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羅佳佳 訴 佟文寶

2020年1月,消息是突然傳來的。羅佳佳當時正在店裏紮花籃。春節期間是花店的旺季,各種年宵花卉零售批發,還有公司慶典、酒店婚宴,不少大活兒派出來。她沒打算回家過年,父母在另一個城市打工,也說不回老家了。春節用工荒,願意留下來的人總能拿更高的時薪,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一切掙錢為先。以她上一年的經驗,店裏一晚上就是幾萬的進賬,過完年總有個大幾十萬,老板會給她發個特別豐厚的紅包。她也已經做好了開幾個通宵的準備,可這一次卻跟往年不一樣,某天忙到半夜,老板接了個電話,一切都停下了。花店不開門,她也沒法回家,就這麽一個人耽擱下了。她租的房子是在附近一個村裏,最後剩下沒拆遷的一片宅基地自建房,早已經沒有本村的居民居住,每一幢都各種搭建,分割成一個個僅能容身的小單間,租給像她這樣的外來打工人。這時候租客大多都走了,有的看情況不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跑了再講,不知跑沒跑成,反正沒見人回來。整幢房子裏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平常總嫌吵鬧,這下忽然變得空蕩蕩,靜悄悄的,反倒有些不習慣。剛開始,她想也好,終于可以美美地睡一覺了,不用惦記着早起跟老板跑花市,回來剪枝、整理、浸水,然後站一整天的櫃臺,夜裏還得紮花籃。那時候總覺得困,想要好好休息幾天,可現在真讓她睡,她又睡不着了,不知是因為對未來的憂慮,還是因為這屋朝北,越睡越冷。她爬起來,去院子裏水池那兒洗漱,恰好遇上房東騎着小電驢過來,身上穿了件一次性雨衣,戴着口罩、眼鏡、橡膠手套,全副武裝。房東看見她就說:“哎呀,小羅你沒回去啊?”“是啊。”羅佳佳回答,心想我早跟你發微信說過的。當然,這房子裏住着十幾個人,房東估計也記不清。

2020 年 1 月,消息是突然傳來的。

羅佳佳當時正在店裏紮花籃。春節期間是花店的旺季,各種年宵花卉零售批發,還有公司慶典、酒店婚宴,不少大活兒派出來。她沒打算回家過年,父母在另一個城市打工,也說不回老家了。春節用工荒,願意留下來的人總能拿更高的時薪,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一切掙錢為先。

以她上一年的經驗,店裏一晚上就是幾萬的進賬,過完年總有個大幾十萬,老板會給她發個特別豐厚的紅包。她也已經做好了開幾個通宵的準備,可這一次卻跟往年不一樣,某天忙到半夜,老板接了個電話,一切都停下了。

花店不開門,她也沒法回家,就這麽一個人耽擱下了。

她租的房子是在附近一個村裏,最後剩下沒拆遷的一片宅基地自建房,早已經沒有本村的居民居住,每一幢都各種搭建,分割成一個個僅能容身的小單間,租給像她這樣的外來打工人。

這時候租客大多都走了,有的看情況不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跑了再講,不知跑沒跑成,反正沒見人回來。

整幢房子裏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平常總嫌吵鬧,這下忽然變得空蕩蕩,靜悄悄的,反倒有些不習慣。

剛開始,她想也好,終于可以美美地睡一覺了,不用惦記着早起跟老板跑花市,回來剪枝、整理、浸水,然後站一整天的櫃臺,夜裏還得紮花籃。那時候總覺得困,想要好好休息幾天,可現在真讓她睡,她又睡不着了,不知是因為對未來的憂慮,還是因為這屋朝北,越睡越冷。

她爬起來,去院子裏水池那兒洗漱,恰好遇上房東騎着小電驢過來,身上穿了件一次性雨衣,戴着口罩、眼鏡、橡膠手套,全副武裝。

房東看見她就說:“哎呀,小羅你沒回去啊?”

“是啊。”羅佳佳回答,心想我早跟你發微信說過的。當然,這房子裏住着十幾個人,房東估計也記不清。

“還有吃的沒?”房東問。

“有,有的。”羅佳佳回答,其實已經快沒了。臨近新年,附近菜場關了,只有超市還在營業,生鮮少且貴。

她以為人家也只是随便問一聲,可沒過多會兒,房東又騎着電瓶車轉回來,遞給她一兜子蔬菜,說是自留地裏種的。

她特別感動,連聲道謝,說:“謝謝叔叔,叔叔過年好。”

“過年好,過年好,”房東也道,又遞了另一兜子菜過來,說,“還有這個,你給小佟,他也沒走。”

“小佟?”羅佳佳疑惑。

房東解釋:“就是一樓西面頂頭那間的。”

“哦,”羅佳佳不認得,但還是應了聲,說,“我拿去給他。”

“那,下個月,你……”臨走,房東開口,估計這兩天有不少人跟他說不租了。此地租房不正規,不經過中介,也沒合同什麽的。

羅佳佳回到現實,說:“我還繼續租的,房租到日子微信轉您。”

