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嬴舟(二) 她剛剛那一定是在關心他!……
“我們一會兒是要去犬族讨那個泉水嗎?”
小椿在旁看着重久指揮來來往往的狼妖搬運物件, 語氣懷疑,“聖物不是一族撐場面的重要寶器麽?他們真的肯輕易拿出手嘛……”
“那是自然!”
二表哥成竹在胸地一抹鼻尖,“狼犬兩家怎麽說也是盟族關系, 這點面子不會不給的。”
話雖如此……
“大将軍!”
底下一個年輕狼妖上前複命,“東西已備好, 随時可以出發。”
小椿目光挪到他身後,但見五駕鹿蜀車堆滿了錦盒箱籠, 跟着又有三駕黑漆駁車拉着成堆的山貨,上有諸如人參、靈芝、虎皮狐皮一類的土特産,滿滿地洋溢着鄉下人進城的樸實無華。
“需要帶這麽多的……見面禮嗎?”
“嗐。”
重久不以為意地解釋, “拜山頭嘛, 登門造訪, 總不能空着手啊, 是吧?咱們灰狼族也是有頭有臉有身份的, 免得叫人看輕了去。”
問題是……
小椿掃過那一大群筋肉虬結,面容硬朗,手持大刀的随行之人, 正值壯年的狼妖們氣勢洶洶地挺胸擡頭, 單薄的衣衫下腹肌結實分明。
你們可一點也不像是去拜訪的啊!
走在路上時,她已經開始為自己的興師動衆愧疚不已。
“跟你沒關系,不用放在心上。”嬴舟開導說, “他們兩家較真而已,年年如此, 就算沒有你,找個由頭也遲早要上門挑釁一番。”
“唔……”小椿應得很艱難,畢竟看見整整一車隊的錢財,感覺十分令人破費。
畢竟自己窮得叮當響, 似乎無以回報。
“有什麽可回報的。”他理所當然,“占一回有錢人的便宜不好麽?就當是替我占了。”
犬類雖然也好客熱情,但嬴舟深知,狼族能幫她幫到這地步,肯定不是看的他的面子。若泉水不在犬族,到大祭司那兒也就為止了。
能拉出一車隊的人跟随,多半是去找茬,不過借小椿的光而已。
既然如此,這筆錢不花白不花。
反正他是心安理得。
高山上的日頭有種狠烈的味道,不熱,卻曬人。
小椿擡着手臂,用袖擺陰影給花盆裏的樹苗遮涼。
嬴舟在一旁惆悵且低落地盯着她看。
自從同重久發完狠話後,他便一直思索,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打破他們之間那層模模糊糊的壁壘呢。
不能去直說,直說等于是在逼問了,最好是能讓她自己無意中發覺……
說起來——
嬴舟一頓,修長的腿難得只邁了半截步子,他隐約想到久遠之前,在開封溫家屋頂的某個晚上。
清輝照着永遠長不大的樹苗,瓦片滲着密密的露珠。
對了。
嬴舟:“小椿?”
“诶。”後者仰起頭,“怎麽啦?”
他猶豫半晌,問得刻意又試探,“那天……我說叫你去問重久的事,你去問了嗎?”
“那天?”她迷惑地擡高視線,“哪天?”
“就,我在溫家獸化後的第二日夜裏,咱們一塊兒曬樹苗那次……你還說風大沒什麽月光。”
小椿托着下巴沉吟,嬴舟的表情便帶了幾分期盼地,悄悄窺着她的反應。
縱然沒去問,哪怕借此機會提醒她也好,等知道了其中深意,說不定會有什麽觸動……不,常人聽到了那個原因,都會有觸動的吧。
他正如是想着,只見小椿秀眉輕擰着滿面狐疑。
“有這麽一天嗎……”
“我們居然一起曬過樹苗!”她甚是驚訝地捧起臉,“什麽時候?”
嬴舟:“……”
她竟還忘了!
這麽重要的事情!
偏對方不僅不記得,倒是揪着他好奇地反問,“是什麽是什麽,你要我去問二表哥的事?”
