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紙人

能救, 卻不立刻救,反而還要做交易——這其實已經算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想來還是老話說得好,風水輪流轉, 明明今早還是在威脅程齊來着,現如今,就輪到他自己被另一個更狗的給威脅了。

意圖包庇第五殿,這是多大的罪過?如果日後一個不當心,東窗事發了, 那他們真的就一個也跑不了了, 全都得跟着倒黴。

而且就說秦廣王這個人, 秦廣王平時是什麽性子?那可是地府中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不給走後門,如今竟能為了第五殿,做到這地步, 可見其與第五殿的主人,交情匪淺。

謝曲轉着腕子,徐徐摩挲着縛在他腕子上的魂鎖——這是他用心思考時,下意識就會做出來的動作。

這種蒙蔽天道的事情實在太危險, 要是答應的話,就是徹底上了第五殿的賊船, 待到日後事情洩露, 他們一定會吃不了兜着走。

但要是不答應……不答應也不成啊, 脖子都讓人給卡了。

謝曲擡起頭,見秦廣王是一副篤定的模樣, 就像吃準了他一定會答應, 忽然就有點想笑。

而站在謝曲身邊, 範昱的表情一直都是怔怔的, 像是有些不敢置信秦廣王會這麽做。

畢竟這不符合秦廣王平日一絲不茍的性子。

良久,謝曲斟酌再三,輕聲問道:“怎麽找?”

聞言,秦廣王沒有絲毫猶豫,即刻從袖中抖出一顆穿了紅線,手指肚大小的白玉珠,連帶能暫時幫範昱壓制惡疾的藥一起,伸手遞給謝曲。

“拿着它去下修界,若方圓十裏之內有你的怨氣,它就會亮。”秦廣王直言不諱:“另外藥就只有這麽多,三個月一粒,在沒把所有怨氣收集完全之前,盡量讓他少回地府,即便回來了,也不要呆得太久。”

這就很有意思了,身為黑無常,忽然不能回地府。

謝曲對此感到很奇怪,不由随口問道:“這又是什麽說法?範昱為什麽不能回來?”

“因為我要暫時扣下這個琉璃瓶,直到你們把所有怨氣都交給我。”秦廣王不容置疑地板着臉回答:“想來你們也都很明白,這是一種極陰毒的屍咒,在沒解咒之前,範昱離這個琉璃瓶越近,病就會越重。”

言罷,忽然一把奪過琉璃瓶,連點反應時間都沒給謝曲留下。

謝曲:“……”

行,算你狠。

“但是這樣一來,我和範昱都去了下修界,一時半會又回不來,就沒人處理上修界的煞了。”謝曲冷冰冰地提醒道。

衆所周知,凡間也分上下修界,上修界靈氣濃郁,由各大仙門鎮守,百姓們全都臨“仙”建城,受仙門庇護,将拜入仙門當成是莫大的榮耀。

與上修界相比,下修界的靈氣就稀薄很多,住在這裏的百姓往往不知仙門為何物,而是由朝廷政府統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換句話說,靈氣多的地方怨氣也多,自古以來上修界生出煞來的概率,都遠遠比下修界更大,而他謝曲平日最常去的地方,也是上修界。

言外之意,秦廣王你個老家夥平時那麽重規矩,現在不會為了一個第五殿,連引煞化煞也不想管了吧?

其實謝曲這麽問,原本是想提醒秦廣王,他和範昱都是有自己職責的正經鬼仙,最好不要因為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随意玩忽職守。

哪知道秦廣王只用一句話就把謝曲給怼回去了。

秦廣王問謝曲,“之前我不找你辦事的時候,也沒見你怎麽恪盡職守啊?”

謝曲:“……”

“但是、但是這次範昱也會去啊。”許久,謝曲鐵青着臉,憋了老半天,終于又憋出了這麽一句,“等我倆都走了,地府人手就不夠了。”

“好說。”

聽見謝曲這麽問,秦廣王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異常和藹又不失威嚴地道:“藥就只有十二粒,三年之內,你們必須把這事給我辦成了。”

“區區三年而已,能生出來幾只煞?都攢着等你們回來一塊解決就行了。”

謝曲:“……”絕了。

此時此刻,謝曲真的很想問一句,扒皮剝削這種喪盡天良的行為,是不是他們第一殿從上傳到下的優良傳統。

和秦廣王讨價還價了許久,兩個時辰後,謝曲終于得以從第一殿脫身,而範昱手裏的藥,也從十二粒變成了十六粒。

既然答應了,就得趕緊回去準備,盡快啓程了。

據說能找到怨氣的白玉珠被謝曲仔細系在脖子上,藏在衣服裏面。有了盼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很快便一同回到了範昱的住處,開始為這次下修界之旅做準備。

首先是和崔钰打好招呼。

因為不方便直說這次去下修界的原因,謝曲含混再三,只對崔钰說是自己找到了能幫範昱治病的方法,要帶範昱去凡間住一段時間,等病治好了,也就一塊回來了。

因為範昱的病确實很重,崔钰看在眼裏,對謝曲的說辭并不疑有他。

接下來是制作他們兩個在下修界的附身之物。

三年不是三個時辰,下修界人多,濁氣重,他倆要是直接以魂體狀态在下修界呆上三年,回來時力量就會變弱,身上沾着太多的煙火氣,就不大好進鬼門關了。所以要想在下修界長久的待着,就需要媒介。

