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昨日季媽在沈臨鶴面前失态之後,她也不太好拉下臉往沈臨鶴的跟前湊,沈臨鶴也不說什麽,繼續心安理得的裝着傻子。兩人的距離自然就疏遠了起來,這樣,沈臨鶴也就更方便找空子溜出去。

雖然于睿很直白的表達了自己對沈臨鶴耍小聰明的不喜,不過沈臨鶴還是對拜師這件事抱有一線希望。而這絲希望,他不願意錯過,真惹惱了于睿,大不了自己一人,再不回沈家。

可萬萬沒想到,這個時候,他那一年不曾見過面的風流爹忽然叫他去後院涼亭見他。季媽聽到這個消息很高興,覺得沈臨鶴又要重新得寵。聽到這話的時候沈臨鶴皺了皺眉,又不是宮中妃嫔,争什麽寵?再說了,他爹心裏要真有他,何必等到回家一月有餘才叫沈臨鶴去見他。

說起這沈臨鶴的父親沈仁澤,可真是身負盛名。除開他獨特精準的經商之道不談,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他那風流七公子的名號。并非他在家中排行老七,而是曾經有一年,他連着納了七房小妾,每房小妾竟是都是正經人家家的黃花閨女。要知道,但凡清白正經的人家都不會将自家閨女嫁給別人當小妾,沈仁澤這一舉動,簡直驚煞旁人。

沈臨鶴五歲之前都不知道他爹的“豐功偉績”,因為他娘還沒過世;五歲之後,自己聽到的風言風語多了,也了解了一些事情。畢竟,家裏這麽多女眷,是可以看見的。他對他爹這些行為嗤之以鼻,暗自在心裏給他爹批了個薄情寡義,就再沒了下文。這寡淡的脾氣,倒是和他娘如出一轍。

不過,沈仁澤也是個有腦子的,不然不會哄到這麽多姑娘,也不會和于睿交好。當然,這些都是沈臨鶴不知道的。

被侍奉老爺的丫鬟帶到後院,看着那面容姣好的丫鬟,沈臨鶴暗罵了一聲“禽獸”,罵的正是他那在亭裏和不知道是第幾房的小妾眉來眼去的風流老爹。

前幾年被沈仁澤寵慣了,道義禮法他統統不會,所有舉動皆是随心而為,所以沈臨鶴随意評價自己的父親是不帶什麽心理壓力的。

看着沈臨鶴走近了,沈仁澤揮退了那一房小妾,正襟危坐,這才顯出點沈家家主當有的風範。

沈仁澤一雙桃花眼,笑起來簡直如沐春風,清瘦有力的身材不似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倒像是個翩翩公子,也是他為什麽迷倒一幹少女的原因,雖然還是敵不過歲月蹉跎,那眼角的細紋是怎麽也忽視不了的。

沈臨鶴長得更像他的母親,一雙丹鳳眼,美雖美,但臉上總看不出點笑意,臉上沒有了笑,看着顯得有些薄情嚴肅了,作為一個孩子,自然也是不太讨喜的。難為沈仁澤之前寵了沈臨鶴這麽久。

“父親。”沈臨鶴拱了拱手再低了頭拜了拜,算是行過了禮。沈仁澤見狀也不惱,沒有說話,輕輕地啜了口茶,看也沒看沈臨鶴,只是看着茶盞中的茶葉,又啜了一口。

沈仁澤這口茶啜得可是相當久,沈臨鶴沒有得到準許也不能坐下來,就低着頭杵在那兒。直到沈臨鶴腿都有些酸麻了,沈仁澤才輕飄飄的說道:“聽聞,你見過于睿真人了。”

沈臨鶴這才擡起頭來看着許久不見的父親,沈仁澤仍是不看沈臨鶴,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給他。

