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風雨(六) 我就是喜歡木頭樁子怎麽了……
“我平生見過活得最長久的樹精, 妖齡統共三千五百年。”待得小椿幾人走後,老狼妖終于摸出了他的煙鬥,慢條斯理地點上火, 邊眯眼抽,邊朝一旁的康喬閑話道, “到底還是沒能抗住漫長時光的消磨。”
他噴出一口煙,“尤其是經歷大災, 觸發過自保能力的樹妖,會比那些沒出過深山的,更容易走向自我終結。”
康喬在老爺子散漫的濃煙裏問:“為什麽?”
老頭“嗐”了一聲, “重久啊……”
康喬:“我是康喬, 大祭司。”
他充耳不聞, 仍舊好整以暇地繼續道:“狼族是群居獸類, 你或許對此不甚了解。
“萬物生靈一旦修成了人體, 與生俱來地就會向往熱鬧。不曾體會過人間繁華的草木,一旦嘗過了紅塵滋味,再想回歸荒山, 可沒那麽容易……誰也不知道瀕死而生的樹種多久結一顆, 也不知道下一次的瀕死幾時能夠到來。
“守着無望一天天熬日子,這樣的人,越是沉迷過去, 就越是苦痛将來。”
一旁的年輕狼妖若有所思地低斂眼目,似乎仍在琢磨此間深意。
很快, 她的另一個人格占據主導,笑得明朗還不忘譏諷她,“你當然不明白。”
“若有哪日把你也孤身丢在世間,二三十年無人交談, 那時你就懂了。”
老祭司抽着煙鬥自言自語,“偏生喬木只在靈氣充裕,人跡罕至的山間才能開智;又得遭逢瀕死之難才有機會走出深山。”
他吐出一口長輩般的感慨,“樹妖一族,大概生來就注定是場悲局吧。”
康喬看着視線裏的一杆純銅的煙鬥在桌角上輕輕一磕。
“所以啊,尋常人若是在外面碰見一只樹精,那多半就是瀕死災劫後,在滿世界找法子救命的樹。沒有例外的。”
……
高山上的灰狼族,夜晚比小椿想象中要安靜。
北風鑽過洞與洞之間的夾道,冰雪築就的房舍透出微光,再借霜雪一映,亮得猶如天上宮闕。
回去的途中氣氛沉默。
嬴舟的內心一直在天人交戰。
他先是無聲的計劃着要如何去尋找行蹤不定的浮玉山,既然回了狼族,就不必再如之前那樣懶懶散散地趕路了。
可以借小姨的傳送術,或是借一兩頭坐騎,至于情報和路線,自己大約得跑一趟黑市,錢倒不是問題,從小到大,也存下了不少……
他覺得時間緊迫,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恨不能明日就出發,當下就啓程。
混亂繁雜地想了一大堆,而後才意識到小椿沒有說話。
嬴舟悄悄一個“咯噔”。
心道:我是不是應該安慰她?
可他想不出要怎麽開口。
——沒關系,有我在,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
琢磨片刻,又在腦海裏瘋狂否定。
不行不行,總做這般不負責的保證。先前也說狼族犬族有辦法治好她,結果事實卻是大祭司根本束手無策。
再說同樣的話,人家會怎麽想?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盡全力的。
想了想,又搖頭。
不好,還是不好,太沒底氣,像是他認定沒救了,不過盡個本分出點力一樣。
啊……究竟要怎麽說,要怎麽說……
嬴舟腦後的碎發正暴躁地炸起,堪堪啓唇的瞬間:“我……”
一旁的小椿好似驟然六神歸位,冷不丁地出聲誇張地嘆道:“啊——”
她回過眼來沖着他笑,“想不到當只樹精這麽麻煩。”
“難怪天底下的同族那麽少,走到哪兒都被人當奇景似的圍觀。”
小椿矮他近乎一個頭。
嬴舟垂着眼睑時,那側臉的輪廓和長睫下細碎的瞳眸剛好能清晰的映入目中,她臉上挂着笑,神情卻很飄忽,笑意沒有滲進眼底,是十分虛無地浮在表面上。
“唉,之前還說要去北海之濱走一走,現在看來應該也是去不了了。”
小椿擡眸瞄了他一眼,而後目光又飛快地挪向別處,快樂地打着哈哈,“不過不要緊嘛。以後有機會,你可以去替我打一壺海水來,我聽白玉京講,海水是藍色的……”
“能看!”
他忽地打斷,語氣甚是固執,“怎麽不能看,現在就可以!”
