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嬴舟(一) 就這麽放棄,我不甘心

小雪下到後半夜就停了, 灰狼族的崗哨兩個時辰一換班,以短促的狼嚎為號。

嬴舟躺在床上,彼時, 窗外響過第三聲曠遠的低鳴。

他睡不着,全然無法入眠, 或許也有多年未歸家的原因在裏頭,從左輾轉至右, 一整夜都是清醒的。

而人越清醒,思緒就越發收不住勢,狂風驟雨似的席卷了整片識海。

——“樹精生來‘七情六欲’裏就缺少一情, 是永遠不會回應你的, 你喜歡了也白喜歡!”

重久昨日的話像是一場業障, 糾纏不休地萦繞在他耳畔。

聽到最後簡直煩不勝煩, 嬴舟索性撈起被衾蒙頭堵住臉側, 企圖清空一切胡思亂想。偏偏這具身體就是不肯輕易放過他,雙目一閉,眼前滿是二表哥那副小人得志的臉, 成倍成倍地排成隊晃悠, 笑得堪稱魔性。

賤/人!

他咬牙切齒地攥着被褥。

然而掙紮許久,無論如何沉不下心來,最終嬴舟只得緩緩睜開眼。

他松開牙口, 盯着黑沉沉的牆,目光先是疲沓, 随後便顯得憂心忡忡。

真的會有人,一點感情也沒有嗎?

高山上的日光比別處的更為強烈,再借由四面八方的冰雪一映,亮得近乎刺目。

大白的晨曦灑進屋中, 将案桌上新鮮的幾個“重久三日內必死”照得分外深刻清晰。

嬴舟恐怕只眯了一個時辰,便被來者急躁且不客氣的敲門聲吵醒。

他抓着一腦袋的亂發下床開門,迎面就和重久的臉撞了個正着。

啧……

為什麽這個人總是陰魂不散!

“你怎麽還在睡,都什麽時辰了!”

對方分明比他還不耐煩,“快把衣服穿好,趕緊出來。”

嬴舟皺眉揮開重久的手,态度不善,“作甚麽?我眼下要忙去浮玉山的事,沒功夫搭理你們那些規矩。”

“去什麽浮玉山。”

二表哥匪夷所思地一打量,看見他這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忍不住龇牙嫌道,“你到底是真忘了還是假忘了?虧得在犬族住了這麽多年。”

狼妖擡手摁在門板上,挑着眉解釋:“細犬家供着的聖物之一,不就是‘不老泉’嗎?你還上哪兒找去?”

少年微微瞪大眼目,一束晨光恰好閃過,擲地有聲地在其中燃起小簇火花。

對,犬族的聖物……有不老泉。

相傳細犬的第一代首領是個極會經營的生意人,傾盡半生行走于三界之間,臨終時将攢下的珍寶傳于後人。

其中便有一眼永不幹涸的井泉。

幼年時母親倒也同他提及過,嬴舟滿腦子都是“浮玉山”,險些給忘了,浮玉山的水就叫做不老泉。

他整個人的精氣神頃刻間鮮活了起來。

炎山離此地只短短小半日的路程,不必擔憂長途跋涉的時日消磨,也不必擔心仙山行蹤難覓,甚至……甚至還有足夠充裕的時間。

如此一來,小椿就有救了!

嬴舟的心情松活大半,連困意也跟着一掃而空,三兩下穿戴整齊,随着重久往外走,語氣裏充斥着迫不及待:

“那我們現在如何打算?今天出發嗎?”

“算算咱們也有一整年沒去隔壁山頭拜會了,老爺子的意思,索性将兩件事合在一塊兒辦,怎麽說小椿姑娘也是狼族的客人……”

言至于此,他忽然一頓,意有所指地擡了擡下巴,問道:“昨夜同你講的話,聽進去了嗎?你怎麽想的?”

嬴舟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停。

後者見狀,也一并駐足而立,兄弟二人默契地不發一語。

看得出來,他不願回答是心頭對此仍有排斥。

重久亦不強求着追問。

正兩廂沉默之際,前方山門處不遠,往這邊而行小椿避在路旁,給一個受傷的年輕狼妖讓道。

灰狼族的衛隊每日會從小輩裏安排身強體健的妖外出尋山,偶爾與前來挑釁的精怪們打上一仗,鬥得頭破血流是常有的事。

狼妖給同伴架着胳膊,足下一瘸一拐,那模樣約莫是傷到了腿腳。

小椿探頭瞧了片刻,攏着嘴出聲叫住他倆。

她向來愛管閑事,又因身負着樹精舉世無雙的治愈之力,對傷情與病患總是忍不住手癢。

草木靈氣彙聚而成的水珠輕柔地流入狼妖裸/露在外的皮肉傷,輕而易舉地接好了筋骨,續上了血脈。

那人深感詫異地活動自己的手腕,接着還原地跳了兩跳,實在是大為震撼。

“這也太奇特了……我還從未在這樣短的時間內痊愈過,真是、真是一點痕跡都瞧不見!”