“要麽你再說一次,我這就去問他。”
嬴舟額上青筋跳動着:“沒有!什麽也沒有。”
他去一頭撞死算了。
跨過泚水河,對岸便是犬族的地界,大炎山。
和北號山不同,炎山的高度略矮,更似一方丘陵,遍野生着四季常青的草木,有鳥雀啾啼,不必冬眠的紅鹿與松鼠滿山跑,半點瞧不出臘月隆冬的清冷之态,與灰狼族簡直天淵之別。
他們這一行浩浩蕩蕩地踏入了細犬的地盤,不多時,小椿就覺察到周遭的叢林中射出無數視線,帶着打量與威脅審視衆人。
“站住。”
臨到山腰,眼前一座金碧輝煌的牌樓拔地而起,上寫“炎陽真火城”五個篆字,四名犬族的守衛攔住了去路,不近人情地例行公事。
“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啊?你們裝什麽公事公辦,我是第一次來了嗎?問的這叫什麽廢話。”
重久開口就沒什麽好态度,上前一步與之叉腰而視。
那衛兵雖是女子,如此對峙,在身高上竟也毫不遜色。
“我等乃犬族守衛,奉命駐守山門,絕不放過一個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叫誰呢?誰可疑了?”他不滿道,“讓青木香出來,爺沒空和你浪費時間。”
雙方這邊剛打響了唇槍舌戰,小椿擡起眼,只見山林之後漸次有人影出現。大約皆是城中的犬族,一一望去,無一不是腿長腳長,腰肢纖細,身姿又高又苗條,乍然一看像林立的人形竹竿。
而且……
為什麽全是姑娘!
嬴舟無奈地輕咳一聲,“不、不知道為何,犬族這一輩裏誕下的又多是女子,故而巡守等事由,大多由堂姐統領的衛隊擔任。”
小椿:“……”
你們兩家結親好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此時的山門争吵已然到了如火如荼的境地,兩方人馬陸續加入戰局。
犬族占據地勢的優勢,居高臨下地指責:“你們什麽态度!區區外人,也敢跑來炎山撒野!”
重久理直氣壯地端起身份:“外人?論輩分,你還該叫我一聲二表少爺。野狗就是野狗,真是半分不懂禮數!”
那邊的群犬們情緒激憤:“你說什麽?!”
小椿的手被輕輕拉了一下,嬴舟拽着她迅速閃至旁邊不遠的一簇蒿草間,裏頭有塊方石,他扶她站上去。
“這邊來瞧。”
後者面不改色道,“角度會更好。”
小椿:“……你好熟練。”
給惹惱的細犬族顯然出離憤怒,開始口不擇言:“若非你們狼妖不知羞恥,勾引我們前代犬王首領,我們犬王就不會耽于兒女情長,更不會誕下野種,不會遭到全族上下和長老的反對,也不會終日與至親好友口角不和,便不至于盈月當日負氣迎戰,倉促點兵,匆忙出征,最終陣亡于少陽山,一切罪惡的源頭皆是你們狼妖之禍!……”
“哈?”重久一副圍觀狗屎的表情,“你在講什麽屁話?你怎麽不從盤古開天地時開始追究?”
威武雄壯的狼妖們在旁幫腔:“依我看,還不是你們前犬王居心不良!”
“自己三妻四妾也罷了,知道我們狼族對情專一,便花言巧語拐走我們六小姐!”
“對!”群狼立時贊同,“是你們犬族別有用心。”
對面的細犬不甘示弱:“你們灰狼恬不知恥才對!”
“你們犬族自己技不如人,死了活該!”
“你們灰狼才是自不量力,哪回沒找我們擦屁股?”
“你們犬族無能!”
“你們灰狼廢物!”