嬴舟一把拉住她,作勢要往山下走,“今晚出發,一天一夜,明日傍晚便能抵達,我跑快一點,也許下午就到了。”
他話音很急,不住地給她找補,“要麽,我們去找小姨幫忙,雖然她的傳送術一次僅能對一人使用……但也沒關系,你先去,我腳程快,明天等我來接你。”
在這一番言語裏行了差不多百丈遠的距離,嬴舟才發覺小椿隐約遲疑的腳步。
他無措地緩緩放慢了速度,茫然而張皇地轉頭。
她正立于陡坡的三級臺階上,目光平靜且淡然地輕投在一個偏低的位置,卻談不上是悲傷抑或歡喜。
那是嬴舟頭一次在小椿的眉眼間看到這樣的神色,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的表情。
很奇怪,她分明毫無悲戚之色,更不曾掉一滴眼淚。
可他就是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難過。
仿若無邊無際的鬼手,自身下自腳邊,張牙舞爪地纏上四肢軀殼。
過了好一會兒,小椿才極輕地牽動嘴角,淺淡地朝他一笑,說了句“謝謝”。
“其實……其實我也沒有那麽想去看海的。”
嬴舟雙眼一瞬不瞬地釘在她臉上。
看她不着痕跡地說道:“當日借樹種重生時,我對今天的結果,就已經有所預感了。”
“想來也是,萬事萬物都只有一條命,哪能讓我這麽容易死而複生……”
小椿言至于此,抿唇深吸了口氣,感恩地輕輕點頭,“所以我求着你帶我離開白於山時,便在心頭對天起誓——”
“若能見一見山外的世界,死也甘願。我是有抱着一去不回的決心的,如今……”
她頓了下,故作輕松說,“如今能夠見過那麽多的人和事,我挺知足了,真的。”
小椿忽然仰了仰頭,莫名地眨了好幾下眼睛,才又收回來沖他釋懷地一笑,“先前說什麽想當你的跟班,想留在外面的話……只是一時起的貪念。”
她一颔首自嘲地撓撓耳根,“唉,大概老天爺也瞧不起我的貪心吧。”
嬴舟被她連着流露的幾次笑容激得咽喉莫名哽痛,他正正經經地回過身來,鄭重道:“你可以貪心的。”
他認真的重複,“可以貪心。”
他走上幾步臺階,站在與之持平的位置,修長的十指輕捧住她的頭,專注地看了許久,而後放才在自己胸懷心口的地方。
“不管怎麽樣,先活下去。”
嬴舟用力咬牙,眼神堅定地說道:“你只要負責活下去便好,別的我來想辦法。”
他一個唾沫一個釘的承諾,那一刻也終于發現了作為妖,擁有漫長壽命的好處。
小椿去不了的地方,他可以替她去,找不到的東西,他可以幫她找。
滄海桑田,他能拿出足足一千多年的壽數去消耗,去揮霍,去觸碰渺茫的天道、無常的命運。
約莫是察覺她的無動于衷,嬴舟突然固執地擡起小椿的兩條胳膊,繞到他後頸去,一定也要她給予回應似的攬着自己。
常年飛霜雪的北號山蕭索蒼涼。
小椿在少年的肩側露出一雙明澈如春水的眼睛,她深深呼吸,嗅到滿腔北風的味道,又幹淨又冷凝。
因為族中男子居多,女眷的住處便自然而然安排在了稍偏一些的地方。
嬴舟送她到門外便離開了。
小椿卻沒有立刻進去,她在微雪輕揚的夜裏獨自待了一陣,細碎的雪花于漆黑的天幕下星辰般飛卷閃爍。
就有一枚枯葉讪讪地來到身邊,她攤開掌心,葉子便順理成章地落了上去。
是白桦的葉片,天寒地凍的高山裏除了松、杉以外,數它最多。
落葉枯黃而泛着微微的金色,在小椿的注視下隐約變成了銀杏的模樣。
她合攏五指,望向星空,忽而茫茫地想着。
或許這個世間,唯有自己才明白那位前輩最終作此抉擇時的心情吧。
她似是而非地抿起唇來,思緒漫無邊際地蔓延。
尋常妖族一千五百歲就算是高壽了,而三千多年于她而言還只堪堪成年。
樹精的一生長得仿佛瞧不見盡頭。
“我能比你撐得更久些嗎?”
小椿垂眸自語般地詢問手裏的枯葉。
說完又笑起來,回答自己,“誰知道呢。”
嬴舟滿腦子裝着事情,憂思重重地折返回去,剛行至山洞前,大老遠就發現一個黑影半靠在他房間外。
正奇怪,等走得近了對方也跟着慢條斯理地直起身,悠悠步出陰暗之處,一張剛毅如刀削斧刻的面容照在月光下,來的居然是重久。
“唷。”他不鹹不淡地打聲招呼,“等你很久了。”
作為表兄弟,重久平日裏很少造訪,對他的态度向來嗤之以鼻,所以嬴舟不得不感到意外。
“屋裏坐坐?”
雖是如此,禮節上的東西倒也不能少。
重久難得不嫌棄,竟當真抱着雙臂大步流星地進去了。
廳中的燈燭被嬴舟随手點亮,他也懶得給他煮茶,就着一壺涼白水往杯中一倒,便倉促地端上桌待客。
前者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瞥,信口問:“才送完小椿姑娘回來?”
