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夜色籠罩下的山林,靜谧中透著幾分詭異。兩個五歲大的孩子在灌木叢間穿行,月光下,一紅一藍兩道小小的身影前進得無比艱難。
細看下,兩個小家夥的相貌,驚人地相似。
正走著,藍發孩子腳踝被灌木給狠狠挂了一下,刺痛下他忍不住驚呼出聲,“啊!”
“哲也,怎麽了?”前方赤發的人回過頭,關切地問。他的眼睛很特別,右眼的赤紅和發色如出一轍,而左眼卻是明亮的金色。
“腳……劃傷了……沒關系的……”被稱為“哲也”的孩子逞強地站起來想繼續走,只是沒等他走兩步,一張小臉已經疼得慘白慘白。赤發的人在他面前蹲下,異色的眸子透著淡淡的暖意,“上來。”
哲也是個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的孩子,只是腳實在疼得厲害,猶豫了半晌,還是順從的爬上那人的脊背。對方走的很穩,看上去似乎很輕松,然而沒走多遠,粗重的呼吸依舊暴露了他的勉強。
“抱歉,征君。”想來也是,他們倆都是小孩子,體格也差不多,征君怎麽可能輕輕松松背著他爬山?
“沒關系。負擔哲也的重量,是我這個哥哥的特權哦。”兄長的背并不寬大,卻很溫暖,平穩的起伏下,哲也很快就打起了小盹兒。
不知過了多久,藍色的眸子睜開,眼前的景物早已不是那些一成不變的灌木和樹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藍清澈的湖泊。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在湖邊飛舞,伴著如水的月華,美得恍若夢境。
“喜歡嗎?”他的兄長問道。
“嗯!”哲也用力點了點,“螢火蟲很好看!”
“發光的螢火蟲也不錯,不過,我更喜歡這片湖水呢。”赤發的人寵溺地笑笑,給哲也理順睡得翹起來的發,“月光下的湖水,和哲也的眼睛一模一樣。”
“吶哲也,知道嗎?我們是雙生子,你是我的半身,我也是你的半身。我愛你,所有和你有相似之處的東西,我都喜歡。”
話語間,異色眸子裏滿溢的溫柔濃得化不開。
※
叮鈴鈴──叮鈴鈴──
鬧锺锲而不舍地響起,一遍又一遍沖擊著人的鼓膜。啪嗒。藍發的人從被子裏緩緩起身,二話不說将那個惱人的噪聲源給關上了。
他晃晃悠悠地抓過手邊的衣服往身上套,游魂般飄到洗手間開始梳洗。鏡子裏的人有一張清秀精致的臉龐,只可惜那頭冰藍的發比雞窩好不了多少,極大地破壞了那張臉的美感。
黑子哲也,十六歲,誠凜高中一年級生。
洗漱完畢,他熟練地給自個兒做了份簡易早餐,牛奶煎蛋配上一小塊面包,分量比起同齡的男生少了很多,他卻已經吃得很飽,再多一口都吃不下。大概就因為他小得可憐的食量,高中了個頭依舊不足一米七,在一衆人高馬大的籃球隊員中顯得尤為嬌小。
臨到校門口,一個大嗓門以其強大的穿透力從百米開外傳遞過來,“黑子,早!”
“早上好。今天也很有精神呢,火神君。”來人是黑子籃球部的搭檔火神大我,黑子淡淡地打了個招呼,繼續埋頭看書。
“精神不好啊,你,昨晚沒睡好?”見他比平時還要有氣無力,火神忍不住問。
“嗯,快到早上的時候,做了個夢。”夢境清晰得可怕,黑子搖搖頭,試圖将那些畫面從腦海裏驅逐出去。
“噩夢嗎?鬼壓床?”火神睡眠質量一級棒,幾乎不會做夢,好奇地問。
噩夢?
