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黑袍
走近了再一看, 竟是用來收集怨氣的陰符。
片刻後,紙人将手裏陰符遞給謝曲,同他道:“這就是謝如賀讓我轉交給你的東西了。”
身為謝曲親手造出來的第二個活傀儡, 雖在陰差陽錯之下真成了人,但謝如賀卻一直牢記着自己的身份,向來都對謝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次也是一樣。
謝如賀在見了謝曲模樣的這個紙人後,便心下了然, 知道對方已經全想起來了, 當下也不再隐瞞什麽, 松口把曾經發生在謝府周魚]希n椟R伽圍的事,一五一十全和紙人說了。
原來當年的那個劫,并非是被謝如賀算到,而是被謝如賀看到的。
說得再詳細一點:前八次輪回時, 謝曲都是從奈何橋上走的,喝的是孟婆湯,做的是凡人,身旁圍繞的也都是凡人, 所以看不見。但在這所謂的第九次“輪回”中,謝曲身旁帶着的謝如賀, 卻是個木傀儡。
謝曲做的木傀儡和常人不同, 總能看見點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據謝如賀回憶, 當初他入夜巡視,曾看見謝府院中來了個裹着黑袍子的怪人。那人渾身上下都烏漆抹黑的, 一張臉全沒在大兜帽裏, 走路不見起伏, 乍一看, 就像是在往前飄着似的。
也是恰好趕上陰天,光線又不好,加上那個怪人身上的靈力太強,謝如賀猶豫再三,到底沒敢立刻追過去,而是耐着性子等那人離開後,才小心謹慎地跑過去查看。
結果就看見了這兩張陰符。
再然後,謝如賀看見這種陰符正面畫着符文,背面竟還寫着謝曲的名字,就猜到此事大約是與謝曲有關。為防不測,謝如賀趁着夜深人靜,無人看見時,悄悄将它們揭去了,并未怎麽打草驚蛇。
光把符揭掉還不夠,因為早先和謝曲學過一點陰間術法,謝如賀認得這種陰符只在半個月內有效用,又記挂着謝曲今世想要平安度過的囑托,心思一轉,幹脆就以父親的名義,随便挑了謝曲老早犯下的一個錯,罰謝曲跪了半個月祠堂。
整整半個月,謝如賀都派人看管着謝曲,不讓他出門見客,更不許他運功修煉,結果萬萬沒想到,半月之期一過,謝曲躲過大災卻在陰溝裏翻船,最後竟折在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手裏。
但折歸折了,死得卻不算很慘,畢竟原本應該應在謝曲身上的那個大災,到底還是被躲過去了的。
…
良久,謝曲一邊聽着紙人的轉述,一邊翻來覆去查看自己手裏這兩道陰符。
過了手,謝曲就更能清楚的感覺到,這兩道符其實是陰間之物,根本不該出現在陽間。
許是年頭久了,陰符正面的符陣已有些褪色,裏面靈力也不剩多少了——但僅憑着殘存的這點靈力,已經能讓謝曲想象到這東西當初有多麽霸道。
這完全就不是活人能做出來的東西。
這樣一看,當年那怪人沒準就是算準了日子,特意跑去謝府裏貼符的。
那怪人是想偷他橫死後的怨氣。
可那些怨氣又不是什麽好東西,偷了能做啥?
一時間,謝曲感到很困惑。
無緣無故的,為什麽要偷他的怨氣呢?
難道那人跟謝如賀一樣,是為了救他,為了不讓他在死後被怨氣纏身,化成一只煞?可如果真是如此,比起在私底下耗費如此龐大的靈力,造出這麽兩張輕飄飄的陰符來,那人倒不如找謝如賀聯手,直接替他把災劫給擋了。
而且就算那劫确實擋不下來了,他謝曲又不是真的凡人——就算他死後一時想不開,真的化煞了,那也只需要把崔钰喊過來,讓崔钰用判官筆在他腦門上多畫一個圈,幫他把記憶恢複了,也就沒事了。
能計算出他遇害的準确日子,但卻不救,而且還要提前在他家附近貼上這麽兩張詭異的陰符……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隐約指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過去他遇到的所有死劫,其實都是由那個怪人一手策劃而成。
……就說麽,輪回八次,次次居然都能死無全屍。這麽小概率的事情,若非有人從中作梗,再倒黴也倒黴不成這樣。
真是缺大德了,到底是誰在背後算計他,和他開這種玩笑?他之前明明就只想在凡間平平安安的做一世凡人,研究一下木傀儡的做法而已……怎麽就落不着清淨!
所以……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搞鬼……?
難道是他做白無常這些年裏,曾在無意中得罪了誰麽?
正琢磨着,就聽面前沉默許久的紙人忽然又道:“主人,險些忘了,昨晚謝如賀除了和我交代那些陳年往事之外,還有一事不解,希望你能為他解惑。”
哦?還有何事不解?
因為怎麽也想不通事情原委,驟然聽見紙人這麽說,謝曲還以為是謝如賀想和他交代些自己當年沒看懂的細節,連忙點頭應允道:“說。”
話音剛落,卻不料這紙人只當着他的面轉了個身,背對着他,反手指着自己的後背,平平板板對他陳述道:“謝如賀說,他能理解你如今事務繁忙,不能親自去見他,但他卻實在想不通,你為何要在我身後添上這麽八個大字。”
“謝如賀問你,這八個字,可有暗藏着什麽警示之意?”
