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聽說你觊觎我太太
葉斂長久失語, 腦海裏像是過電影一般,他們重逢後的每一個畫面都争相恐後地闖入他的腦中。
她害怕異性的碰觸。
她對感情的不信任。
她不喜歡聽人告白。
她對人總是慢熱且客氣。
最後所有的念頭、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葉斂頭一次遇到她時,那個凄涼安靜的夜晚, 他透過廚房的窗戶, 看到路燈下縮成一團的小女孩在嗚咽哭泣。
那一年是她父母離婚、母親自殺後,她被外祖父母接走撫養的那一年。
劉茴玉的思緒也一下回到了十年前。
“那件事我至今都忘不掉, 以至于, 在送孟年畢業以後, 我就離開了那所小學。”
不僅對孟年,對劉茴玉來說, 也是一個難以擺脫的噩夢。
“……”
“本來起初我也沒有過多關注孟年, 她只是我衆多學生中的一個。我開始注意她,是因為我老公的提醒。”
“因為孟年的家長經常最晚來接她放學, 我作為班主任, 一定是要等到順利把最後一名學生送到家長手裏,我才能安心下班的。那天我如常把孟年交到她媽媽手裏, 一擡頭就看到我老公。”
年輕的男人一身制服, 手裏夾着煙,背靠着車,目光犀利,一直看着來接孟年放學的媽媽。
“他是一名刑警,他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回去的路上我問起,他和我說, 那名學生的家長精神狀态不太對。”
“有了他的提醒, 我開始注意孟年, 我旁敲側擊, 知道了那段時間她父母鬧離婚。我觀察了一段時間,确定了她媽媽有抑郁症。”
“我碩士畢業以後就到了那所小學,孟年的那個班是我接手的第一個班,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我的學生受傷害,所以我開始每天堅持送她回家,就想着,萬一能碰到她家裏的其他家長,就囑咐幾句,別讓大人的生活影響了孩子。”
“可就在那天,南城下了暴雨,雷聲很大,我老公開着車,和我一起送孟年回家,敲門,沒人應。”
“我老公直覺不對,果斷踹開了門,然後……”
劉茴玉神情痛苦,擡手捂住眼睛。
“女人手裏捏着鋒利的美工刀,刀尖深深紮進了頸大動脈,鮮血汩汩往外湧,家裏到處都是血。”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等我反應過來時,我老公扔開了給人止血的床單,他也半身染血,抱歉地沖我搖頭。”
“孟年……我們都忽略了她,我被吓傻了,呆呆愣在原地,直到我老公走過來,把我和她都擋住,抱進了懷裏。”
“我們如果早回去五分鐘,悲劇都不會發生。”
“如果那會我們把孟年獨自留在門外,她也不會撞見她媽媽慘死的那一幕。”
“那份工作後來是信念在支撐着我,不然我真的做不下去。我是一個成年人,要保護好那個小女孩。我總是帶着她在身邊,關注她的成長,直到她小升初考進一中,和我分開,我才從學校辭了職,回家開始進行長達一年的心理疏導。”
“那一年是我最痛苦的一年,午夜夢回間,總是夢到那個女人哭着把孩子交到我的手上……”
“我都這麽痛苦,我不能想象孟年是怎麽度過的。”
“她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半夜被噩夢驚醒,然後一直哭到天亮……”
“……”
劉茴玉的老公來把人接走了。
葉斂坐在位置裏,一直坐到天色将暗。
電話聲響。
他木然接起。
女孩的聲音喚醒了他幾乎要死去的心。
“葉先生,我終于畫成了一幅畫,等你回家你就能看到啦。”
“對了葉先生,畫室那邊打電話讓我過去,說是有個客戶要買畫,他看上的畫很重要,我得親自過去。我現在正在趕過去的路上,如果你不忙的話,待會能接我回去嘛?”
孟年提出這個請求也十分忐忑,她向沈燦燦取經如何能促進兩個人的感情,燦燦給她出了這個主意。
孟年摸着手裏的男人專門給她定做的盲杖,抿唇笑着。
他對她這麽好,她也要偶爾主動一些才行。
葉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應下她難得的主動,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挂斷電話的。
恍惚間,只記得她好像很開心。
咖啡早就放涼,夕陽透過咖啡廳的透明玻璃照在他的身上,他卻覺得身上一陣寒冷,怎麽都暖不透。
從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
他知道畫室的地址,現在趕過去,或許還可以陪她吃個晚飯。
葉斂結了賬,拎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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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會客包間。
孟年由劉嬸攙扶着,走進門,在那位客戶前坐下。
對方似乎有些緊張,在她進門時還站了起來。
“這位是我們畫室大老板,您有什麽需求現在總可以說了。”
畫室的經理人叫許琪,是個剛從美院碩士畢業的女生,那天給孟年打電話時不小心聽到葉斂聲音的就是她。
許琪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心底那根弦一絲一毫不敢松懈。
這幾年來畫室交易的有錢人也有不少,像前兩天那個成總,她就是衆多客人裏最挑剔的。
成總每次買畫都沒有一定要求孟年在場,這位倒是怪了,明明是生臉,不是熟客,一見面就說她不是這個畫室的主人,再三強調只跟真正的店主人交易。
沒準還真是對店主圖謀不軌。
許琪想起那天那道好聽的聲音,心裏打定主意一定要盯死這個人,稍有不對她就立馬報警。
孟年坐定後,十分客氣地徐徐開口:“不知您怎麽稱呼?”