恰恰相反,應該算美夢才對。
那會兒他還叫“赤司哲也”,父母雖然嚴厲,他卻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因為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會把好吃的都留給他,會在他睡不著的時候給他念書到深夜,會在他發燒的時候整晚陪在他身邊……只是這份溫柔,早在十歲時被剝奪“赤司”這個姓氏,改姓“黑子”的時候,就終結了。
黑子低下頭,過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也掩去了他眼中的落寞。
小時候的那個人,那些事,黑子以為自己已經忘得差不多了。然而今早的夢境卻如此清晰,每一處細節都歷歷在目。
他必須要學會忘記才行。
眷戀一份不再屬於自己的溫柔,毫無意義。
※
由於晨間夢境的影響,黑子一天都暈暈乎乎,上課的時候不知道走神了多少次。好在他存在感低微,老師也沒發現。放學後要值日,黑子忙完了工作才匆匆趕往籃球館。去到的時候,練習賽的第一節已經結束了。
14:19,誠凜落後5分。
對手是嶺南高中,黑子細細打量一番他們的隊員。
他們身材普遍高大,擅長用圍堵的法子,搶籃板球的實力也很強勁。
就在黑子觀察對手的時候,持球的伊月被對方一個挺身推到一旁,眼看籃球要被截斷,伊月果斷往界外一抛,總算保住了球權。
“打手犯規!”裁判哨聲響起。
黑子眉宇微蹙。瞥了一眼犯規記錄,不出預料,對方犯規次數非常多。
看來,嶺南是屬於野蠻風格的那類隊伍。
“啊,黑子君,你終於來了。”教練相田麗子示意他去換衣服和熱身。對方不僅高大,又不在乎犯規,讓誠凜打得束手束腳。這種時候,正是他們隊的“秘密武器”發揮能力的大好時機。
“誠凜換人。”
伊月被換了下去,嶺南的人等了半天,遲遲沒見著替換的選手。
隊長鬼谷感覺被耍了,“換上來的人呢?”他以前是混混,臉上有一條狹長的刀疤,喊話的語氣也粗聲粗氣的。
“我在這裏,你好。”溫潤的聲線近在咫尺,鬼谷左右環視一番,這才發現,自個兒眼皮子底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藍發的人,不管是臉蛋還是手腕都小小的,好像一撞就會壞掉。
“誠凜放棄了嗎,居然派這樣一個小家夥上場。”鬼谷咧開嘴巴,笑著和同伴打趣道,幾個人哄笑成一團。
“請不要這麽說。”黑子認真反駁道,只是他的聲音很快便被哄笑的男人們淹沒了。藍發的人沒有再說話,兀自整理了一下護腕,冰藍的眼晦暗不明。
這幫家夥,慘了。誠凜衆人暗想。
對方大概沒注意,他們可是知道的。黑子最讨厭有人說他“小家夥”,一旦觸了雷區,他會變得相當可怕。
那家夥看起來嬌小弱氣,骨子裏可男前得厲害。
果然,一開場,黑子就毫無保留地進攻。
搶斷,長傳,火神進球得分,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對方的後衛剛剛持球,還沒來得及傳出去就再次遭遇搶斷。
黑子一個高速傳球給日向,後者拿到後投了個漂亮的三分,整個過程不足四秒。
10秒不到,可謂電光石火間,嶺南5分的優勢就蕩然無存。
“真是活見鬼了,大家別慌,冷靜……”鬼谷正說著,手裏的球瞬間被人拍掉。眼看那個天空色的少年拿到了球,他當即沖過去想截斷。
清秀的人沖鬼谷眨了眨眼,模樣乖巧安靜。鬼谷一愣,就這麽剎那間的功夫,籃球消失了。
“球,球呢?”鬼谷四下尋找著目标。沒等他找到,裁判吹哨,誠凜又得了兩分。
不知什麽時候,籃球跟變魔術一樣鑽進了他們隊的籃筐。
嶺南的隊員們感覺世界一下子玄幻了。
他們是在打籃球沒錯吧?确定不是在看魔術?
為什麽那個球像有生命一樣死命往自家籃筐裏蹦呢?
科學君你在哪兒?求出現求拯救!
恍惚地過了第二、第三節,比分大幅逆轉,誠凜現在以20分的優勢領先。
鬼谷啐了口唾沫,不遠處,藍發藍眼的少年安安靜靜站在一邊,看上去人畜無害。但鬼谷已經确定了,就是這個扮豬吃老虎的家夥,把他們嶺南耍得團團轉。
“可惡!”他一定要讓那小子嘗點苦頭!
