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後門

據高慧交代, 其實事情很簡單。

趙老爺這人,生前原是個做倒賣人口生意的,專挑小娃娃和漂亮姑娘下手, 又迷信,害怕自己作孽太多,運氣會不好,老早就偷偷養了八寶了。

阮煙煙是被趙老爺拐來的一個苦主,本來要被賣到樓子裏去。

但阮煙煙這個人呢, 性子辣又機靈, 知道自己逃不出魔爪, 再三權衡之下,索性就勾引了趙老爺,嫁進趙府來了,表面對趙老爺逆來順受, 實際卻在伺機跑路,連出逃路線都琢磨了好幾套。

結果還沒等她把計劃真實施起來,高慧就又嫁進來了。

不同于阮煙煙的張揚明媚,高慧是個素淨且清湯寡水的女人, 不是趙老爺喜歡那一挂。

這麽說吧,自從嫁進趙府後, 滿打滿算, 趙老爺在高慧屋裏過夜的次數, 其實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

雖然不得寵,但高慧卻一直都有個比做趙府小妾, 更加重要的作用, 那就是幫趙老爺養八寶。

整整兩年的世間, 高慧的衣食住行都被約束在府裏, 由專人看管着,無事不得外出,每逢七天就要放點血。

話說回來,其實高慧能進府,完全就是因為一個妖道的随口指點。

因為養小鬼這事吧,往往越到後來越艱難。小鬼兒吃慣了血腥氣,索求就會越來越多,光靠趙老爺一個人,撐不了太久,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尋找八字合适的女子進府,陪趙老爺一塊養。

高慧就是這個倒黴的“合适”女子。

據高慧說,她這副病容,就是因為幫趙老爺養八寶才導致了的。自從她入府後,每逢供“飯”,趙老爺就會在她的血裏,扣扣嗖嗖再滴上一滴自己的血,然後親自把水碗供給八寶,讓八寶産生是“爹爹在給自己做飯”的錯覺。

總共養了兩年,高慧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趙府下人們對她也不好,只有阮煙煙拿她當人看,願意隔三岔五跑過來和她說說話,給她帶些外面的新鮮玩意,就這麽一來二去的,倆人就好上了。

作為一對同樣落入虎口的可憐姑娘,高慧喜歡阮煙煙的潑辣明媚,阮煙煙羨慕高慧的聰明細膩,倆人就此一拍即合,私底下彼此說過不少體已話,很快就自動站到了統一戰線。

相處到了後來,阮煙煙把自己的逃跑計劃,也毫無保留地全給高慧說了。

當時高慧聽完後,斟酌片刻,曾認真地對阮煙煙說:“趙府打手多,光憑你我兩個人,恐怕永遠也逃不出去,但若……趙老爺死了呢?”

若趙老爺忽然死了,你猜他們會不會亂?

阮煙煙是個表面脾氣火爆,實則不太敢違逆趙老爺的人,因為她嫁進趙府早,平時陪伴趙老爺的時間,也比高慧要多了不少,心裏就很清楚趙老爺的心狠手辣。

因為高慧的主要任務,是提供飼養八寶的“供飯”,趙老爺才極少在高慧房裏留宿,即便留宿了,也幾乎不會對高慧怎麽樣,生怕把高慧磕了傷了。

但阮煙煙不一樣。

阮煙煙當初走投無路,可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使盡了渾身解數才倒貼上趙老爺,沒讓自己被賣進樓子裏的。