一席話言罷,才意識到舉止有幾分無禮,小狼妖連忙不好意思地沖她道謝。

“嗐,客氣什麽,舉手之勞。”小椿不以為意地豪放一揮。

“恕我唐突。”他試探性地開口,“敢問閣下莫非便是……那位來狼族做客的樹妖,小椿姑娘嗎?”

她坦蕩蕩點頭:“是啊。”

後者一聽她承認,當下興奮不已:

“早聞樹精千年難得一遇,想不到竟是真的!哇……這就是世間失傳已久的治療術嗎?果然十分玄妙……”

青年自言自語半晌,發現自己過于放肆,趕緊收斂語氣神情,“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我叫沉安,去年剛修成的人形,對妖界還不太熟悉。”

……

那一處的兩人猶在興致勃勃地交談,重久抱着懷,唇邊叼起一葉青枝,貌似見怪不怪地朝嬴舟道:

“你看——”

“我說什麽來着?”

“她既會救你,也一樣會救旁人。只要相處的時日足夠久,誰都能與她親近。”

“你在她眼中與別的甲乙丙丁沒什麽不同,說得再密切些,也僅是朋友。”

嬴舟聽見這席話時,眼底顯而易見地沉了沉。

他臉色并不好看,嘴唇微微輕啓,隐約是想說什麽,但猶豫再三,終究一言未語。

重久往斜裏瞥了一瞥,慢條斯理地趁熱打鐵,“所幸你們認識的時日還不算長,及時止損吧嬴舟。”

“你雖只有一半狼族的血脈,可骨子裏還留着灰狼此生只認一人的本性。一旦定了是她,往後很難再移情別戀了。”

他極少如此正經且不帶情緒地與嬴舟說話,幾乎算得上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小姑媽的前車之鑒還在那兒的,你可別步上她的後塵。”

從始至終,嬴舟都不曾回應。

在重久的角度看過去,少年的長發剛好遮住他的一部分側臉以及眉目裏流露出的神情。

記憶中,這個表弟似乎總是如此。

他打小不愛說話。

無論是狼族還是犬族,那份天性裏的活潑他一點也未能繼承下來。

聽人言語時,頭常常是低着的,眼睫微垂,連其中是什麽神色都很難看清,一直以來他的性格或多或少沾着幾分陰郁。

所以重久扪心自問,他是不大喜歡嬴舟的。

也就是在這時,少年一貫壓低的頭緩慢且堅毅地擡了起來。

有那麽一瞬,他整個人的氣質無端一凜,在舉目看向重久時,那雙眼睛裏是有光的。

“我還是不信。”

他靜靜道,“哪怕你說的是真的,我一樣要試試。”

“就這麽放棄,我不甘心。”

他不甘心。

從小到大,他能争取到的東西已經少之又少,喜歡的兵刃,想學的術法,今後的打算。

家業、錢權……什麽都沾不到邊。

至少這一次。

“她如果真的不喜歡,我也要讓她喜歡。”

說不上為什麽,嬴舟只是本能的覺得。

如果聽憑重久的三言兩語便放下了念頭,他一定會後悔。

一定會,後悔。

兩人隔着半步距離對視。

如此之近的觀察下,重久才發現自己這不争氣的表弟似乎也沒有比他矮多少,四目相望,兩對如出一轍的狼眼裏,竟透出些許勢均力敵的意味。

這難得一見的反骨,倒令重久萌生出一點另眼相看來。

“行啊。”

他點頭,“那你就去試試。”

嬴舟冷眼而視,後槽牙帶着挑釁的固執之氣輕輕地磨了磨。

他的兇相分毫不做掩飾地挂在臉上,滿頭青絲堪堪炸開,冷不防卻被身後的一個嗓音打斷。

“嬴舟!”

少年的背脊肉眼可見地僵硬在此,待他轉過來,瞳眸中竟看不出一絲戾氣,清澈地近乎無害。

重久在邊上瞧得直咋舌,嘀咕道:“臭小子。”

“還挺會兩面三刀啊。”

小椿踩着一地的積雪,邊招手邊小跑,嘴裏呼出一團團的白氣,精神抖擻地跑到他跟前。

“我正要去尋你吃早飯,好餓。你吃過了嗎?”

他分外老實地搖頭:“還沒。”

“那剛好。诶對了對了——”小椿神采飛揚地給他介紹,“這位是沉安,我方才新結識的小夥伴,還是個孩子呢。大家不如結伴同去吧,熱鬧!”

一臉憨厚相的小狼妖抓着後腦勺羞赧地向嬴舟問好。

但見後者先和善地朝小椿道:“哦,這樣啊。”

繼而擡起頭,陰測測地剜了對方一眼,飛刀子似的在此人身上冷冷地淩遲。

沉安:“……”

他好像聽見嬴舟少爺沖自己“啧”了一聲。

他沒聽錯吧?

那真是宛如殺父奪妻之恨般的“啧”了聲。

不僅如此,他至今的眼神都極為兇險,還一眨不眨地釘在自己身上。

才凝成實體的灰狼畢竟是頭小妖,對于嬴舟的威壓不得不忌憚,他小心翼翼地打了個寒噤,在心中瑟瑟發抖地懷疑自我。

他是哪裏得罪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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