謝曲:“……”
謝曲默默捂上了臉。
倒是站在謝曲身旁,一直安靜聽着紙人講話的範昱眼珠一轉,餘光瞥見紙人背後的那八個大字,沒忍住笑了。
“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範昱伸出手,一個字挨着一個字點過去,半晌轉頭看向謝曲,輕聲笑着道:“謝曲,你說你怎麽每次都是随便找張紙就折了,折就折吧,還總記不住藏字。我還記得千年前,你用寫滿豔詞的話本給我折小貓,然後……唔!”
話還沒說完,就被謝曲一把捏住了命運的後脖頸子。
不止後頸被捏住了,嘴也被捂了,範昱眨了眨眼,見謝曲正低頭對他使眼色,不讓他再繼續往下說。
想是顧忌着有程齊在,面子上下不來。
更別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八個大字,還是由程齊提筆寫上去的。
再一轉頭,就看程齊正在那邊遠遠地站着,假裝看天看地,左顧右盼,抱着膀子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呢。
範昱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會就此打住,不再說了,讓謝曲放手。
但眼裏笑意卻更濃了。
等到謝曲将信将疑地把勁松開了,範昱這才随意一指,順手把紙人背後的八個大字消去,替換成了兩行新的。
“……想得太多,容易頭禿。”
許久,謝曲定定盯着紙人背後,不自覺就把範昱新添上去的這些字,小聲讀了出來。
“小昱兒,你可真是我的知音。”讀完了,謝曲沒忍住,又擡手使勁拍了兩下範昱肩膀,轉頭對紙人吩咐道:“去吧,再去給謝如賀看一看你背後。”
紙人:“……”
行,合着狗屁警示也沒有,就只是溜它玩呢。
紙人悲憤地點了點頭,領命離開了。
…
想問的消息終于全問到了,進了鬼門關,謝曲和範昱走在前面,程齊遠遠地吊在他倆後面,一點也不想再往前湊了。
一邊走着,謝曲一邊把玩自己手裏的兩道陰符,把玩了一路,只覺腦中是一鍋漿糊,又開始有點不清明。
這鬼門關的瘴氣也是,實在太濃了,時常熏得人腦子不好使。
因為琢磨着這兩道陰符是被畫出來算計自己的,唯恐夜長夢多,謝曲猶豫再三,想着橫豎也回憶不出什麽來,就打算把符毀了,一了百了。
哪想到指間白焰剛燃起來,燒幹淨一張,就被範昱伸手攔下。
範昱這會似乎又有點不太好了,臉色白得近乎透明,伸出來的手有點抖。
“別燒。”範昱說,緊接着咳了兩聲,沖謝曲輕輕搖頭道:“留着它做個證據。”
回來這麽久,謝曲已經習慣範昱時不時的就要難受一下,見對方臉色不對,就連忙貼上去把人扶住了,皺眉道:“果然又不舒服了,先前我就想說,為什麽我總覺得你這病挺怪的?”
一離開地府就輕松,一回地府來就嚴重。
但範昱這會卻沒心思聽謝曲嘀咕。
範昱把剩下那道陰符搶過來,仔細疊了藏進袖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擡頭對謝曲道:“謝曲,我問你,你之前和我說的那個記不起臉的男人,他穿什麽?”
聞言,謝曲頓時就怔住了。
之後就是一陣突如其來,無比劇烈的頭痛。
恍惚間,謝曲使勁晃了晃腦袋,只覺有什麽東西正在他的腦子裏變得清晰起來。
“他……”謝曲茫茫然地舔了舔嘴唇,努力用自己混沌的頭腦思考着,輕飄飄答道:“他是穿黑袍的。”
對了,正是黑袍!
謝曲嘗試閉上眼,竭盡全力回憶那個黑袍怪人的模樣,讓那個怪人在他的記憶中擡起頭,結果……
結果謝曲就看到了那黑袍底下,裹着的似乎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黑色的怨煞之氣!
正當謝曲勉強穩住心神,想把眼前這個黑袍子看得更清楚一點時,就見“黑袍子”忽然把頭擡得更高,眨眼間,幾道沾着毒的怨煞之氣就從大兜帽裏面猛地竄出來,一下鑽進他的眼裏。
“……!”
謝曲被吓得即刻睜開眼,滿頭冷汗地對範昱描述道:“我看清楚了,小昱兒,我全看清楚了,原來不是我記不起他的臉,而是他根本就沒有臉!”
“他身上沾着鬼氣,但又不像鬼,他似乎……”謝曲下意識攥緊了範昱的手,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焦躁,“雖然我認不出他究竟算什麽,也暫且想不明白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但是,但是……”
“小昱兒,你趕快跟我去見一見秦廣王殿下,把這事說給他聽了,依我看,現如今咱們這個地府裏,一定有人正在偷偷地養着一些邪祟,而且……而且還是很難對付的那種邪祟。”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更新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