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06

天堂代表著美好、幸福,而地獄多半與絕望、痛苦相伴。

照理說,天堂與地獄是不可能同時出現的,二者大相徑庭,比地球南北兩極的距離還要遙遠得多。

不過,此時此刻,名為赤司征十郎的少年,卻同時擁有了天堂與地獄同步降臨的奇特體驗。

身邊親愛的天使一樣的孿生弟弟,正歪著頭眨巴著眼看著自己,“征君?”最愛的人就在身側,手裏又是那人親手做的蛋糕,幸福感已然逼近極致,堪稱天堂。

然而,蛋糕裏頭不知道為何夾入了裙帶菜!

裙帶菜是什麽?那可是集滑膩口感、惡心味道、極品顏色於一體,世界上最罪惡的食材,沒有之一!

赤司對裙帶菜的厭惡是天生的,長大後又無意中吃到過一次,當場就吐了個天昏地暗。對赤司而言,如果要他吞下一口裙帶菜,他寧可全裸著站在屋頂告白!裙帶菜和地獄,二者在赤司心中是劃等號的。

華爾街認證金融分析師面試,赤司征十郎少爺都是雲淡風輕參加的,眉毛都沒皺一下。現在他卻面臨了一個嚴峻的挑戰──嘴裏這口蛋糕,是吞還是吐?兩個念頭在腦海裏激烈辯論,已然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與此同時,天空色的眼眸裏,明亮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雙子也不可能完全洞悉對方的想法。在黑子看來,哥哥吃了第一口蛋糕,遲遲不下咽,只能說明,這蛋糕難吃得突破天際了……

好不容易才和兄長重逢,恢複了昔日的兄弟關系。黑子很看重這次生日,禮物也是全心全意準備的,連包裝都一手包辦。

精心準備的禮物遭到讨厭,沮喪的情緒潮水般湧來。黑子勉強彎起嘴角,“果然不好吃吧,對不起。”他佯裝不在意,笑容中的憂郁卻再明顯不過。

黑子站起身,剛要把那個不受歡迎的蛋糕拿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制止了他。

“逗你的,”赤司淺笑著切了第二塊蛋糕放到嘴裏,“很美味。”

他拿刀叉的動作非常優雅,顯然在國外的幾年讓他習慣了西方的進餐方式。沒一會兒,黑子做的小蛋糕就被消滅得一幹二淨。

“你喜歡就好。”藍發的人揚起了笑容,“生日快樂……哥。”

赤司正強力按捺嘔吐的沖動,黑子這一聲“哥”瞬間拉回了他的思緒。重逢以來,除開巷子裏解圍那次,哲也激動下喊了他“哥哥”,其他時候都喚他“赤司君”,禮貌而疏遠。

現在,終於從他的哲也口中,聽到那句熟悉的“尼桑”了。

這是否意味著,失去聯絡的六年造成的裂痕,已經彌補上了?

吃完蛋糕,赤司把黑子帶到房間。卧室和主人一樣的風格,裝潢簡約又不失富貴。除開那個黑白色調的大床,最惹眼的就是靠窗的那一面書櫃,同樣是黑白色系,滿滿一面牆都整整齊齊碼著書本。

黑子羨慕地仰望著那個大書櫃。他是個書蟲,恨不得24小時都抱著書不放,散文小說詩歌都喜歡。

好多書,好想看啊,但是,如果有工作上的資料……

“随便看吧,沒關系。”赤司仿佛有讀心術,一眼看透了他的顧慮,“工作上的保密文件都放在書房了,這裏都是我打發閑暇的書。”赤司說。他手裏拿著一杯紅茶和一杯香草奶昔。那個寫著M的紙杯是提前買來哄弟弟開心的。

黑子眼睛一亮,“那我就不客氣了。”咬著奶昔的吸管,視線在一排排書目間逡巡,尋找感興趣的目标。

赤司見他高興,也不打擾,借口去洗手間就離開了。

剛才為了哲也天使般的笑容,他忍耐了半天。這會兒終於可以偷偷去洗手間吐個痛快了……他和裙帶菜不共戴天!

房間裏,黑子開心地抽出一本大部頭的書抱在懷裏,面癱著沒什麽表情,背景卻開滿了粉色的小花。那是一本推理小說,他一直想看,只可惜淘了很久的二手書都沒能找到。

哥哥應該會答應讓他借回家看吧,黑子暗想。

貪婪地望著印刷精美的燙金封面,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書頁,手指激動得發抖。身為書蟲,沒有比看到心儀已久的書更幸福的事了!

