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陰符

程齊暗嘆自己真是個勞碌的命, 依言跑出去請阮煙煙了。

高慧想不通謝曲找阮煙煙來幹什麽,以為他是還想在她們兩個之間做抉擇,內心很惶恐

趙老爺還在地上掙紮着, 身上怨氣越來越濃,看起來很快就要變成一只厲鬼。

趙老爺的變化讓高慧感到心驚膽戰,幾次想出言提醒,又不敢多話。

畢竟範昱身上的陰涼怨氣,顯然比趙老爺還要更多一點。

怎麽提醒呢?

對不起, 打擾你們一下, 我看他這個狀态好像有點不對勁, 麻煩你們先把他做了,然後再卿卿我我的?

這樣也太不禮貌了。

一時間,高慧感到很苦惱。

但高慧的苦惱并沒有維持太久,因為她很快就明白謝曲是什麽意思了。

片刻後, 當阮煙煙前腳剛邁進屋裏,臉上還是一副焦慮懵懂的表情。隔着老遠,阮煙煙狐疑的目光和趙老爺對上,須臾之間, 趙老爺身上便忽然溢出大量的怨氣,像一只正織着繭的蠶, 絲絲縷縷将他肥胖的身軀纏繞得嚴嚴實實, 只剩一張兇相十足的臉露在外面。

趙老爺像是被高慧和阮煙煙刺激到了, 見不得她倆親近,更不能容忍自己身為一家之主的威嚴被挑釁, 竟忽然發了狂, 當場化成了一只惡煞。

高慧和阮煙煙挨得越近, 趙老爺就越激動。

先是眼珠變紅, 眼白變黑,再是一張嘴張得老大,如獸類一般低低嘶吼着,無論怎麽也發不出人類的聲音。

黑霧似的怨氣很快就彌漫開來,眼見着趙老爺就要沖開束縛,把高慧和阮煙煙全都卷進他剛織成的繭裏,就聽範昱倏地低笑了聲,心滿意足地向趙老爺伸出了手。

比霜冰還涼的手指,就那麽輕輕點在趙老爺的眉心,範昱阖上眼,仔細感受趙老爺體內的生機被慢慢抽走,一點也不剩。

範昱把趙老爺殺了。

總之等程齊跟在阮煙煙身後,遲了半步再邁進屋時,屋裏那股子令人不安的煞氣,已經全不見了。

程齊看見範昱正嫌棄地甩着手,一雙細細淡淡地眉毛輕皺着,薄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

範昱的動作很快,眨眼就把一切都料理好了。完事之後,還不忘幽幽地向謝曲确認道:“你可都看見了啊,方才是他先化成了煞,我情急之下,才會動手。”

聞言,謝曲忙不疊地點頭,一點異議也沒有,“是,是,正是這個道理。”

自古無常鬼引魂,除惡煞外不得誅殺——這是規矩。

本來按規矩,如趙老爺這般的,應該是被範昱帶回地府裏,先依照他生前的所作所為判批,再堕阿鼻受罰。但範昱如今卻故意把阮煙煙喊來,讓阮煙煙和高慧在趙老爺面前親近,以至于讓他心神不穩,懵懵懂懂地就化了惡煞,然後被除掉——這顯然是不遵守規矩。

等到塵埃落定後,在場除了阮煙煙有些腦子轉不過彎之外,謝曲和程齊都來自地府,自然都知道範昱本意就是不想讓趙老爺活。

至于高慧,高慧一向是個聰明人,她聽見範昱這麽問謝曲,稍一沉吟,便猜到範昱殺趙老爺是犯忌諱了,臉上表情一變再變,最後面露感激之色,對着範昱嬌滴滴地行禮道:“多謝大人。”

“謝錯了。”然而還不等高慧把禮行完,範昱雖随意地一揮手,使了法術将人虛虛托起來,搖頭道:“也不是為了你們,是我自己今天心情不太好,想找借口弄死一個,開心開心。”

高慧:“……”

也行吧。

因為範昱面太冷,高慧原地打了個哆嗦,不敢再說話了。

倒是程齊,程齊這人守規矩守慣了,等他反應過來趙老爺是怎麽死的後,臉上表情就有點不對。

“範、範大人……”

覺得不對又不敢說。程齊等了老半天,見謝曲半點提醒意思也沒有,終于沒忍住,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故意引導鬼魂化煞,然後誅殺,這……”

話音未落,範昱就轉過頭去看他,一臉“你到底想說什麽”的不理解。

“有什麽問題麽?”範昱問:“阮煙煙是你請來的,要說趙老爺到底是怎麽死的,你也有一份。”

範昱那邊剛問完,謝曲又在這邊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循循善誘道:“唉呀,聽說崔钰最近想給某些人轉正,我本來不同意……”

一個威逼,一個利誘,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無間,程齊頓時就蔫了。

“明白了,我啥也沒看見。”程齊蔫巴巴地點頭答應着,同時擡手做個了挖眼珠的動作,把肩膀一慫,“我這就自挖雙目,繼續站院子裏報時去。”

話畢就轉身跑出去,在大日頭底下撐起傘,分明是豔陽高照、萬裏無雲的好天氣,卻偏偏叫他站出了點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蕭瑟悲壯之感。