“好,好。”房東挺高興,騎着小電驢走了。

羅佳佳提着兩兜子菜,去一樓西面頂頭那間。敲敲門,沒人,她就把塑料袋挂門把手上了。直到下午,她百無聊賴下樓走了一圈,看見菜還挂在原處。她怕西曬給曬蔫了,又去取下來,放到門邊背陰的地方。

冬季天黑得早,市郊又特別冷。傍晚五點多,她在屋裏電磁爐上下了點面條,打了個蛋,再放了把菜葉子進去,做成熱乎乎地一碗,就算是她一個人的年夜飯了。

吃完面,沖個熱水袋,窩在床上看電視劇一直看到深夜,才去下面水池洗漱。拉亮頭頂一只閃爍的燈泡,愈加顯出周圍的冷寂,她一心想着趕緊上去鑽被窩裏,卻不料身後的鐵門突然開了,吓了她一跳。

她回頭,見是個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推着輛電瓶車,看打扮是外賣員。起初以為是走錯了,腦子裏轉了圈才反應過來。

“你是小佟吧?”她問。

那人果然點了點頭,好像也有點意外,這裏竟然還有另一個人,而且還跟他說了話。

“那是房東送的。”羅佳佳伸手指指走廊地上的菜。

“哦,哦,謝謝……”小佟跟她道謝,停了車,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曬黑了的憨厚的臉。

羅佳佳笑笑,拿上臉盆牙杯準備上樓,卻又聽見他問:“你沒回家過年啊?”

可不是麽,羅佳佳想,這話說得有點廢,但輪到自己開口,也就一句:“你也沒回去啊?”

“是啊……”小佟笑,撓撓頭,像是還有話要說,又想不出聊什麽,進屋拿上個手電筒,返身又要出門。

“你去幹嘛?”倒是羅佳佳先開口問。

“我去……嘿嘿,”小佟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才說,“我去收魚。”

“收魚?”羅佳佳沒懂。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小佟忽然提議,又拿出來一個塑料桶。

事情過去之後,羅佳佳回想當時,一直覺得奇怪,自己竟然真的跟着他一起去了。那麽冷,那麽月黑風高的夜晚,兩人穿行在城中村狹窄悠長有如迷宮一般的小巷裏,一直走到村邊的野河旁,小佟停下,彎腰脫了鞋襪。

“冷不冷啊?”羅佳佳問。

“不冷!”小佟滿不在乎地回答,其實挺冷的,但不知為什麽他還是這麽回答,而後赤腳踩進岸邊的淺灘,伸手去摸一早布下的地籠。

羅佳佳俯身,雙手撐在膝頭,屏息凝神地等着,直到聽見他說:“嘿!有了!”

地籠出水,一條黑魚倒進塑料桶,不停地甩尾翻騰。

“這得有多少斤啊!”羅佳佳輕呼。

其實也沒有多少斤,卻已是她幾天以來最大的驚喜了。

兩人豐收而歸。回到出租屋,小佟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你還有米嗎?”

羅佳佳也不好意思地回答:“只剩下一包糯米,還是上一個房客留下的。”

“你拿來我看看。”小佟卻無所謂,鑒定之後又說,“沒味兒,也沒蟲,能吃。”

“你都會做?”羅佳佳懷疑。

小佟只道:“你看着呗。”

而後把糯米淘好蒸上,又蹲水池那兒殺魚,清理幹淨,把骨肉分開,片成魚片,加料腌好,下鍋爆炒。再把房東送的菠菜焯水,拌了蒜末、香油和生抽。

最後上了桌,一葷一素,一個糯米飯,手機架邊上,放着春晚,遠近傳來零零碎碎的焰火和鞭炮聲,忽然真的有了點過年的氛圍。

兩人坐一起吃,小佟讓羅佳佳先試試魚,看着她,等着她的反應。

“好吃!”羅佳佳嘗了一筷子,說,“你還真行啊!”

小佟這才放心自誇起來,說:“那可不,小時候爸媽總不在家,就我跟我弟,都是我做飯。”

“可你現在是送外賣的吧?”羅佳佳笑問。

“啊對,你呢?”小佟也問她。

“在花店打工。”她回答。

“那還挺好的。”小佟沒話找話。

“平常這時候可忙了,過年都不帶休息的,所以我才沒回家……”羅佳佳有些傷感。

可兩人畢竟才認識,說到這兒好像就沒話了。

直到擱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扯起嘴角,笑道:“老板給我發了個兩百的紅包,說過完年也不開工了,什麽時候再有活兒不知道。”

說罷,笑容沒了,眼淚落下。

小佟跟她商量,說:“別哭,你別哭啊。”

她也跟小佟商量:“你讓我哭會兒,就一會兒。”

“行,那你哭吧。”他對她道。

她于是就那樣哭了很久,而他也就那樣靜靜坐在一旁,一直陪着她。

這就是羅佳佳和佟文寶最初相識的情景。

新的一周,關瀾回學校上課,收到兩個消息,一好一壞。

好的是方晴的人身保護令下來了,離婚訴訟也已經立案成功。壞的,其實也不算壞,只是張井然告訴她,上周六法援中心來了個新的咨詢,值班律師沒接。

“什麽情況?”關瀾問。

張井然說:“離婚呗,來我們這兒咨詢的是女方,已經自己上法院起訴了,但現在的問題是雙方都不想要孩子,她想找個律師幫她去談判。”

“這種恐怕真接不了,”關瀾也覺得傷腦筋,又問,“孩子多大?”