書裏夾著東西,黑子沒翻兩頁就翻到了。

那是一張照片,兩個同樣穿著藍色連帽衫的孩子親昵地靠在一起,睡得香甜。藍發孩子的腳丫擱在赤發孩子的肚皮上,後者因為難受皺起了眉,卻沒有把那個惱人的腳丫子給掰開。

黑子禁不住笑了。

說起來,小時候仗著哥哥的寵愛,他也沒少幹任性的事。那人從不說什麽,每每都縱容著他。

手指摩挲著照片上赤發的孩子,他沖著那張照片出神,不知道站了多久,發麻的手沒捏住照片,一不小心給掉到了地上。黑子趕緊彎腰去撿。

照片落地後翻了個面兒。黑子這才注意到,照片反面居然寫了字。

筆跡熟悉,是赤司寫的無誤。

看清上面的文字,黑子攸地睜大了眼睛。

“騙人的吧……”他喃喃地說。照片背後,白紙黑字,兄長熟悉的字跡刺痛了他的眼。

──想到我和哲也是孿生兄弟,就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只有哲也,我永遠不想當他哥哥。

胸口滿溢的溫情,被一盆冰水給澆了個透心涼。

難道說,這麽多年的關心愛護,這麽長久的縱容寵愛,都是假的?黑子一陣眩暈。

一刻也無法在這裏呆下去,他胡亂将照片往口袋裏一塞就往外跑。

大腦很亂,他需要一個人靜靜。

玄關處,黑子胡亂地把鞋往腳上一套。拉開大門,12月的冷風如刀子般打在臉上,顧不得圍巾手套了,他随手抓著外套往肩上一披,就這麽沖了出去。

風很大,很冷,席卷著穿過高樓之間,帶起呼嘯的風聲。

裸露的手背和脖頸凍得生疼,黑子卻不甚在意。身體的冷,比起內心的寒,太微不足道了。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徘徊,兩個小男孩打打鬧鬧地從身邊經過。

“哥哥,等等我!”

“快點啊,再慢下去我就不管你了!”

視線落到那對兄弟身上,良久,直到他們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黑子依舊癡癡地盯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小時候,他也總是這樣,跟在赤發的人背後追趕。跑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喊哥哥哥哥,而那個人,也會在第一時間出現在身邊,微笑著說別哭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那人有了“只有哲也,我永遠不想當他哥哥”的念頭呢?

他從小就沒哥哥聰明,存在感又低,只會給哥哥添麻煩……“被讨厭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黑子自嘲道。

低下頭,視野變得朦胧。

對我好,是因為血脈相連,不得不裝作兄友弟恭的樣子嗎?

我很笨的,你對我溫柔,我只會錯以為你喜歡我,然後變本加厲依賴你。

掏出口袋裏的照片,照片上的兩個孩子親昵地依偎在一起,溫馨得讓人想哭。

黑子呼出一口氣,乳白色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表情──哥,其實,只要你直說“我不想要你這種弟弟”,我會隐藏存在感,躲得遠遠的。

我不會糾纏你,也不會讓別人知道你有我這樣平凡的兄弟。

“只要你想,我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總算吐完了,赤司望了眼鏡子,發覺自己罕見地狼狽,不免有些好笑。

想他十幾年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美國進修,他也只用了一半的時間就學成了。現在家主權利在手,和哲也的關系也修複如初,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從不知道敗北為何物。”他常這麽說。

沒想到今天,他居然敗了,敗在了哲也的蛋糕手上。黑暗料理果然名不虛傳,傷害力太逆天。赤司搖搖頭,洗了把臉,确認儀容完美得看不出一點破綻了,這才回去卧室。“哲也,抱歉讓你等了那麽久,挑中的書你盡可以帶回去。”

沒有人回應他的話。推開門,房間裏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哲也?”擡高音量喊了一聲,赤司從卧室找到書房,再從書房來到餐廳,最後是客廳,都沒看到那抹藍色的影子。

去哪兒了?赤司皺起了眉頭。

尋人不得,他撥通了黑子的手機。沒響兩聲,就傳來了挂斷的盲音。再撥過去,則提示“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明顯是黑子不想接聽。

赤司錯愕。怎麽回事?剛剛不是好端端的嗎?

隐約覺得有什麽地方出了問題。赤司當機立斷來到書房,打開電腦。這套公寓每個房間都安裝有攝像頭,均在很隐秘的位置。他找出卧室錄像,挑了最近這半小時的內容回放。

屏幕裏,哲也一開始很正常地找書。似乎選了一本喜歡的,他興沖沖地翻看。書裏有一張照片,哲也露出了很好看的笑容,似乎在追憶什麽。

到這裏,還看不出什麽問題。

再往後,照片飄到地上。藍發的人撿起來看了一眼反面的文字,臉色就變了。

清秀的臉龐平日都是溫和的,淡然的。赤司第一次見哲也露出這樣的神情──破碎、絕望、害怕,好像一直以來的信仰遭到了全盤否定。

接著,哲也逃離般地離開這個家,仿佛多呆一秒都是折磨。

錄像播放完畢。赤司沈默了幾秒,掏出手機。

“征十郎少爺,有何吩咐?”

“出動所有的人,越快越好,把哲也找回來,”赤司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他不肯回來,就用麻醉針。記住,千萬不要傷他,一根頭發都別弄斷了。”

披上黑色風衣,赤司推門而出,漆黑的衣擺在他身後飛揚。

他不知道,哲也是看到了什麽才露出那種表情,繼而逃離這個家,逃離他赤司征十郎的。

不過,他也猜得到個大概──無非就是哲也發現,兄友弟恭只是表象。他這個溫柔的兄長,不過是僞裝而已。

“不要妄想離開我,哲也。”赤司勾起一抹笑,拉開愛車的車門。一踩油門,車飛速前行,帶起一陣疾風。

“你逃不掉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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