嬴舟嗯了一聲。
他貌似也懶得拐彎抹角,微不可聞地短促嘆了嘆,“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你是不是喜歡她啊?”
靜夜中,呼嘯的寒風分明在室外大肆張揚,而重久竟覺得自己聽到了他呼吸一窒的動靜。
嬴舟端杯子的手僵在半途,不上不下地懸在桌邊,一時并未承認,也并未否認。
二表哥看他這反應,就知道不必再追問下去。
他發愁地一搖頭,嗓音平平:“趁現在還早,你別再喜歡她了。”
嬴舟視線打了過來,随之眉峰微凝,滿眼挂着莫名其妙,像是不太清楚面前這個人大晚上無故蹲他家門,又無故同自己說一堆不知所雲的話究竟意欲何為。
他手臂總算是動了,帶着點引而不發的愠意把杯子砸回桌面。
“你是不是有病?”
重久難得沒同他吵嘴,反而有些不知從何說起地無奈,“嬴舟,你不明白。”
“小椿姑娘是只樹精,樹精沒有情根的!你懂嗎?他們生來‘七情六欲’裏就缺少一情,是永遠不會回應你的,你喜歡了也白喜歡!”
嬴舟先前只當他是胡說八道,聽到此處心緒不自覺地一觸,繼而又似笑非笑地譏诮道:“你又知道了?”
重久按捺下脾性,正色說:“你對她怎麽樣,旁人會看不出來麽?你都快把‘喜歡她’三個字寫在腦門兒上了,為什麽所有人心知肚明,就她态度含糊不清,你沒想過原因嗎?”
他遲疑了半瞬,便篤定地回答:“那是……因為我還沒有告訴過她。”
二表哥翻了個無言以對的白眼,言語近乎尖銳,“沒用的。”
“草木之所以難以成妖,很大緣故正是由于他們在情之一字上淡薄冷漠。飛禽走獸還分雌雄公母呢,你見過幾個分出男女的花草樹木了嗎?更別說小椿這種還能開花結果子的,他們連繁衍生息都能靠自個兒解決,哪裏需要情愛。”
他越說越認為離譜,“更何況……更何況她是棵樹啊!你怎麽喜歡木頭樁子……”
話音剛落,嬴舟猛地擡眸打斷,“我就是喜歡木頭樁子怎麽了?”
重久:“……”
他語氣很急,好似急于反駁着什麽。
“再說、再說小椿……小椿和他們不一樣!”
對,他在心中肯定了自己一遍。
不一樣。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番結論,腦海裏無數的畫面瞬間争先恐後地閃過去。
比如白石河鎮的洞穴,比如一同翻越的山川河流,比如開封城那幾道讓他咬出的傷口。
——“那換作別人肯定會躲開啊,可他不是附在你身上了嗎?”
——“他們都不在乎你的死活,我總不能也不在乎啊。”
——“或者你認我當跟班,你罩我吧……”
嬴舟在耳畔紛繁雜亂的話音中堅定起來,“她或許有幾分遲鈍,但對我和對旁人是有區別的,是她自己未意識到而已。”
“哦?”重久把腿一翹,好整以暇地問,“哪裏不一樣?”
他猶豫了片晌,興許是感覺窘迫,神色躲閃着左右打轉,不自在地辯解,“她……她會讓我抱。”
“也會任由我牽手。她不反感我親近她,從來對我都……很遷就。”
二表哥了然地點頭:“讓你抱是吧?牽手是吧?”
他驀地起身,一把拎住嬴舟的衣襟,“跟我過來。”
“——幹什麽?!”
重久的腿雖不及犬族修長,但爬坡上坎速度也不慢,三拐五拐便到了小椿的客房外。
彼時她恰好在門邊,吃着另一個康喬送來的灰狼族特産——烤羊串兒。
康喬:“這調料可是族裏的獨門秘方,你在別處萬萬吃不到如此地道的羊肉了。”
重久跨着大步,還沒走近便招呼道:“小椿姑娘。”
她舉着兩手的竹簽子,嘴巴尚在忙碌:“哦……‘愛表格’。”
此人把嬴舟一丢,簡單粗暴地問:“小椿姑娘,能讓我抱一下嗎?”
康喬:“?”
後者剛吞下一嘴的肉,雖然覺得此番請求詭異得堪稱奇怪,但連着數月相處,她對重久倒是沒太大意見,當即大方道:“好,行啊。”
對方也不客氣,兩臂一張,幹幹脆脆地抱了她一個滿懷。
抱完了還順手捏了把臉全當附贈的禮品,末了,方端起一副長輩的姿态冷眼回望嬴舟,挑着眉,拿表情示意——
怎麽樣?
嬴舟:“……”
不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