換句話說,阮煙煙要想在趙府生存下去,就得依附趙老爺,時刻順着他。

包括趙老爺的那點特殊癖好,以及惡毒手段,阮煙煙都得順着他,日子久了,阮煙煙其實很害怕趙老爺,一心只想着能跑就行,從沒有過為自己報仇雪恨的心思。

所以當高慧把這個話頭明白挑出來時,阮煙煙的第一反應,并不是贊同,而是害怕。

阮煙煙吓壞了,警告高慧別再這麽想,因為這事實在很不好辦。

趙老爺哪是那麽好殺的?她們兩個弱女子,就算全都準備妥當,頂天也就只得十分之一的勝算。

就是這十分之一——若成了,她倆能脫身,若不成,她倆非得死無全屍不可。

阮煙煙不敢幹,但高慧敢。

按高慧的意思,她一個被強娶進趙府裏的供品,早就被趙府裏的陰氣磋磨出一身病氣來,若放任下去,遲早都會死。

而且她這身體,确實已經越來越不行了。

趙老爺為了穩住她,不讓她做出什麽偏激的事,表面上對她說自己看上了新的小姑娘,要她幫忙去下個藥,實際上卻是騙她去做新舊供品的交接。

一旦新供品被接進趙府,她這個舊供品,也就沒用了。到時恐怕就是死在哪個犄角旮旯裏,也沒人知道。

因此,高慧才會告訴阮煙煙,她無論怎麽都會賭這一把。

既為了被趙老爺禍害過的那些小姑娘,也為了她們自己。

高慧說:“煙煙,其實你不必害怕,這事我會自己做,待到萬事俱備,我要下手時,我會給你傳一張紙條,你收到紙條後,當晚就只管躲在卧房裏,別出來,第二天一早再出來看結果。”

“如果成了,你就和我一起跑,如果沒成,你就以正室原配的名義,把我發落了。總之,殺害趙老爺的這盆髒水,從頭到尾也沾不上你半點。”

阮煙煙惶恐着惶恐着,最後一點頭,答應了。

其實這也是阮煙煙覺得自己對不起高慧的原因。

結果沒想到,籌謀許久,高慧費心收買的那個小厮,正巧就是趙老爺的一個遠房親戚,與趙老爺是個蛇鼠一窩的。高慧不知道那個小厮和趙老爺的關系,放心讓他去給阮煙煙送信,結果這個小厮心眼多,辦別的事還行,一看信上說要殺趙老爺,頓時就慫了。

最終,這封信沒被送到阮煙煙手裏,而是被送到了趙老爺手裏。

送過去之後,想是多少念着高慧平日打發給自己的錢,小厮有些于心不忍,舍不得高慧被打死,就又偷偷想辦法給高慧傳了信,要她早做打算,給高慧争取了一兩個時辰的想辦法時間。

但趙府向來看守森嚴,又哪能輕易跑得了呢?

本來呢,高慧都打算好了,一切就如她先前對阮煙煙所說的那樣,只要阮煙煙能裝作毫不知情,不管這件事,死她一個就行了。結果卻沒想到,當趙老爺醉醺醺地從外面趕回來時,一向對趙老爺能避則避,連大聲說話也不敢的阮煙煙,居然破天荒地從龜殼裏鑽出來,把喝得爛醉的趙老爺,給半拖半拽的扶到了自己屋裏。

阮煙煙死得很慘,那一晚,隔着一個院子,高慧在偏房裏被關着,出不去,聽了整整一晚女人的尖叫。

高慧聽得幾乎要發瘋了,情急之下,忽然想起八寶也喝過自己的血。

雖然供飯一直都是趙老爺在換,但是萬一……

萬一她也能驅使八寶呢?

所以高慧才會抱着試一試的心态,向八寶許願,承諾八寶如果能殺掉趙老爺,自己就永不入輪回,生生世世都留下來,留在這個小院子裏,做八寶的母親,決不讓八寶變成孤魂野鬼。

果不其然,自從阮煙煙死後,趙老爺沒兩天也死了。

趙老爺死後,接下來死的,就是高慧自己了。

原因恰如謝曲和範昱先前猜測的那樣,八寶殺趙老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算嗜主。趙老爺在死了之後,魂魄久久不願散去,白天依舊能驅使八寶。