“才剛滿一歲,”張井然回答,“當事人說外面沒律師肯接,周末值班的楊律師也是這麽跟她說的。但她就挺激動的,說憑什麽不滿兩歲就默認得女的帶啊?其實我覺得吧,她說得有道理啊,憑什麽不滿兩歲就默認得女的帶?”

關瀾聽出這意思就是想管,沉吟片刻才道:“你把當事人電話號碼給我吧,我先跟她聊一下再說。”

張井然一喜,道:“她就在學校旁邊步行街上的花店裏,要不我叫她中午過來一趟,她那個案子馬上就要開調解庭了,耽誤不起。”

關瀾無法,點頭讓她去聯系。可電話打過去,對方卻說實在走不開,又反複懇求,麻煩她們一定要去花店找她。

兩人于是走去步行街,在一家名叫“簪花小築”的店裏見到了羅佳佳。

她們到的時候,羅佳佳正在店裏打掃,把一地紮花束剩下的枝葉掃起,旁邊坐着個一歲上下的小女孩,撈起一把葉子就往嘴裏塞,被羅佳佳喝止,轉頭又去玩別的,剛會走兩步路的樣子,跌跌撞撞,看得人心驚。

所幸是工作日的白天,店裏沒什麽客人,三人坐下說話。

羅佳佳簡單說了下她的情況,她與丈夫佟文寶結婚兩年,孩子剛滿周歲,想要離婚,財産也沒什麽可以分割的,就是都不想要撫養權。

關瀾給她解釋:“碰到這種情況,法院就兩種處理方式,第一種直接判不予離婚,等你們協商好子女撫養問題,再啓動訴訟。第二種是先暫定一方撫養,另一方付撫養費。”

“那這暫定,會暫定誰?”羅佳佳問。

“一般是經濟條件比較好,更有能力的一方。”關瀾回答。

“要是都差不多,雙方都沒有能力呢?”羅佳佳又問。

“法院會考慮子女跟随哪一方生活對其比較有利來進行判決,”關瀾只能如實回答,“孩子不滿兩歲,原則上是會給母親的,這是基于孩子生理需求的考慮。”

“可是憑什麽啊?”羅佳佳有些激動,“我已經帶了一年了,說把孩子送回我家,或者送他家,他非說不行,就得讓我帶着,我也要掙錢啊!為什麽就不能換他帶?!”

“所以現在還得看男方的态度,”關瀾說,“因為所有例外情形都得是以父親請求直接撫養子女為前提,除非母親有完全不适合或者不能照顧孩子的原因。”

“我就有那個原因啊!”羅佳佳說。

張井然在旁邊背書給她聽:“這裏的原因一般指虐待,遺棄,賭博,吸毒,有犯罪記錄,或者正在服刑。”

羅佳佳嘆口氣,她的原因不在其列。

事情好像就這樣回到那個死局,想分開,但都不要孩子。關瀾也不好說結果會怎麽樣,只是答應陪她去參加調解,看看能不能讓男方讓步,做出一定的表态。

周二,關瀾又去市內校區上課。

齊宋中午過來找她吃飯,餐桌上問起她最近忙不忙,手上還有幾個進行中的案子。

關瀾簡直覺得他會算命,怎麽好像算到她又接了吃力不讨好的委托,而且還跟當事人在外面談案。她存心避重就輕,到最後才把羅佳佳的事情一句帶過,說:“其實也沒什麽,只要去一次調解。”

“你居委會的?這種案子也接?”齊宋卻沒放過她,簡直無語,說,“我就不懂了,生孩子是一種不能忍一下的生理現象嗎?”

關瀾看看他,給他一個簡單明了的理由:“我接,是因為沒人願意接。”

齊宋覺得她可能代入自己了,在心裏罵了聲,開口卻道:“那我跟你一起做吧。”

“你這麽有空啊?”關瀾反問,好像也是在揶揄。

齊宋看着她,點點頭。

“還是怕我吃虧?”關瀾又問。

齊宋糾正,說:“是向你學習。”

關瀾只當他陰陽怪氣,笑說:“不敢當不敢當。”

“是真的,”齊宋卻道,“現在有個标的六億的案子,指名要你做顧問。”

關瀾聽着,眼中一亮,是那種真正的欣喜。

齊宋太喜歡看見她這樣的表情,面子上卻仍舊不動聲色,只是伸手招呼服務員買單,又對她道:“我們走吧,還得去個地方。”

“去哪兒?”關瀾問。

齊宋微笑,看着她回答:“去看看那個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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