他強壓下心中的那股酸楚,癡癡傻傻地道:“真人?爹,我有看見一個好漂亮的神仙姐姐呢!父親!神仙姐姐可以不可以把娘親還給阿鶴啊?”邊說還便手舞足蹈,也不知道“神仙姐姐”這個詞該怎樣用肢體語言來形容,在其他人看來,沈臨鶴又在發瘋了。

沈臨鶴倒是真的不瘋,他故意提起了自己娘。他娘剛去世的那段時間,沈仁澤還會來看他,可是他每天哭着鬧着要找娘親,最後弄得沈仁澤大發脾氣,再也沒有管過他。後來他漸漸地明白了死亡的意義,自己的娘再也回不來,便從來不提他娘的事了。而且他也發現,無論是誰,在沈仁澤的面前提及沈臨鶴的娘,總會引起這位家主的怒火。裝瘋之後,沈臨鶴大約是報複心理作祟,每次見到沈仁澤必将提及自己的娘親,看着沈仁澤的憤怒的樣子,他才有耐心繼續去承受大夫人的欺壓。

沈仁澤聽着自家兒子說着這些瘋瘋癫癫的話,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在聽聞沈臨鶴念及娘親時,端茶的手頓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恢複如常,他道:“今日我和你大娘替你定了門親事,晏城的淩家與我沈家本是世家,你祖父在你娘懷你之時便将結親信物交給了淩家。如今他們帶着信物上門,他們家小小姐淩婉,便與你定下了這門親。你也須得長大了。”說罷,沈仁澤扔了枚玉佩在桌子上,仍舊是沒有看沈臨鶴一眼。

沈臨鶴聽到這裏有些蹊跷,自家嫡母是見不得他好的,怎麽會安排一門親事給他。按照長幼尊卑,怎麽也輪不到他,更何況,他才八歲。然後,他又想到了自家祖父,心下了然。他祖父早在他娘進門之前便撒手人寰,沈仁澤真當他是傻子好騙是不?

“定……親?阿鶴……有媳婦了?”還附贈了一個癡傻的笑容。也不知道沈臨鶴再長大一點會不會把這段裝傻的經歷當做人生黑歷史永遠不去碰它。沈臨鶴還記得,他娘還在的時候,沈仁澤老喜歡湊到他娘耳邊喊媳婦兒,這一套,全是找沈仁澤學的。

聽到這話,沈仁澤像是想起了什麽,臉色變得很難看,放下茶盞,冷冷道:“行了,你先下去吧。”然後起身,轉過身去負手而立,只留給沈臨鶴一個高大的背影。

以前,這個人,常常讓我坐在他肩上。清冽的墨香我現在都還記得。看來,現在他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沈臨鶴暗暗想到,眼睛覺得有些幹澀,急需眼淚來滋潤。可是到最後,沈臨鶴也沒有哭出來,只是默默地拿起桌子上的玉佩,深深地看了沈仁澤一眼,沒有等到自家父親再多的話,他便揣着顆涼透的心,一個人寂寥地回了小院。

待沈臨鶴走遠了,沈仁澤才敢轉過身來,看着自家兒子來去時走過的路,沉默了半響。

一位白衣道姑才翩然而至,這正是于睿。

“真人請坐。”沈仁澤禮貌地請了于睿落座,然後親自替她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接着道:“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真人願不願意賣在下個面子。”

于睿目光停留在漂浮的茶葉上,只道:“你且說說看。”

“小兒沈臨鶴。不知真人是否能将他收入純陽宮。”沈仁澤沒有坐下,拱手彎腰,朝于睿一拜,看得出,他确實是很鄭重的在求于睿。

只見于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道:“我純陽宮皆是修道之人,聽沈夫人說令公子已經同別家姑娘定了親,如此,便是不合規矩的。”

“無事,阿鶴出生時小産,自小體弱多病,我只希望他在純陽宮能養好身體,聽聞純陽宮也有弟子後來還俗了,若是真人不嫌棄,收他做個記名弟子,年紀大些,我自會領他回家。望真人體諒。”沈仁澤顯然是早有預謀,将沈臨鶴的一生都規劃好了。

