!你們要是再不快點把人帶走,前廳裏住的那個阮煙煙,就要發瘋……”

話剛說一半,斜眼看見屋裏這個變得一臉鬼相的高慧,以及剛被八寶吐出來的趙老爺,很不幸卡了殼。

“她……”

程齊張大了嘴巴,看樣子是生生把一句罵人的髒話給憋回去了,猛地一擡頭,看向謝曲和範昱。

……卻見謝範兩人也是一臉的搞不清楚狀況。

比起範昱面對突發狀況時的嚴肅,謝曲甚至還苦中作樂,幽幽地補了一句刀。

謝曲說:“急什麽,這邊不也瘋了一個麽?”

程齊:“……”

毛病!晦氣!一個也不靠譜!等他以後再走差,一定看黃歷,若黃歷上寫了那天不宜出門,他就算是在眼睛上支根棍,就算泡一宿涼水,夜裏也絕不睡覺!

不睡覺就不會做夢!不做夢就不用幹活!

……嗯,等會,他為啥要喊晦氣呢,這是多好的志怪話本素材啊。

片刻後,在謝曲充滿懷疑的注視下,須臾之間,程齊臉上就已經轉換了數個表情,從焦慮到驚恐,再到懊惱,最後居然變成了一本滿足。

謝曲:“……姓程的,你剛剛可還沒把話說完呢。”

“哦,你問這個啊。”程齊從懷裏摸出個小本子,又從袖子裏順出細毛筆,一邊記錄話本素材一邊答:“其實也沒什麽了,就是隔壁阮煙煙這會正急得砸門,還說什麽……要是日頭升起來了,就絕不能讓八寶留在高慧這個屋裏。”

“……”

好他媽亂,腦袋要炸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晚上大概就能寫到真夫人是誰了,也就幾個小時的事,寶子們提前猜一下也行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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