因為記恨高慧私會“情郎”,還和外人密謀要殺自己,趙老爺讓八寶把高慧也殺了。等三個人都死了以後,八寶晚上是八寶,白天就是趙老爺。

阮煙煙和高慧的禁制,實際也是趙老爺下的。

因為趙老爺在死了以後,腦子很糊塗,只迷迷糊糊記着高慧外面有情人,卻不知道這個情人到底是誰,所以一直很惱怒,很好奇。

趙老爺想問出這個情郎來,無奈沒到天亮時,就會被八寶吞入腹中,行動受限。而當入了夜,又會被阮煙煙以各種手段,強留在前廳,總是過不來偏房。

說白了,高慧向八寶許願那會,阮煙煙正咽下最後一口氣,魂魄飄到高慧門外,知道高慧向八寶承諾過什麽。

所以阮煙煙才不願意跟鬼差走,因為如今的八寶不光是八寶,還是趙老爺。

阮煙煙害怕高慧應付不來趙老爺,就一直陪她留在趙府,牽制着趙老爺。

也不是沒向來接她們的鬼差求助過,求過。

但因為有趙老爺看着,高慧和阮煙煙,一時都不敢把話說明。

高慧害怕說明白了之後,趙老爺會不放阮煙煙走,阮煙煙則害怕說明白之後,自己一走,趙老爺就會在白天對高慧不利。

再加上趙老爺如今已是即将化煞的狀态,他下的禁制,普通鬼差根本破不掉。

破不掉又說不明白,因為高慧和阮煙煙的刻意隐瞞,來過的鬼差們在失敗之後,壓根就不知道這府裏還有個被小鬼吃進肚裏,生死簿上查不到的趙老爺,回去就只告訴崔钰,這個趙府裏有兩位趙夫人,自己無法分辨出真假來,讓崔判官派個更會辦事的過去。

一直到今天,崔钰派了個認死理的程齊過來。

別的鬼差愛偷懶,估摸着任務完不成,日頭又快升起來了,也就不管了,程齊不一樣。

對于崔判官交代下來的任務,程齊向來都是能做就做,不能做也硬做,反正就是絕不偷懶。

結果一個不小心,沒注意到日頭已經升起來了,被困在這裏回不去了。

這才有了謝曲和範昱受托趕來尋他的後話。

說老實話,其實這趟差事挺簡單的。謝曲想: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他做鬼差以來,辦過最簡單的一個差事了。

沒人化煞,沒危險,也不用出手打架,只管把人帶回去就好。

至于這個趙老爺,也和趙夫人一起帶回去就好。

高慧就帶不回去了,因為高慧要遵守承諾,留在這裏陪伴八寶。

但……

謝曲一邊聽高慧回憶往事,一邊轉頭忍不住看向範昱。

眼珠剛錯過去,就見範昱也正在看他,似乎有點欲言又止。

謝曲愣了一下,心裏隐約猜到範昱想幹什麽了,但他沒直說,只是随口問道:“怎麽了?”

“我忽然覺得自己來早了。”範昱看一眼謝曲,再低頭看一眼趙老爺,眸底幾經明滅,半晌才道:“謝曲,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想辦件事。”

謝曲一看範昱瞥着趙老爺那眼神,頓時就懂了,立即笑眯眯地點頭道:“你辦吧,恰逢我今天心情很好,絕不去告密。”

下一刻,一黑一白四目相對,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程齊恰是趕在這個時候回來的,一進門就嚷嚷:“唉,可算是把那個姑奶奶勸好了,實在太難了,我說兩位大人,咱們到底該帶誰走啊?現在時辰可不早了……”

話還每說完,就被謝曲給強硬打斷。

謝曲随手把桌上一個茶盞抛給程齊,教他道:“急什麽?拿這個畫了符的杯子去砸阮煙煙的門,帶阮煙煙到這裏來,你不是喜歡寫話本麽?今天正好有機會,咱們家範大人,想要給你介紹點素材。”

程齊:“?”

不只是程齊,謝曲這邊話音剛落,就連高慧也露出了一點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很不能理解,為什麽謝曲在了解了事情真相後,還不趕快帶阮煙煙走,而是繼續在這裏浪費時間。

反倒是謝曲本人,不僅沒搭理現場搞不清楚狀況的高慧和程齊,還嬉皮笑臉地湊到範昱旁邊,偏頭和範昱小聲咬耳朵。

謝曲問:“小昱兒,過會你想做什麽都盡管去做,我權當沒看見,但我替你保守了這個秘密後,你要拿什麽謝我?”

範昱本來是在陰森森地盯着趙老爺不放,聽見謝曲這話,又在百忙之中施舍給謝曲一個白眼,涼飕飕地反問道:“怎麽能是替我保守秘密呢?難道你不想?”

謝曲摸了摸下巴,嘗試對此做出一點評價,“小昱兒,你如今可夠損的了。”

範昱并不為所動,理所應當地點頭道:“多謝誇獎,彼此彼此,都是由你教得好。”

謝曲:“……”

好懷念一千年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傀儡!

謝曲磨了磨牙,低頭就見趙老爺身上的煞氣,似乎變得更重了,想是因為聽了高慧的坦白後,有些受刺激,當下就又是一腳。

踢完了,再轉頭沒好氣地沖程齊發火道:“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快去請阮煙煙過來這個屋?”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辣!

讓我想想今天能跟你們說點什麽騷話,想不出來啊,哦,那沒事了,那就祝大家年假結束,開工快樂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