“你倒是用心良苦。”于睿口氣一如既往的淡,不過在沈仁澤的耳朵裏,總有那麽些嘲諷的意味。不過急着将沈臨鶴送走的他,也有些心虛。看着于睿沒有說話,面上雖然波瀾不驚,但是心下一沉,這一條路怕是走不通。

“罷,沈臨鶴與我也算有緣,我便帶他去華山。能不能入我純陽,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沈仁澤聽到這裏算是松了口氣,雖然于睿只是答應他帶沈臨鶴去華山,不過按照沈臨鶴的性子,必将是不入純陽不罷休。在某種程度上,知子還是莫若父啊。

看着沈仁澤的樣子和之前關于沈臨鶴的聽聞,于睿多多少少能夠猜到,為什麽沈仁澤想要将沈臨鶴送上純陽,她也不提此事,只是也不知道這樣的父親是懦弱還是偉大。忽然想到了那心思挺重的小團子,于睿心情有些高興。

唔,又可以多個人下棋了。

回到自己院裏的沈臨鶴全然不知道自己處心積慮地想拜于睿為師,結果就因為于睿說一個緣字便如此輕易地成功了。他只是在想自家父親這葫蘆裏買的是什麽藥,小小年紀便替他安排婚事,難道真是害怕他這個傻子以後娶不到媳婦兒?那那淩家小姐是長得多磕碜,才被拿來配他這個傻子啊。

其實,在沈家和淩家之間,的确有着那麽一個定親信物,也确确實實地是沈臨鶴的祖父給淩家老頭的。不過指定的卻不是沈臨鶴,而是沈家嫡長子。當初沈家祖父出門做生意,途徑某處荒山,遇上山賊,若不是遇到了淩家老頭,估計沈家祖父的那條命就得搭上。後來沈淩二人結為兄弟,便以信物為證,兩家結成親家,可惜沈仁澤這一代,兩家都只有男兒。沈老爺子為了證明二人的友誼,便将這門親事訂到了孫輩,将由沈家嫡長子迎娶淩家嫡長女。

如今,沈淩兩位老爺子皆已去世,後人拿着信物相見,便商量着兌現這個諾言。淩老爺子最初不過獵戶出生,在沈老爺子的幫助下做了些小生意,獨子淩文是個讀書人,不過也只是區區一介秀才。家境雖不愁吃穿,但在當地也沒有什麽地位。沈大夫人自然是瞧不上淩家這樣的出生的,她的長子,将來是會考取功名,迎娶的必定将是名門之女,一個山野獵戶如何配得上自家兒子。于是,在她的周旋下,淩家的親事便落在了沈臨鶴的頭上。

沈臨鶴還小,對于成親之事毫無概念,不過是男女之間相互打趣,還不如一群人一起玩呢。不過這事是嫡母安排的,就另當別論了,沈臨鶴只當這是嫡母坑害他的另一種手段,所以對這個還未見面的未婚妻沒有什麽好印象。

再說說那位淩家小小姐,作為孫輩的唯一一位女性,她表現出了超乎同輩男子的勇猛,機智,果敢,用三個字概括,就是“性子野”,頗有淩家老爺子年輕時候的風範,于是深得老爺子的喜歡,六歲時便被老爺子帶出去打獵,被養得不似個閨女。

淩老爺子去世之前将信物拿出來,并且囑托自己的兒子一定要好好考核沈家長子,可見,淩老爺子還是很疼愛的孫女的,可惜被沈夫人坑了一把,沈家長子變成了沈家小子。

不過淩婉雖說不樂意自己的婚事就這麽被定下來,連對方是圓是扁都不清楚,後來一想,嫁大嫁小都一樣,要是自家夫婿敢不聽話,定揍得他滿地找牙。

所以啊,年齡相同的孩子的腦回路,必然是相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兒子,現在煩人家,以後有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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