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騙局
古語雲,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地府也有地府的規矩。
比方說,地府裏想養點什麽得提前報備。
因為大家都是鬼, 平時沒事就得和那些怨氣極重的東西打交道,所以如果有人想要養點什麽東西來防身,也是情有可原。
能養,但必須得上報。
而且在選擇到底養些什麽時,還有三不沾。
一不沾怨氣太重的, 容易遭反噬, 二不沾控制不住的, 容易惹麻煩,三不沾來路不明的,容易受利用。
而謝曲方才記憶中的那個黑袍,顯然已經犯了忌諱了。
換句話說, 那黑袍似乎并非尋常的鬼怪,而是被飼養着的某種邪物。它身上怨氣又重,來路又不明,只不知道現在是否還受控制。
如果它真的已經擺脫束縛, 不受控制了,那還好說。
可如果它至今還在飼主控制之下, 卻做出這種算計別人的事情……
被養着的都已經這麽厲害了, 養它的得是什麽人啊?
因為終于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對勁, 謝曲感到很後怕,再三權衡之下, 決定把自己過去三番五次偷偷跑去凡間那些事, 坦白給秦廣王。
挨罰就挨罰吧, 總比知情不報, 真鬧出什麽亂子來好得多。
因為有謝曲和範昱先前的威逼利誘,程齊在回到地府後,只和崔钰一口咬死說趙夫人是不見了,不在趙府了,所以才沒能接到。而崔钰查看生死簿,又發現趙夫人的名字确實已經消失了,便也沒計較什麽,揮揮手讓程齊趕快還陽,魂魄別離體太久。
不是怕離開太久回不去,而是怕程齊家裏那些人,早起發現程齊氣息微弱,脈搏停跳,會把程齊直接當成死人給埋了。
至此,趙府的事就算是了了。謝曲和崔钰打過招呼後,帶着範昱一塊趕去第一殿,面見秦廣王。
說起來,這地府中的鬼仙來路其實有兩種:一是領天道旨意,直接受封,譬如秦廣王,無常或是判官這樣的;二是如程齊這種,生前多行善事,攢夠了功德,本身又對再入輪回沒什麽興趣的,這種也是可以被其他由天道封賜的鬼仙提攜,死後繼續可以留在地府裏當差的。
而在這所有直接被天道賜封,身負官階的鬼仙中,又屬掌管第一殿的秦廣王最大。
謝曲平時最不愛來見這個秦廣王。
俗話說得好,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還是大了這麽多級。謝曲生前在陽間做老大,沒人敢管他,可死後來到陰間做事,就也得小心守着陰間的規矩,一旦壞了規矩,就得挨罰。
再加上這個秦廣王性子嚴肅不茍言笑,太拿規矩當規矩,簡直比崔钰還難纏……
反正謝曲來地府這麽久,主動去見秦廣王的次數,少得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結果未料天道好輪回,今天還要主動來坦白從寬。
…
臨到第一殿門口,謝曲就和範昱咬耳朵,問秦廣王他老人家最近心情怎麽樣。因為範昱和謝曲不同,範昱是整個地府裏出了名的能幹,平時和秦廣王接觸也比較多,比謝曲更能摸清楚秦廣王的心思。
拐彎抹角問了許久,誰成想風水輪流轉,他的小傀儡一朝和他平起平坐,就不肯給他開後門了。
不僅不給開後門,甚至還打擊報複,涼飕飕地回他一句“就和平常一樣啊”。
鬼知道秦廣王平時什麽樣?平時也不見面啊。
……不對,鬼也不知道,因為他謝曲早就已經是鬼了。
…
時辰還早,第一殿門外向來沒守衛,只有一扇兩人多高的紅漆銅門。
謝曲把腰間挂着的石頭墜子拽下來,催動靈力貼在銅門正中中,不消片刻,門上便有繁複陣法一圈圈的亮起來。
只有受天道賜封的鬼仙才能進入地府十殿,面見十殿之主,像程齊那種尋常的差吏卻不行——這也是規矩。
門進去了,心理準備做了老半天,也已經想好了見面之後應該怎麽解釋,結果卻沒想到,謝曲難道主動來一次第一殿,殿主卻不在。
號稱千八百年不挪窩的秦廣王如今不曉得跑哪去了,第一殿裏是空的,除去經年累月摞得比人還高的一堆公文折子外,就只有殿內角落裏燃着的一爐冷香。
說不清楚是什麽味道,總之很好聞,有令人靜心凝神的效用。
但來都來了,總得見着人吧?
左右無事可做,謝曲在第一殿裏等了好久,瞌睡打了好幾輪,一直等到範昱順手把這屋裏所有公文折子都分類擺好,又換了新的一爐香,殿主秦廣王才姍姍歸遲。
回來之後,前腳邁進大殿,低頭就見謝曲這會正盤腿坐在地上,沒骨頭似的倚着一條桌子腿打瞌睡,臉色頓時就很不好了。
“謝七!瞧瞧你幹的好事!”秦廣王順手砸了書卷過來,皺眉冷冷罵道:“你在地府人緣倒挺好,大家表面不待見你,可卻都很願意替你隐瞞呢!”