黑子再次截斷到球,轉手長傳給火神。
正打算回防,冷不丁地,身後傳來一股大力,把他整個人給撞飛出去。這一下撞得不輕,比起其他人顯得嬌小得多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好幾米才停下。
“沒事吧?”木吉趕緊跑過來扶起他,關切地詢問狀況。鬼谷在一旁掏耳朵,擺明了事不關己的态度。
日向的火氣蹭蹭地往上漲,“你這混蛋,是故意撞他的吧?”
“我只是搶球而已……”不等鬼谷說完,日向一把拎住他的衣領,眼神兇狠,“胡說!黑子那會兒已經傳球出去了,你根本就是故意傷人的!”
“前輩……我沒事……咳……咳咳……”黑子艱難地坐起來,倒地的時候有本能做一些保護動作,并未受太大的傷。只是,白皙的皮膚擦到地板上,從手臂到小腿都青紫了一大片,就連球衣下露出的一小截腰身,都烙上了刺目的淤青。
麗子趕緊将黑子換了下來。餘下的比賽,誠凜洩憤般地死命進攻,比分最後以89:61結束。
※
部活動結束後,教練千叮咛萬囑咐黑子,一旦有哪裏不舒服,要立刻去醫院。黑子前腳聽話地應了,後腳後拉著火神去M記買香草奶昔。
“黑子,你還好吧?”
“我想我說了很多遍了,火神君。”黑子撩起衣袖,露出肩頭幾不可見的肌肉,“我沒那麽弱。”
見黑子無礙,火神這才放心,買了一堆漢堡。黑子坐在他對面,抱著杯奶昔小口地喝。
他們坐的位置靠著窗,透過明淨的玻璃窗,正巧可以看到對面商業街大屏幕上的新聞。黑子對這類八卦新聞毫無興趣,火神卻看得津津有味。
此時,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關於“赤司財閥的少爺從美國學成歸來”的消息。
“喂,黑子,快看!你們長得好像!”火神發現新大陸般大喊,黑子埋頭奮戰奶昔,實在被火神吵得沒辦法,這才勉強側過頭去,看了眼屏幕。
這一看就呆住了。
幾年不見,那個人變了很多。
他長高了,相貌成熟了不少,變得帥氣而陌生。
屏幕上眼神淩厲的青年才俊,和記憶裏笑容溫柔的兄長重疊在一塊兒。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黑子一陣眩暈。
玩捉迷藏,永遠是哥哥第一個找到他;
感冒發燒,永遠是哥哥第一個發現他;
香草奶昔,只有哥哥會捧在手裏捂化了給他,怕他傷胃。
十歲生日那天,他被告知以後都不會再姓“赤司”。當時他淡淡地應了一聲,不驚訝也不難過。赤司家為了防止嫡子争權,歷代家主都只生一個兒子,留一個繼承人。作為雙生子出生的他們,必須有一個被放逐。兄長比他優秀,他從沒想過争那個位置。改姓“黑子”這件事,他接受得很坦然。
然而,當父母告訴他,征十郎要去美國接受精英教育,他則要留在國內。那一刻,滔天的恐懼将他吞沒得徹底。
黑子還記得他是怎樣瘋狂地追著哥哥到機場,用盡了全身力氣死死攥緊那人的衣角,生平第一次在衆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征君──不要走──求你──”
他哭得淚眼朦胧,哽咽得厲害,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那人卻沒有回頭,只是緩慢而堅定地,将攥著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每掰開一根,他的心髒就被針刺穿一次。
十根手指都被拉開了,他目送那抹赤色的身影離開,胸口疼得麻木。
人一輩子會流一公升的眼淚,那一天,他已經把所有的淚水都放幹了流盡了。
自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流過一次眼淚。
新聞過去很久,黑子依舊癡癡地望著屏幕,直到火神在他眼前揮手“喂,黑子,回魂了~”他才驚覺,手裏的奶昔已經化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