……
小椿在這個極佳的觀看之地,欣賞完了兩族一年一度的口水戰。
若非得給予一個評價,必然是“嘆為觀止”。
“這就是貴族口中的‘盟族關系’嗎……當真是一團和氣,情同手足。”
嬴舟神色不為所動,“因為如今‘休戰’了。明面的交鋒不可有,所以私底下偶爾會這樣罵上幾場解解氣,反正打是不能打的,索性逞個口舌之快。”
青木香大概是在半個時辰後姍姍趕來,她看上去見怪不怪,頗有等他們吵夠了才現身收場的嫌疑。
“大長老和首領今日不在,有什麽與我交代便是。”
山貨與成堆的箱籠在車轱辘咯吱聲下滾進了犬族盤踞的“炎陽真火城”。
罵歸罵,一邊禮照送,另一邊貨照收。盡管互相都在內心裏問候對方的祖宗,卻也絲毫不影響這份表面上的和諧。
小椿走在他二人背後,雙目在四周逡巡,半晌收不住眼光。
細犬所在的炎山……也,太華貴了!
許是由于地形開闊,僅城郭就比灰狼族大上一倍。
房舍商鋪全數依照人族的規格建制,街道筆直寬敞,建築挺拔高聳,不僅如此,琉璃瓦和漢白玉不要錢似的四處鑲嵌。
富貴逼人四個大字幾乎快晃瞎了她的眼。
有錢。
真有錢!
明明只隔了一條河,狼犬兩族這壓根是鄉村與城鎮的差異,還得是一國都城才有的規制!
嬴舟瞥見她雙目發亮,噙上幾許笑輕聲道,“細犬親近人族,凡事喜歡向人族靠攏,譬如買賣營生,城中布局,所以瞧着會比灰狼闊綽一點。”
小椿感慨:“這不只闊綽了一點,簡直是闊綽了很多!”
她看着滿城高低錯落的亭臺樓閣,“你們外面的妖都有自己的地盤,真叫人羨慕。”
“你也有啊。”他說,“白於山。整座山都是你的,按人族的說法,你就是山大王。”
“……”
作為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山大王,小椿深感慚愧。
或許她也能學習一二,等回去了,把整座山打造成鄉野小集的味道……不過無人居住,入夜之後隐約會有點瘆人。
細犬族的人口明顯比狼族興旺,雖說年輕一輩的姑娘居多,但進了城,仍有不少中年歲數的男子,倒不至于那麽離譜。
她正邊走邊張望邊贊嘆,車隊經過鬧市,忽有一陣竊竊私語傳入耳中。
“怎麽是他?”
街角的兩只犬妖隐晦地掩嘴。
“還跟着隔壁山的人回來。他這叫什麽意思?”
“能是什麽意思,示威嘛。現在有人罩着,走路都趾高氣昂的。”
小椿眼底裏流轉着的新奇驀然凝滞,她下意識側頭的時候,那聲音斬釘截鐵。
“牆頭草——果然是個叛徒……”
盡管言語模糊,這些話裏的“他”指代何人,她一聽就明白。
再将視線轉向另一側,只見那處的巷口也有幾人面容不愉地皺着眉交談。
小椿收回目光時才恍惚意識到,無論是山門前的争執還是進城後兩族的流言蜚語,話裏話外皆是針對嬴舟去的。
在灰狼和細犬族之間,他一直充當的是個拿起來能做矛,放下去能當盾的人物。
所有人都只想着去争個輸贏。
卻沒人多出一份心思,來問問他這個失去雙親的人難過不難過。
從頭到尾,明明他才是最無辜的一個。
思及如此,小椿再瞥向身後嘴碎的一幹妖怪時,瞳孔中毫不掩飾地透出一股警告之意。
來自大妖的威懾讓兩側的犬族雖不明所以,卻也本能地閉了嘴,各自讪讪且茫然地僵在原地。
她見狀,總算心滿意足地轉回頭來,剛在心裏輕哼一聲,餘光就瞄到旁邊的嬴舟正神色瑩亮地盯着自己。
他那眼神幾乎閃得快晃到她,眼角眉梢都流露着欣喜若狂。
她在關心他。
她剛剛那一定是在關心他!
小椿:“……”
不管怎樣,你先把視線收一收,好灼眼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