謝曲:“……”
書卷恰好就砸到謝曲腦袋上,把謝曲給砸醒了。
因為睡得迷糊,謝曲一睜眼,就見秦廣王正負手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對他怒目而視。
謝曲揉了揉眼睛,第一反應就是:作為一只鬼,最近我怎麽老做噩夢啊,這正常嗎?
感嘆完打算繼續睡,然後就又挨了一下。
這回是硯臺,兩個巴掌那麽大的硯臺,直奔謝曲鼻梁就砸來了。
雖然睡迷糊了,但危機意識還是在。謝曲閉着眼,情急之下伸手去抓,堪堪把秦廣王砸下來的硯臺給接住了。
接住之後再睜眼,就見那硯臺一角,距離他引以為傲的高鼻梁,已經不到一寸遠了。
範昱就在他身邊站着,腰背一如既往挺得筆直,既沒刻意和秦廣王行禮,也沒什麽出手救他的意思,就杵在那不嫌事大的看熱鬧。
謝曲:“……”
這可真是……
活過來的小傀儡,潑出去的水,這個小昱兒的胳膊肘,已經越來越往外拐了。
半晌,謝曲又郁悶又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低着頭,比平常表現得規矩很多。
畢竟不占理,太放肆了也不太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
而且低頭認個錯又算什麽?只要別挨罰太狠就成。
要是挨罰得太狠,讓他在未來百八十年裏行動都受到限制,他還怎麽去找給範昱治病的法子?
這麽想着,謝曲就琢磨着要将功折罪,把方才記起來的那些事,全都說出來。
“殿下,你先別着急,你先聽我說呀,我去凡間這幾次,其實也不是一點收獲也沒有,我看到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秦廣王出言打斷。
“謝七,你也是受天道旨意,領命留下的鬼仙,怎麽出了事卻不來跟我說,非得自己悶頭研究?我來地府比你早,知道的當然也比你多得多。”
頓一頓,轉頭看了範昱一眼,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謝七,我問你,先前你是不是聽人說,因為範昱是從木傀儡變的人,所以魂體不穩,惡疾難救,讓你想辦法為範昱重做一個新的身軀養魂?”
一句話,就讓謝曲愕然擡起了頭。
不止謝曲把頭擡起來了,範昱也轉過頭來,不再看熱鬧。
“你……你怎麽知道?”謝曲問。
難道有人把他給賣了?
但是不能啊,畢竟旁人只知道他以前隔三岔五就愛往凡間跑,卻不知他是遇到了指點,想去凡間琢磨制作木傀儡的更好方法。
一時間,謝曲愣愣看着面前黑着一張臉的秦廣王,不知該答些什麽。
倒是秦廣王又接着和他解釋了。
“謝七啊謝七,你也不仔細想想,範昱他既已生出了人的三魂七魄,就是真的變成了人,本質上與人又有何不同,又怎麽可能會無故虛弱?旁的不提,就說你後來造出來的謝如賀,我猜你用在那個謝如賀身上的靈力,其實還不如用在範昱身上的多,可你看謝如賀他虛弱麽?嗯?”
“謝如賀他……”
謝曲被問懵了,因為他從沒仔細關注過謝如賀。
如今再一想,謝如賀好像确實不虛弱,甚至還很有修行的天賦,比多數凡人都更厲害些。
但如果不是魂體虛弱,那……
像是即将溺死在水裏的人,忽然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謝曲連被興師問罪也顧不得了,忙上前兩步,很急切地問:“你的意思是說……”
“我是什麽意思,我能有什麽意思,哼。”
許是被謝曲這副關心則亂的不争氣樣子給氣着了,秦廣王重重冷哼了一聲,磨着牙道:“謝七,你猜我剛從何處回來?”
“從何處?”
“從第五殿!”
第五殿。
五殿。
殿。
…
秦廣王罵得中氣十足,謝曲反應好一會,才想起來秦廣王話裏這個所謂的第五殿,就是在十殿中大名鼎鼎,曾被天道降過罰的,閻羅王的地盤。
如果當初沒有第五殿的纰漏,他謝曲如今或許就還在凡間厮混着,開開心心當着他的“謝半仙”。
如果沒有第五殿,他就不會建立酆都,也不會造出範昱。
謝曲攥了攥拳,只覺口舌有些幹燥。
果不其然,秦廣王不等他緩過神來,便又繼續呵斥道:“好啊,好得很,你瞞着我就罷了,竟然連崔钰也幫你瞞我,非得出了事才知道後悔,你們全都好得很啊。”
話畢,擡手一指範昱,眼睛卻仍看向謝曲的方向,目光淩厲如刀。
“範昱根本就沒病,他是被下了咒——裝他屍骨的那個鐵棺不見了,這事你們誰知道?”秦廣王毫不客氣地問道:“謝七,我現在不得不提醒你,你費盡心思研究的那種新型木傀儡,興許根本就不能治範昱的病,而是在給你自己造催命符!”
“說白了,謝七,你原本就是天道安排下來,意圖修補纰漏的一個意外,現如今,有人卻正想騙過天道,讓你無聲無息地從六界中徹底消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