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交易
秦廣王是個表面只有三十歲出頭, 實際早就不知道已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身上蟒袍永遠都穿得沒一絲褶皺。
十殿之中,秦廣王與第五殿的閻羅王最親近, 據說生前便是熟識。當年第五殿出事後,其他八殿全都對第五殿避之唯恐不及,只有秦廣王去看望了。
去了但沒談攏,回來時怒氣沖沖的,還放話說什麽再也不管了。
只可惜話說過了就忘, 之後每隔三五百, 就總要再跑過去一趟。
去一回, 被氣回來一回,如此周而複始,從無例外。
今天是自從第五殿出事以來,秦廣王第三次去那邊看望, 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顯得格外生山|與三夕氣,比前兩次都更生氣,像是和第五殿那邊徹底鬧掰了。
結果就被謝曲這倒黴催的給撞上了。
…
雖然心裏隐有一些不詳之感, 但為了查清楚範昱身上這些毛病到底是怎麽回事,謝曲咬一下牙, 還是開口問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誰在算計我?”
聞言, 秦廣王又是冷哼一聲。
秦廣王從懷裏袖中抖落出一只琉璃小瓶,遞給謝曲, 鄭重地同他道:“我正要和你說這個事情, 你看看這是什麽?”
謝曲有些困惑地接過小瓶, 低頭細看, 發現裏面裝了大半瓶清亮剔透的水,還有……一小捧白色的骨灰沉澱。
“謝七,虧你還總學着凡人那樣,沒事就去祭奠。”秦廣王有點無奈地道:“怎麽連你祭奠的屍骨何時不見了,你都不知道?”
這樣說來,瓶中這一小捧的骨灰,豈不就是……
謝曲訝然噤聲,心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當年他領天道旨意,留在地府做了無常鬼,事後遍尋海底,終于找到困着範昱屍身那鐵棺,并将它打撈出來,正經埋了。
是,後來他确實沒事就總去看看,可是看歸看,他也不會特意把棺材刨出來看啊……
那也太變态了。
琉璃瓶身冰涼,裏面的水,似乎永遠都捂不暖。謝曲皺着眉,把這個小瓶子看了又看,斟酌着輕聲道:“這是……忘川河裏的水?”
秦廣王一點頭,再看了範昱一眼。
“不止,還有三滴天河弱水,以及一點範昱當年被沉棺之處的海水。”秦廣王說,語氣很惱怒,“有人偷了範昱的棺,煉了他的骨,又把他的骨灰浸在這種被下了咒的符水中,令他魂體虛弱,噩夢不斷。”
秦廣王這邊話音剛落,還不等謝曲反應,範昱就先“啊”了一聲,眼裏一瞬就亮了。
“那也就是說,我其實……”範昱喃喃着,一把從謝曲手裏奪過琉璃瓶,想要打開它,卻被秦廣王伸手攔下。
“不能開,開了你就沒了,這種咒很難解,聽我慢慢給你們說。”
一句話,就讓範昱即刻縮回了手。
倒是謝曲。謝曲很快就從“範昱還有救”這個大驚喜中緩過神來,繼而又想到:對方這麽做,難道就只是為了騙他去凡間?
騙他去凡間一次又一次的輪回,讓他歷經所有苦難,再将他的怨氣,盡數偷走?
“……現如今,有人正想騙過天道,讓你無聲無息地從六界中徹底消失呢。”
募的,謝曲想起秦廣王方才說的話,一時只覺渾身冰涼。
…
許久的沉默。
“有人想讓我死?”半晌,謝曲驚疑不定地擡起頭來,自言自語道:“有人想騙過天道,撤下無常這位子?”
但如果只是這樣,倒也不必費這麽大周折,還去挖範昱的棺。
說白了,雖然騙過天道很難,但殺他的方法卻有很多,完全不必放他去凡間,任由他一世又一世的慢慢消磨……
思及此,謝曲轉頭看向範昱,果然見範昱也是滿臉的不解。
“殿下,這不合理。”範昱皺眉道:“換成我是那個施術的人,如果……如果單純就只是為了殺謝曲,我完全可以選擇更快速,變數更少的方法,比如直接在謝曲自己的屍骨上做手腳,而不會騙他到凡間去。”
把人騙去凡間幹什麽?凡間的變數那麽多,萬一出差錯,很容易就前功盡棄了。
譬如說這次的第九世。
在第九世中,因為有謝如賀的橫插一腳,那人不就失敗了?
除非……
除非什麽呢?範昱想不明白了。
但好在秦廣王對他們也沒有隐瞞之意,見他們都已經覺察到不對勁,就順勢開始解釋。
秦廣王問:“謝七,我猜你今天來找我,一定是想告訴我,咱們地府裏有人在養邪祟,是不是?”
謝曲點了點頭,聽秦廣王繼續往下說。
“現在我告訴你,謝七,你猜的沒錯,在咱們這個地府中,的确有人正偷偷地養着邪祟,但他最終的目标,卻不是一個連臉都沒有的黑袍,而是你謝七,是你這個白無常!”