解決了程齊,這下就肯定沒人告密了。

範昱想了想,又從袖中摸出一塊形狀奇異,顏色黝黑的石頭,拿紅繩穿了,遞到阮煙煙手上,轉頭對高慧道:“這東西能讓她的名字暫時在生死簿上消失,她的名字一旦消失了,短時間之內,便不會再有鬼差來尋你們。”

說着,再指指地上睡得正香的八寶,意有所指,“另外被這種小鬼纏身其實有解法,只要你能幫他找到他的屍骨,讓他入土為安,你就能解脫,你的名字也會重新出現在生死簿上。”

言外之意,是讓高慧和阮煙煙一起去幫八寶找屍骨,等找到了之後,再把那塊黑石頭丢掉。

到時她們兩個人的名字都在生死簿上,可以結伴過忘川,走奈何橋,今生也就沒什麽好牽挂的了。

這後門開的實在是有點大了,一時間,高慧感激得簡直都有點不知該說什麽了。

阮煙煙倒是一直都發揮穩定,直到如今也沒搞清楚狀況,眼見趙老爺死了,身邊三個人又在你一言我一語的打啞謎,頓時有些懵,忍不住悄悄拽着高慧的袖角,小聲問她:“……什麽情況呀?”

聞言,高慧嘆了聲氣,愛憐地摸了摸阮煙煙的頭。

原來這世間所有人都可以變,只有笨蛋美人永遠是笨蛋。

事情到了這地步,這趟差事就算走完了。高慧簡明扼要的把事情原委給阮煙煙說了,阮煙煙聽了之後大喜過望,千恩萬謝地和高慧一起把謝範兩人送出了門,态度要多好有多好。

行到院中時,謝曲眼尖,看見院子裏阮煙煙的屍體還是安靜躺在那,但右手已經不再使勁緊攥着了。

逆着光,謝曲這下全看清了,原來阮煙煙手裏抓的,是一朵早就枯萎了的白玉蘭。

原來讓高慧珍而重之的相思豆手串,上面灑的是合歡香,而讓阮煙煙至死也沒舍得放開的,是一朵高慧最喜歡的玉蘭花。

時間過得很快,因為着急回地府交差,害怕若再耽擱一會,崔钰就會派別的鬼差來查探情況,讓他們剛才為阮煙煙做的安排全泡了湯,謝曲等人沒有再在趙府停留,一刻不停地帶程齊走了。

路上,許是見範昱在為別人破了例後,臉色依舊冷冰冰的,不知道正在想些什麽,謝曲便随口打趣他,“瞧瞧 ,我們家小昱兒最口是心非,嘴上說着按章辦事,實際心腸可軟死了,連這點小忙也願意幫。”

範昱只搖搖頭道:“不是故意幫的,我只是……忽然想起我和你之間的事情了。”

謝曲愣住片刻,聽範昱繼續往下說道:“真可惜,明明就互相喜歡呢,卻不能得善終。”

“所以……能讓她們兩個再多相處片刻,也是好的,”

說完了,再破天荒地主動走到程齊身邊,塞給程齊一塊墨黑色的稀罕靈石,低聲道:“其實就算沒有我,那個趙老爺也快化煞了,仔細算來也就最近一兩天的事。所以今日之變故,你記住千萬不要往外說,尤其是別和崔判官說,他那人從不懂變通。”

程齊連忙點頭。

其實在離開趙府之前,高慧就把事情真相全告訴他了,他這輩子寫過無數話本,本就是個很感性的人,聽見高慧那麽說,心裏就已經做好了要為範昱保守秘密的準備。

本就沒打算說,如今卻又忽然收到範昱的“謝禮”,程齊在惶恐之餘,詢問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到謝曲身上——不知怎麽的,程齊覺得他這時候該看看謝曲,問一下謝曲的意見。

這謝禮太重了,要是謝曲不讓他收,那——

“收着吧。”謝曲撇着嘴哼道:“不就是一塊破石頭,看我幹什麽,又不是我要送你的。”

程齊:“……”

得勒,明白了,以後盡量別往這倆祖宗身邊湊,獨來獨往保平安。

程齊默默把靈石收進袖中,一時無言。

臨到鬼門關了,範昱整個人還是有點蔫,垂頭喪氣的。

謝曲知道範昱是覺得他們未來也會像阮煙煙和高慧一樣,走一個,留一個,就忍不住貼上去安慰。

“小昱兒,你別難過。”謝曲拍了拍範昱的肩膀,小聲對他說:“其實我這兩天想通了很多事,我忽然覺着,或許你身上這些惱人的病吧,其實并不……”

範昱恹恹地半撩起眼皮,等謝曲繼續往下講。

然而還不等謝曲把話說完,一轉頭,就見一道熟悉的白色影子正疾速向他飄來,寬大袍袖被鬼門關的邪風吹得獵獵作響。

原是他照着自己樣子捏出來的那個紙人,從謝家回來了。

不僅回了,手裏還捏着兩道鬼氣森森的陰符,其靈力之充沛,令他一看就知道,它們其實并不是謝如賀的手筆。

這符……

隔了老遠,謝曲略略眯起眼來。

看來他的這個第九次輪回,果真有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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