“孫”已經快要出口,硬生生一轉,孫付嘉睨了一眼身邊的李助理,他可以壓低了聲音,“姓李。”
女孩點點頭,溫溫柔柔地,開始按照規章詢問交易的細節。
“您看上的那幅畫是霍教授最出名的一副,畫的藝術欣賞價值……”
孫付嘉心不在焉地聽着這些他不感興趣的事,目光一直落在遮住女孩大半張臉的墨鏡上。
他心裏想着,是不是他這幾年老得厲害,所以她把自己忘了。
又或者她根本就沒把自己放在心上過,就像是漫長人生中的一個平平無奇的過客,沒有留下任何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倒是比她母親看着堅韌。
“孟小姐在屋裏為什麽還要戴墨鏡啊?”
孟年愣了一下,抱歉地笑笑,她還沒說話,劉嬸語氣硬邦邦地:“眼睛受了傷,不能見強光。”
孫付嘉有一瞬間怔忡,驀地想起來在醫院看到她的那天。
那天看到的就是這個中年女人陪在她身邊,所以是去看病的?
“眼睛怎麽了?”
孟年心下疑惑,不明白為何對方這麽關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他們好像沒有閑聊的必要。
但出于對客戶的尊重與禮貌,她還是耐下心解釋:“眼睛因為意外暫時失明,剛做完手術,您請見諒。”
孫付嘉一聽就激動了起來,“看不見了嗎?”
許琪有點不樂意,這人怎麽這麽沒邊界,好像他們多熟一樣。
她是個顏控加聲控,面對這種大腹便便嗓音嘶啞的油膩老男人真是一點好感都沒有。
但生意還有的談,她控制着脾氣,插嘴道:“李總還是先看看畫吧,滿意的話,我們這就辦手續。”
孫付嘉像是沒聽到一樣,繼續着自己的關懷,他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遲鈍如孟年也覺察出了不對勁。
她想躲開。
于是她也順遂着心意,說了句抱歉,就要起身離場。
孫付嘉哪裏容忍得了到嘴的肥羊再一次跑掉?
他再也顧不得,猛地前撲過去,意欲去抓孟年的手。
他面目猙獰,冷笑,“怪不得對我沒反應,原來是看不到了,我還以為你忘了我。”
他剛剛說話一直壓着聲音,此刻情緒逐漸失控,本音一下暴露出來。
孟年一聽到對方失控的聲音就本能地後退,下一秒,劉嬸迅速上前,手精準地擒住對方的手腕,一個巧力,就限制住了對方行為。
孫付嘉疼得龇牙咧嘴,他怒吼:“你是什麽人,放開我!”
李助理原地抱頭蹲下,不敢惹眼前這個一看就是硬茬的女人。
劉嬸目光狠厲,出手也下了十成的力道,“離我家太太遠點!”
孫付嘉雙目失神,望着被許琪護在身後的女孩,“太、太太??!”
他不可置信地轉頭,“你結婚了?!”
許琪顯然也十分驚訝,她回頭看着孟年。
只見女孩唇瓣血色盡褪,懼意出現在臉上。
“你不姓李,是不是……”
她忍着胃裏的惡心,顫着聲音問。
孫付嘉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墨鏡遮住了她的臉,只能看到她嘴唇緊緊抿着。
眼前的畫面竟意外地眼熟,和她十歲時,在他面前瑟縮着發抖的樣子詭異地重合到了一起。
孫付嘉心裏升騰出變--态的快感,他完好的一只手被人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扭着,很痛,但心裏很爽。
他惡劣地笑着,如同惡魔一般,緩緩低語:“是我啊,按照倫理,你該叫我一聲舅舅才對。”
舅舅……
後來生父也是這樣說的,讓她叫他舅舅。
孟年的身體不住地顫抖,吓壞了摟着她的許琪,許琪快哭了,“店主你怎麽了?”
許琪掏出手機撥出電話叫人。
孫付嘉又道:“小年年,你都長這麽大了,不知道這十年裏,你有多少個夜晚夢到我?”
他閉上眼睛,臉上一副陶醉的模樣,“剛回京城時,我可是天天都念着你,念到午夜夢回醒來時,這心裏和身體空落落的。”
他的話讓在場幾人頓時都變了臉色。
“呸!可真是個老畜生!”許琪放下電話,厭惡地瞪他,“我叫人來了,你等死吧!”