“……”
……什麽?
謝曲震驚地睜大了眼。
“還聽不懂?”一見謝曲是這種反應,秦廣王便知道,這種事情大概已經超出了謝曲的認知,只得繼續耐心對他解釋道:“騙你去凡間歷劫,收集你的怨氣,等到時機成熟後,就把你之前被收走的所有怨氣,再一股腦全送回你身上……”
“怨氣加身的滋味,我想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吧?況且你和範昱還不同,範昱有顆木石之心,平時幾乎不會被怨氣擾亂神志,而你卻沒有,你有的就只是一顆凡心,甚至還有些貪。”
秦廣王把話說到這份上,謝曲瞬間就都懂了。
怨氣加身是什麽滋味,他的确比任何人都懂。
千年前,如果沒有範昱在,他恐怕早就變成了個吃人怪物,神智盡失了。
更何況累積幾世的怨氣,可遠遠比千年前的那點怨氣,還要更多,更龐雜。
因為這是幾乎包含了世間所有苦難的怨氣。
更別提他第三世時,還是個死在沙場上的将軍。
自古以來,戰地就最容易養出煞,他那時好像還是最後一個死的,臨死前,身後數十萬将士親眼看見戰敗的不甘,早就全累在他身上了……
如果是這樣,如果……
如果那幕後黑手其實是想把他變成一只聽話的煞,那确實只有從範昱身上做手腳,才能讓他關心則亂,忽略掉每一世都會慘死的結局,執拗跑到凡間去,一次又一次的往套裏鑽,一不留神就鑽了九次。
至于這九次之後……
謝曲有一瞬間的恍惚,依着從前的經驗,試探着問道:“若我這次沒躲開,那是不是就……”
秦廣王一臉沉重地點頭。
“如果你這次又橫死了,等到第十世,之前所有的怨氣就都會重新回到你身上,真到了那時,你也就不是你了。”秦廣王搖頭嘆息着,“如果沒意外,你在第十世會做出你心心念念,沒有點睛的完美傀儡,而你的魂魄,也會從此被拘束在那個木傀儡中,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煞,供他人驅使。”
……真是好惡毒的法子!
身旁,範昱被吓得晃了晃,下意識湊近些,一把抓住謝曲的手臂。
謝曲自己也有點被吓着了,久久無言。
這,這完全就是大難不死,劫後餘生!
感謝謝如賀,必須得好好感謝他,要不是他陰差陽錯看見那黑袍,又順手揭下陰符,恐怕他謝曲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只兇煞,而且是千年難遇,極難對付的那一種……
不過話又說回來,能自信驅使這樣厲害的一只兇煞,其幕後的主使,又該會是何方神聖?
謝曲感到了一陣實打實的後怕。
倏地,有一個古怪念頭忽然出現在謝曲的腦子裏,令他脫口而出道:“是第五殿……是第五殿那邊做的,對不對?”
話還沒說完,就見秦廣王又點了點頭。
“對……确實就是第五殿做的。”秦廣王沉聲答道,承認得極艱澀,“若非我今天去第五殿,意外發現了這個琉璃瓶,恐怕還要被你們蒙在鼓裏。”
“罷了,我就實話和你們說了吧,第五殿的主人與我是故交,當年他施法讓鬼門關大開,放許多鬼魂回到凡間時,我就曾去勸過他,但他不聽,他就堅持跟我說他沒做錯,錯的是天道,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也不告訴我,直到後來地府裏有了你,天道又對他降下罰來,他才消停了。”
“但……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他就只是表面消停了,實則卻還在暗自籌劃,想要把你這個天道安排下來修補纰漏的人徹底除掉,煉化成他的煞,再重新打開鬼門關。”
“那……”謝曲喉結顫動兩下,止言又欲,一把攥住範昱的手,帶着範昱把琉璃瓶送到秦廣王眼皮子底下,仰一仰下巴。
那意思你不是比我們懂得多麽,你就快說這事該怎麽辦吧,別藏着掖着了,只要你說了,我們一定就去辦。
見謝曲這樣,秦廣王負手踱了兩步,最後一跺腳,像是下了什麽很大的決心一樣,沉聲道:“罷了,罷了,我就最後再管他這一次。”
“謝七,你聽着,範昱這咒我能解,但我現在要和你做個交易。”
頓了頓,再一抖袍袖,“事實上,現如今他把你前八世的怨氣分成了三份,分別藏在下修界的東方,南方和北方,并且各自下了禁制,尤其防着我接近,我為了不讓他重蹈覆轍,只能派你替我去找。”
“只要你能把那些怨氣都找回來,交給我化掉,期間一定瞞着別讓其他人知道——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事成之後,範昱身上的這個咒,由我來替你解。”
作者有話要說:
午安,更新辣!
親親我的大寶貝們=3=
注意了注意了,今天是雙眼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