譬如一個沒有點睛的小紙人。

而且,除去媒介之外,最麻煩的一點,就是不能在下修界随意使用法術,至少不能頻繁地被凡人們看到他們使用法術,引起恐慌來。

畢竟事情要是鬧大了,驚動了天道,那可就糟糕了。

這麽想着,謝曲在把一切事情都準備妥當了以後,跑去和崔钰要來十張附了靈力的符紙,開始和範昱面對面盤腿坐下來,一起折小紙人兒。

謝曲折範昱将要用到的,範昱折謝曲将要用到的。

無常殿內一燈如豆,白綠的鬼火簌簌跳動着,在矮榻上映出兩道形狀詭異的影子。

因為是要使用很久的小紙人,不能随便折一折就算了,所以兩個人都折的很認真。

認真着認真着,就有點跑偏。

本來兩個人都是按照各自原本的模樣,一本正經在折的,直到謝曲突發奇想,在範昱頭頂的發髻上,添了一朵小花。

就像千年前那樣,摸一下就會晃來晃去,歪着露在發髻外面,乍一看很像是做裝飾用的紅絹花。

範昱一看那小花,表情就有點不對,也不知是忽然想起了什麽。

範昱不想要這朵小紅花,幾次抗争無果之後,決定奮起反擊,提起筆來,在謝紙人的下巴上,點了一顆媒婆痣。

由自己親手調/教出來的小傀儡想造反,那可不行,謝曲一看那媒婆痣,頓時深深覺得自己的威嚴被冒犯了,索性就也提起筆,開始在範紙人的腰腹處,描出更多的小紅花。

竟是一副潑墨紅梅的刺青圖。

待到最後一筆落下,謝曲喜滋滋地把手裏紙人遞給範昱看,滿臉得瑟道,“怎麽樣,我畫的好看吧?”

範昱嘴角一抽,沒搭話。

下一刻,範昱幹脆省略了抗議的步驟,直接提起筆來,開始給謝曲點麻子。

于是就這麽一來二去的,兩人你坑我一道,我坑你一道,範紙人被改得越來越媚氣,謝紙人則被改得越來越醜。

就這麽過了大半個時辰,直到兩個紙人都被改造到極限,雙雙無處落筆。

最後,謝曲勉強忍耐着,把這兩個紙人并排放在一起,神色複雜地盯着它倆看了很久。

只見這兩個之人,一個身材高挑,風情萬種地揚着眉,身穿一件十分騷氣的大紅衣袍,手裏還轉着杆竟繞金絲的煙槍,另一個身材矮小,滿臉麻子,圓滾滾的肚皮幾乎要把衣裳城破,活像個餓死鬼投胎。

謝曲看着看着,腦子裏忽然冒出了一個詞兒,叫美人和野獸。

于是越看神色越複雜,越看神色越複雜。

轉頭再看範昱,發現範昱臉上的表情也很複雜。

範昱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

兩個離大譜的紙人就在面前擺着,謝曲當然知道範昱想說什麽。

想來,範昱估計是被自己親手折出來的紙人給惡心到了。折的時候感觸不大,如今胳膊腿都裝上了,一個紙人就這麽完完整整地站在面前,帶來的視覺刺激實在是太大,範昱有點受不住。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将要和這麽個醜貨呆三年,就更承受不住。

一時間,倆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許久,許久,範昱探尋的目光來來回回落在這兩個紙人上,終于沒忍住,當先一步提出建議。

範昱問:“謝曲,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們或許可以、适當的放過彼此……?”

謝曲其實也被範昱捏出來的那個紙人給惡心的不行了,而且方才為了逗範昱,他給範昱捏的紙人也有點過,乍一眼看過去,就和樓子裏那花魁似的,脂粉氣太重了,已經不是他喜歡的模樣。

所以謝曲毫不猶豫地舉雙手妥協,表示自己再也不會在範昱身上亂添東西了。

上好符紙廢了兩張,達成共識後,兩人各自銷毀掉罪證,埋頭繼續折。

這次兩個人是真老老實實按對方原本樣子折的,既沒有頭頂小花,也沒下巴上的媒婆痣。

只是在折軀幹時,謝曲小心翼翼,試探着和範昱打起商量來。

“小昱兒,你難道不覺得方才那副潑墨紅梅特別美?”謝曲問。

範昱什麽也沒說,回答謝曲的方式,就是又再拎起筆來,打算給謝曲畫幾道擡頭紋。

謝曲:“……”

謝曲:“祖宗,您手下留情,我保證不亂來。”

于是範昱又放下了筆。

“……”

有了第一次的前車之鑒,兩個紙人都折的很順利,只是在為它們穿上衣服時,謝曲折的比範昱稍快一些,最後到底沒忍住手賤,趕在範昱低頭忙活,沒功夫注意到他的空擋,偷偷在自己手裏紙人的左側腰窩處,點了朵紅梅花。

那梅花被畫的極小極隐蔽,只有鹌鹑蛋大,要是沒鏡子,屆時就算範昱自己回頭看,都不一定能看到。

許是因為惡趣味被滿足了,當範昱終于折好了紙人,擡起頭時,入眼就是謝曲那張笑得十分蕩漾的臉。

有過去千百年的經驗作證,只要謝曲這麽笑起來,就準沒好事。

範昱臉色當即就是一變,隐隐感到不對,可是看謝曲手裏那紙人的衣裳腦袋,又都很正常。

因為謝曲笑得實在是太蕩漾了,範昱怔住片刻,忽然想起對方剛剛提起過的那副潑墨紅梅圖,不覺眉頭緊皺,想要扒了紙人的衣裳再檢查一遍。

結果還沒等他動手,就響起了敲門聲。

最終,範昱一手一個小紙人,循聲看向門口,聽崔钰那個老古董站在門前,自覺很體貼地問他和謝曲:“……能進麽?”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感謝營養液,小範表示這個東西很好喝,一瓶澆下去,隔天就發芽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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