孟年忽然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她又被困進了十歲的那一年。
那天爸爸帶了朋友回來,媽媽在外面招待他們,而她窩在自己的畫室裏畫畫。然後,她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醒來。
她掙開朦胧睡眼,隐約看到自己的畫板前站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道背影有些胖,不像是自己那個高高瘦瘦的父親。
那人的手臂放在身前,來來回回,像是在運動。
他偶爾發出聲音,模糊不清,但直覺告訴她很危險。
她從床上慢慢爬了起來,懵懵地看着對方。
許是她制造出了聲響,對方終于回頭。
看到她的那一刻,男人詭異地笑了……
嘭——
房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
一行人魚貫而入。
孟年的手臂一重,有人将她從許琪懷裏奪出,用力按進了懷裏。
一股溫柔熟悉的味道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她包裹。
記憶裏可怕的畫面戛然而止,又如潮水般迅速向後退去。
耳膜上被水流覆蓋住的壓迫感漸漸消失,現世的聲音争先恐後湧入。
嘈雜聲與怒吼聲。
還有男人熟悉的那低沉又溫柔的一聲:
“我是葉斂。”
她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額頭抵靠在男人挺闊的胸膛裏,鼻尖擦過他領口處冰涼的扣子。
很硌,并不柔軟,但孟年卻在瀕臨窒息的時刻感受到了濃濃的安全感。
她擡手揪住男人的衣角,任由自己溫熱的淚沾濕了襯衣。
葉斂一手攬着人,另一手抖了抖西裝外套,擡手蓋在了她的身上。
他輕輕按揉着女孩的頭,擡眸時,眼裏柔情盡散,目光凜冽狠厲。
在他擡眼的那一瞬,全場有剎那的死寂。
可怕的寂靜,氣氛瞬息降到冰點。
孫付嘉大腦一片空白,“葉先生……她,她是你太太……”
葉斂低聲:“是,我的太太,已經領過證的合法妻子,你有意見?”
孫付嘉的嚣張頓時熄火,後怕與恐慌密密麻麻爬上背脊。
他看着男人低聲和女孩說了什麽,而後把人交到了許琪手裏。
衆人散去,屋裏只餘劉嬸和他。
男人的皮鞋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朝他靠近,聲音宛如催命的符咒。
孫付嘉劇烈掙紮。
後背被劉嬸用力肘擊,他吃痛地叫了一聲,雙膝一軟,狼狽趴在地上。
面前站定一人,而後背上抵上來一只腳。
孫付嘉擡頭,看到男人彎着身,胳膊搭在擡起的膝上,似笑非笑,饒有趣味地看着他。
男人靠近,在他耳畔低語:“我以為孫總挨了打,能長長記性。”
孫付嘉瞳孔驟縮,“是……是你做的!”
葉斂只是笑,并不回答。
他的眼神晦暗,深邃的眉眼間籠着陰雲,黑漆漆的眸子裏壓着戾氣,唇角卻漫不經心勾起。
他不笑時冷淡疏離,一挑唇笑起來,叫人覺得下一刻他就能要了你的命。
葉斂不動聲色地加重腳下的力道,從劉嬸的手裏,接過一把美工刀。
鋒利的刀刃朝內,在孫付嘉脖頸的大動脈處貼了貼。
而後又向上,抵在他那只留有疤痕的右耳上。
她想要做的,他都會滿足。她受過的委屈,他也會算上利息,一起讨回。
“聽說你觊觎我太太。”
當年壓垮孟年母親的,是她岌岌可危的婚姻。
而那件事裏至今受傷害最深的人,卻是那個總是對着她羞澀抿笑的少女。
她那麽無辜,又那麽堅強。
一把美工刀,結束了孟年母親的生命,成了孟年埋在內心深處的噩夢。
那麽他今天——
一牆之隔的門外,所有人都聽到了房間裏那道凄厲慘痛的嚎叫聲。
沒有人敢報警,也沒有人進去制止。
折磨持續了20分鐘後,房門拉開。
男人走了出來。
他的衣服幹淨整潔,身上的味道依舊清冽。
許琪卻看到,他的鞋上,染了斑駁血跡。
男人不容置喙地将女孩摟進懷中。
他微微低頭,貼着她的耳側,“久等。”
孟年什麽都沒說,無言地深深埋在他懷裏,手臂緊緊勾纏着他的腰。
葉斂輕皺了下眉。
他視線平靜地看了一圈在場的衆人,無聲的威壓與警告明顯。
衆人推搡着讓出通路。
葉斂彎身,将人打橫抱起,大步往外走。
作者有話說:
馬上要有大進展辣!!
ps:男主沒砂仁,不犯法。不當張三,從你我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